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墙上出现一道无法填补的细缝，每晚都传来若有若无的抓挠声，我忍不住凑近窥探，
却发现缝隙内是一双同样在窥探我的眼睛。1 裂缝我发现那道缝隙的时候，
是一个普通的周三夜晚。那天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将近十一点。洗完澡躺在床上，
我习惯性地扫视了一遍卧室——这是我从小养成的毛病，总觉得黑暗里藏着什么。
床、衣柜、书桌、台灯，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除了墙上那道缝隙。它就在床头右侧，
大概三十厘米高的位置，一道细细的裂纹，大约一根筷子那么长。我愣了几秒，伸手摸了摸。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坚硬——是墙漆开裂，还是墙体本身出了问题？
我搬进这间公寓已经三年了，从没见过这道裂缝。它太细了，细到白天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只有在夜晚，当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时，才会投下一道若有若无的阴影。
也许是最近天气干燥，墙体收缩了吧。我这样想着，关了灯，躺下睡觉。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远处挠着木板。
沙、沙、沙……断断续续，没有规律。我侧耳听了很久，声音时有时无，
最后我把它归结为楼上邻居的动静，或者窗外树枝刮擦墙壁的声音。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道缝隙。在明亮的日光下，它几乎看不见了。
我得凑得很近，才能在乳白色的墙漆上找到那条极细的纹路。我用指甲试着扣了扣，
什么都没有扣下来。那天我买了腻子和刮刀，打算把它补上。晚上回到家，我搬了椅子，
对着那道缝隙施工。腻子填进去，刮平，等它干透，再刷上一层白色的墙漆。
整个过程花了两个小时。完工后，我满意地看着那片光滑的墙面，
觉得自己解决了一个小小的麻烦。那天夜里，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沙、沙、沙。
我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声音从床头方向传来——就是那道缝隙的位置。
我伸手打开台灯，光亮刺得我眯起眼。墙上，我刚填补过的地方，那片新刷的墙漆完好无损，
光滑平整。可是声音还在继续。沙、沙、沙。我凑近了听。声音从墙里传来，很闷，
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我把耳朵贴在墙上，那声音变得更清晰了一些——是抓挠的声音，
一下，一下，缓慢而持续。也许是老鼠。老房子里有老鼠很正常。我这样告诉自己。
第三天早上，我发现我填补的地方裂开了。还是那道缝，还是那个位置，
还是那根筷子长的细线。我填进去的腻子不见了，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走了。
墙漆剥落成细小的碎片，散落在床头柜上。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那天我没有再补。
我去超市买了樟脑丸，沿着墙根撒了一圈。夜里，抓挠声依然准时响起。沙、沙、沙。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告诉自己那是老鼠。第四天夜里，
我第一次凑近了去看那道缝隙。2 窥视那晚声音比以往更清晰。
沙、沙、沙——节奏没有变，但音量似乎大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我已经熟悉了这个声音，
所以能听得更清楚；也许是因为那个东西离墙面更近了。我躺在床上，侧身对着墙，
眼睛盯着那道缝。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点路灯的光。我看不见那道缝，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沙、沙、沙。那声音像是某种信号，一下一下敲在我的神经上。
我试着用被子蒙住头，声音变得闷了一些，但仍然清晰可辨。我试着数羊，数到三百多，
还是清醒着。最后我坐了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起来。也许是好奇，也许是烦躁，
也许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冲动。我打开台灯，光线下，那道缝隙静静躺在墙上，
和昨天一模一样。我下了床，赤脚站在地板上。瓷砖冰凉，那股凉意从脚底一直升到小腿。
我搬过椅子，在墙前坐下，把脸凑近那道缝隙。凑近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词：窥视。
我在窥视什么？缝隙很细，我不得不眯起一只眼，把另一只眼贴近墙面。
眼眶周围的皮肤能感觉到墙面的冰凉。我睁大眼睛，试图看清缝隙里面的东西。
一开始什么也看不见。缝隙里面是黑的，纯粹的、没有任何层次的黑。
那黑暗不像是墙体内的阴影，而像是——像是深渊。深到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深渊。
沙、沙、沙。声音就在耳边。隔着墙，隔着那道细缝，很近，
近得像是那个东西就在我脸的另一侧。我眨了眨眼，准备退开。就在那一刻，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只是一瞬间的变动，一团更深的黑在黑暗中移动了一下。
我以为是错觉，于是睁大了眼，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然后我看见了它。一只眼睛。
3 眼睛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只眼睛。它不是人类的眼睛，
也不是任何我能认出的生物的眼睛。它的大小和人类的眼睛差不多，但瞳孔是竖着的，像猫，
又像蛇。虹膜的颜色是一种说不清的灰，灰里泛着一点绿，绿里又透着一点红。
它在黑暗里微微发着光，像是某种深海鱼类的眼睛。但最让我恐惧的，不是它的形状，
也不是它的颜色，而是它的眼神。它在看我。不是偶然的对视，不是动物的警觉，
而是有意识的、持续不断的注视。它盯着我，就像我盯着它一样。它知道我在看它，
它也在看我。我不知道我们对视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两秒，也许有半分钟。
时间在那个瞬间失去了意义。我只记得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紧，
