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河口的皂角树两河口这个名字,是因为两条河在此交汇而来。一条从光明方向流下,
一条从文家梁、寨坡方向而来,两条河水在马柳树潭汇合,形成了一处三角地带。
在河道中间,立着两块天然巨石,当地人祖祖辈辈都叫它乌龟石。站在两河口交汇处往上看,
右边的石头如同一只乌龟昂首朝天,左边的石头则像乌龟把头埋进水里,远远望去栩栩如生,
这便是乌龟石的由来。小时候我们住在两河口老街,夏天一放学,扔下书包、甩掉草鞋,
就往河边跑。那时候还没有桥,我们就在石头中间的水潭里洗澡、玩耍、跳水,
一泡就是小半天,日子简单又快活,是现在的孩子体会不到的自在。后来因为修建桥梁,
大家发现乌龟石体量巨大、根基稳固,就算发大水也冲不动,便在石头上打钢筋、架木板,
修成了一座弯弯曲曲的桥。这座桥不像别的木桥那样容易被山洪冲毁,历经几十年风雨,
桥面的水泥板已经破损掉落,露出了空空的缝隙,走上去有几分危险,可桥身始终没有垮掉,
一直用到今天,成了两河口一道老风景。从乌龟石往下游走,仅仅六七十米远,
就在两河交汇三角地带最尖的正中间,曾经长着一棵远近闻名的大皂角树。这棵树极为粗壮,
成年人至少要三个人手拉手,才能将它合抱,树身高大,枝繁叶茂,夏天一到,遮天蔽日。
当年老街对面的半山腰,还有一座国营大理石厂,外地来赶场、上班的人,一进两河口,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棵醒目的皂角树,它就像两河口的标志一样。关于这棵皂角树,
当地还流传着一段老故事。很久以前,有一位道法高深的游方道士路过两河口,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背着一个旧布搭子,手里拿着一柄拂尘,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他走到皂角树下,围着树慢慢转了三圈,一会儿抬头看枝,一会儿低头看根,眉头越皱越紧。
周围很快围过来不少看热闹的村民,都不知道这位道士要做什么。道士沉默许久,才开口说,
这棵皂角树吸纳天地灵气百年之久,眼看就要修成精怪,一旦成型,力量难以控制。
村民们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锅,这棵树是两河口的根,护着几代人,
谁也不愿意让道士动它。可道士又说,这棵树修为太深,已经快要渡劫,等到渡劫那天,
必定山崩地裂、天摇地动,河水倒灌,整个两河口都会被毁掉。村民们听了这番话,
心里又不由得害怕起来,一边是舍不得,一边是怕真的出大事,一时之间吵吵嚷嚷,
拿不定主意,只能站在一旁看着。最后道士妥协,决定先用法器镇住,他取出三把桃木剑,
分别朝着两条上游河流与一条下游河流三个方向钉下。钉下第一把桃木剑时,剑一扎进树身,
流出来的不是普通树汁,而是淡淡的、像人血一样的红色汁水,顺着树皮慢慢往下淌。
全两河口的人,不管是在地里干活的,还是在家做饭的,还是在街上闲聊的,
心里都清清楚楚感觉到一阵隐隐作痛,就像自己身上被扎了一下一样,莫名地难受。
钉下第二把桃木剑时,大家心痛得更厉害了,脑子里还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悲惨的哀嚎声,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心里响起来的,低沉又凄凉,听得人心里发慌,手脚都发软,
站都站不稳。等到钉第三把桃木剑,两河口所有居民都彻底感到揪心的疼,难受得喘不过气,
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一样。树上那淡红色像血一样的汁水,不再是慢慢渗出来,
而是像眼泪一样咕咕往外涌,顺着树干往下流,流进泥土里,流进河水里,
把树下的一小片土都浸成淡红色。所有人都真切地感觉到,
像是马上要失去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一样,痛得钻心。大家再也站不住,纷纷放下手里的活,
朝着皂角树慢慢聚拢过去,眼睛都红红的。本以为这样就能安稳,可道士紧接着说,
三把桃木剑根本镇不住这棵树,想要彻底免除灾祸,必须把树砍掉,甚至用火烧掉,
