一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黏腻,梧桐叶被晒得发脆,落在地上,
被人踩碎时会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林屿就是在这样一个午后,第一次注意到沈知意。
他坐在教室靠窗的倒数第二排,习惯性地把自己埋在课本与阴影里。成绩不上不下,
性格不冷不热,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也没有惹人讨厌的地方。
像一颗被人遗忘在角落的石子,安静,普通,不发光。那天下午是自习课,
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蝉鸣。沈知意是转学生。
她被班主任领进来的时候,林屿刚好抬头。她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衬衫,
头发扎得很低,垂在背后,额前有几缕碎发,遮住了一点眉骨。她不笑,也不怯场,
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全班同学,眼神干净,却又像隔着一层雾。“我叫沈知意。”声音很轻,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没有多余的自我介绍,没有笑容,没有客套。班主任让她自己选座位。
教室里空着的位置不少,前排、中间、后排都有。她目光扫了一圈,最后,
落在了林屿旁边那个一直没人愿意坐的空位上。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到他旁边,
放下书包,坐下。整个过程,她没有看他一眼。林屿的心,却莫名其妙地,停了半拍。
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种很干净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气息。
他不敢转头,假装认真看书,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她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
握笔的姿势很稳,写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那节课,林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的,只有她那句轻得像风的——“我叫沈知意。
”二他们同桌了大半个学期,说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沈知意不太说话。
上课认真听,下课要么看书,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望着窗外发呆。
她不参与女生之间的小圈子,不聊八卦,不分享零食,不一起去厕所,不结伴回家。
有人说她高冷。有人说她孤僻。也有人在背后偷偷议论,说她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才会突然转学。林屿从不参与这些议论。他只是默默观察着她。他发现,
她总是在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微微走神,望着西边的天空,一看就是很久。他发现,
她的笔记本上,除了笔记,偶尔会写几句很短的话,字迹清瘦,像她的人一样,安静又疏离。
他发现,她从来不吃食堂的糖醋里脊,哪怕那是全班最受欢迎的菜。他发现,
她下雨天从不打伞,就那样慢慢走在雨里,头发湿了,也不在意。
林屿本身也是一个沉默的人。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不被注意,
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可在沈知意身边,他的沉默,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小心翼翼。是不敢触碰。是连呼吸都想放轻的紧张。他从来没有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
直到那一次。那天放学,下了很大的雨。林屿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
看着密密麻麻的雨帘发呆。同学们三三两两离开,有人结伴,有人被家长接走,
有人撑着伞说说笑笑。只有他,和沈知意。她也站在门口,没有伞,没有表情,
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雨越下越大,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林屿攥了攥书包带子,心里挣扎了很久很久。他其实有一把折叠伞,很小,放在书包最底层,
是早上妈妈硬塞给他的,他嫌麻烦,一直没拿出来。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开口的样子。
——“你没带伞吗?”——“我有伞,一起走吧。”——“你家住哪边?”每一句,
都在喉咙里滚了千百遍,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太胆小了。胆小到,连一句普通的关心,
都不敢说出口。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沈知意忽然动了。她没有等雨停,直接走进了雨里。
步子很慢,背影单薄,被雨水一点点打湿。林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雨雾中,
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他手里紧紧握着那把从未打开过的伞,指节发白。
那是他第一次,离她那么近,又那么远。三后来,林屿开始偷偷地,为她做一些小事。
都是无人知晓的小事。她早上总是来不及买早餐,他就提前多买一份温热的牛奶,
放在她的桌角,不留名字。她的笔经常没墨,他就在笔袋里多放几支黑色水笔,
假装是自己多余的。她上课走神的时候,他会悄悄把笔记写得更完整,方便她下课抄。
她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挡住窗外刺眼的光。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却又异常平静。他不指望她知道,不指望她感谢,甚至不指望她记住。
他只是……想对她好一点。仅此而已。沈知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一次,
她拿起桌角的牛奶,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假装看书的林屿。“是你放的?
”她的声音很轻。林屿的身体瞬间僵住,耳朵“唰”地一下红了,连脖子都发烫。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点了一下头。沈知意没说话,
只是安静地把牛奶喝了。没有谢谢,没有多余的表情。可林屿却开心了整整一天。
那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对话之一。他开始偷偷地,在笔记本上写她的名字。沈知意。
沈知意。沈知意。一遍又一遍。像一句无人回应的祷告。他不敢让任何人看见,每次写完,
都立刻用涂改带遮住,或者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最深处。他喜欢她。这件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不见光,不发芽,只是安安静静地,
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四冬天来的时候,班里开始传一些关于沈知意的事。有人说,
她父母离婚了。有人说,她妈妈去了外地,再也不回来。有人说,她以前的学校,
发生过很不好的事,她是被逼着转学的。版本很多,越传越离谱。林屿每次听到,
都心里发闷。他想去保护她,想去告诉那些人不要乱讲,可他站在人群里,渺小又懦弱,
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他只能在没人的时候,偷偷看她。她依旧是那副样子,平静,
沉默,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在乎。可林屿看得出来。她眼底的雾,更浓了。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脸色总是很苍白,有时候上课,会突然捂住嘴,轻轻咳嗽。
有一天晚自习,她忽然趴在桌上,肩膀微微发抖。林屿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想问问她怎么了,想递给她一张纸巾,想哪怕只是轻轻拍一下她的背。可他不敢。
他就那样坐在她旁边,全身僵硬,手心全是汗,听着她极轻极轻的抽泣声,
心脏一抽一抽地疼。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哭。没有声音,没有眼泪掉下来,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整个教室安安静静,只有灯光惨白,窗外寒风呼啸。林屿忽然觉得,
自己特别没用。他喜欢她,却连一句安慰都给不了。他想保护她,却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他就像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看着她在水里挣扎,却不敢伸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天晚上,
林屿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眼前反复出现她颤抖的背影,心里像被堵住一样,喘不过气。
他第一次,那么强烈地希望,自己可以勇敢一点。五期末考前的一个月,天气最冷。
沈知意请假了。一天,两天,三天……一直没来。班里渐渐安静下来,没人再议论她,
好像她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只有林屿,每天都会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空位。
桌子干干净净,没有人坐,没有笔声,没有呼吸,没有那股淡淡的青草味。空荡荡的。
像他的心一样。他开始坐立不安。他想去问老师,她怎么了。想去打听她家的地址,
想去看看她。想知道她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不开心,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他还是不敢。他甚至没有一个可以询问的身份。他只是她的同桌,一个普通的同学,
一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陌生人。有一天放学,林屿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很久,
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进去。“老师,沈知意……她什么时候回来?”他的声音很小,
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班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复杂。“她转学了。
”“……转学?”林屿愣住了。“嗯,家里的原因,办得很急,昨天刚走。
”“走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幻觉。“她没留下什么话吗?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在问。班主任摇了摇头:“没有,东西都是她家人来收拾的。
”林屿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软。冬天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