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从头顶往下流，手脚冰凉，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然后我猛地往后一仰，椅子失去平衡，我摔在了地上。后脑勺磕在瓷砖上，
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疼痛让我回过神来。我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一直爬到房间的另一端，
背抵着衣柜，死死盯着那道缝隙。墙上的缝隙还在那里。安静、细长、毫无异常。
我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告诉自己那是幻觉。我没有睡好，
精神恍惚，产生了幻觉。那只是我的眼睛在黑暗里产生的错觉，或者是光线折射造成的假象。
我不敢再靠近那道墙。我就那样坐在衣柜前，背抵着木板，一直坐到天亮。天亮后，
我请了假。我去医院做了个检查。眼科、神经科、心理科，我把能挂的号都挂了一遍。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说我可能是压力太大，睡眠不足，建议我多休息，
开了一些安神的药。我拿着药回到家，天已经黑了。进门的时候，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我站在玄关，
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忽然不敢进去。最后我还是进去了。这是我的家，我的卧室，
我睡了三年地方。我不能因为一道裂缝和一只幻觉里的眼睛就连自己的卧室都不敢进。
我开了所有的灯。卧室亮如白昼。那道缝隙安静地躺在墙上，只是一道细细的裂纹，
里面什么也没有。我吃了药，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沙、沙、沙。那个声音又响了。
4 侵蚀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开始慢慢变样。最开始是睡眠。我再也无法一觉睡到天亮。
每到深夜，抓挠声就会响起，沙、沙、沙，像是某种计时器，提醒我那个东西还在那里。
我躺在床上，侧身对着墙，眼睛盯着那道缝。我不敢再凑近去看，但我忍不住要看。
我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哪怕房间里一片漆黑，
我也能准确地知道那道缝在墙上的位置。然后是白天。我开始频繁地看那道缝隙。
上班前、下班后、吃饭的时候、上厕所的时候，我会莫名其妙地走到墙前，
盯着那条细细的裂纹发呆。它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根筷子长，还是那么细，
但我就是移不开眼睛。我开始做噩梦。梦里我站在那道缝隙前，凑近了往里看。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涌出缝隙，淹没整个房间。
我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心跳如雷。我发现自己在害怕那道缝隙的同时，也在被它吸引。
这种吸引让我恐惧，但越恐惧，我就越想看它。两周后的一个深夜，我再次凑近了那道缝隙。
那天抓挠声特别响。沙、沙、沙——声音不再是轻轻的、若有若无的，而是清晰的、持续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地挠着墙的内壁。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
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它是不是想出来？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
我想起小时候养过一只仓鼠，它总是挠笼子的底部，想要逃出来。
那个声音和现在的声音很像，只是更轻、更细。但这个声音是从墙里传来的，墙里能有什么？
老鼠？如果是老鼠，它早就该咬穿那层墙皮了。而且老鼠不会每晚都在同一个位置挠那么久。
我想起了那只眼睛。我坐了起来，打开台灯，走到墙前。我站了很久。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墙上投下我的影子。那道缝隙就在我的影子边缘，细长、安静，
和我第一次发现它时一模一样。我伸出手，摸了摸它。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粗糙，
是墙漆和石膏特有的质感。我的手指沿着缝隙滑过，从这头到那头，细而直，
像是被刀划开的伤口。然后我凑近了去看。这一次我没有把眼睛贴上去。
我只是把脸凑到离墙十厘米左右的地方，眯着眼往里看。
缝隙里仍然是那种纯粹的、没有层次的黑。我看不见任何东西。沙、沙、沙。声音就在耳边。
那个东西离墙面很近，近得我几乎能感觉到墙在微微震动。我咽了口唾沫，
慢慢地把眼睛凑过去。黑暗。仍然是黑暗。我睁大眼，努力想看清里面的东西。
瞳孔在黑暗中慢慢放大，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光线——它就在那里。那只眼睛。还是那只眼睛，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种说不清的灰绿色。它盯着我，一动不动，瞳孔竖成一条细线。
它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一直等在那里。这一次我没有后退。我不知道自己是被吓傻了，
还是被某种更深的冲动控制了。我就那样和它对峙着，看着那只眼睛，
看着那只眼睛里的自己。我的倒影在那只眼睛里。很小，很模糊，
但我能认出来那是我——一个缩小的、扭曲的我，站在光亮里，脸凑近一个黑洞。
然后那只眼睛眨了眨。只是一瞬间，上下眼皮合拢又分开。它的眼皮是灰色的，
和虹膜的颜色差不多，没有睫毛，光滑得像某种爬行动物。它眨眼的那一刻，
我的心脏几乎停跳。我不知道我是怎么退回来的。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坐在地上，
背抵着床沿，浑身发抖。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双手在剧烈地颤抖，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地板，
指甲缝里塞满了灰尘。我抬起头，看向那道缝隙。它还在那里。安静、细长、无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