才能永绝后患。这话一出,两河口的居民彻底怒了!大家手拉手围成一大圈,
把皂角树护得严严实实,直接掀了道士的法台,死死将皂角树护在中间,
说什么也不让人再伤害它。居民们态度坚决,一个个红着眼,谁来也不好使,
最后硬是把这位游方道士撵出了两河口。那天道士被撵出两河口的时候,走得一步三回头,
脸色难看至极,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因果报应、日后必悔之类的话,
可没有一个村民愿意再听他多说一句。大家站在皂角树下,大口大口喘着气,
手心都攥出了汗,看着被桃木剑扎得渗出血汁的树干,一个个眼圈通红,心疼得说不出话。
有人赶紧从家里拿来干净的布条,轻轻缠在被扎伤的地方,有人端来清水,
一点点浇在树根下,像是在照顾受伤的亲人。那一天,整个两河口都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孩子嬉闹,所有人看向皂角树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份心疼,
也多了一份再也拆不散的情义。从那天起,村里人更是把这棵树当成了命根子,
路过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夏天会给树根浇水,冬天会给树干裹上稻草保暖,
谁也不许再伤害它一分一毫。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这棵树才算真正活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成了两河口不能碰、不能伤、更不能少的守护神。也正是从那以后,这棵皂角树,
便开始显露出许许多多神奇的地方,让人不得不信,它是有灵性的。皂角树的下方,
就是两河口交汇的大水潭,水又深又宽,水产十分丰富。树的上方正好是一块平整的晒坝,
当地人收了玉米、水稻、黄豆,全都在这块晒坝上晾晒。农忙时节,天刚亮,
坝子上就摆满了晒席,大人们拿着木耙,时不时翻动粮食,小孩子们就在旁边追跑打闹。
最奇怪的是,树上的皂角和树叶,全都乖乖落到下面河坝里,哪怕你在晒坝上晒一整天粮食,
也不会落进来一片叶子、一颗皂角,干干净净,一点不耽误大家晒粮。老人们都说,
这是树在心疼人,怕给大家添麻烦。那时候村里的老人常说,这棵皂角树通人性、懂人心,
知道老百姓种地不容易,收点粮食全靠天吃饭,所以才格外照顾大家。每到晒粮的日子,
不管风从哪边吹,树叶和皂角都乖乖往河坝里飘,绝不落在晒坝上。有时候遇到突然变天,
乌云一遮,不等大人喊,孩子们就会赶紧往晒坝跑,可往往不等我们动手,
一阵恰到好处的风就会吹过来,把晒席上的粮食吹得整整齐齐,方便我们快速收拢。
村里人都说,这是皂角树在暗中帮忙,在护着大家一年的收成,护着一家人的口粮。
这样的小事,在两河口数都数不清,也正是这些不起眼的温暖,让我们一辈又一辈人,
打心底里敬它、爱它、离不开它。皂角树下面那个水潭里的鱼多得很,想吃鱼的时候,
随随便便去钓也好、抓也好、用网撒也好,都好弄得很。按常理来说,一条河的水潭,
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鱼,可里面的鱼就像抓不完一样,大的小的,一群一群的。
那个年代的人们好像也不太爱吃鱼,觉得鱼刺多、麻烦,可鱼就是多得离谱,
随便往水里扔个竹筐,提起来都能有好几条,有时候洗手都能碰到鱼游过来。
潭里的鱼好像也不怕人,就在脚边游来游去,像是知道这棵树护着,
谁也不会把它们赶尽杀绝。除了这些,皂角树还护着两河口一代又一代人,
灵验的事情说都说不完。那时候生活条件差,洗头膏、香皂都是稀罕物,
一般人家根本买不起。我们小孩子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捡地上落下的皂角,拿回家捣碎,
洗头、洗衣服,都非常好用,洗出来的头发顺滑,衣服也干净。这棵树因为能结皂角,
又护着大家,当地人都把它叫作母树。两河口当年医疗落后,药品紧缺,村里缺医少药,
家里小孩子生病,大家不拜神、不进庙,都会来到皂角树下祭拜。要是病得严重,
就把孩子带到树前,烧香、点蜡、烧纸钱,认皂角树做干娘,诚心磕头祈求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