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月老。对，就是你们知道的那个月老。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白发苍苍、慈眉善目、拿着红线悠哉游哉的老神仙。错了，全错了。
我现在看起来像是连续加班三百年的程序员，头发确实白了，但不是因为年纪，
而是因为焦虑。慈眉善目？我现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此刻我正瘫在姻缘殿的主位上，
面前悬浮着三块巨大的光幕，上面密密麻麻滚动着人间未婚男女的数据。
左手边堆积如山的姻缘簿已经摇摇欲坠，右手边的红线团乱得像被猫玩过三天三夜。
“第9347号投诉。”我的助手小童面无表情地念道，“王女士称，
您给她牵的红线另一端是条狗。经核实，确实是哮天犬偷溜下界时不小心缠上了红线。
”我扶额：“解释过了吗？那是意外，而且那狗是神犬，会变身，不亏。”“解释过了。
王女士说，就算是二郎神的狗，它也还是一只狗，而且目前正对着月亮嚎叫，吵得她睡不着。
”“给她换个。”我挥挥手，“找个喜欢动物的。”“第9348号投诉。”小童继续，
“李先生反映，您给他配的姑娘三天前刚剃度出家。”我跳起来：“什么？！
我记得那姑娘的资料上写的是‘喜欢安静、心灵修行’啊！”“是的，她修行到尼姑庵去了。
”小童调出资料，“今天早上正式受戒，法号静心。”我瘫回座位，
觉得自己的仙生也要走到尽头了。这事儿得从头说起。三年前，
天庭开了个“提升三界生育率与和谐度”的动员大会。玉帝在上面讲得慷慨激昂，
说什么“人间离婚率创新高、结婚率创新低、单身人口突破历史峰值”，
再这样下去“天地人三界的平衡都要被打破”。结果这任务就落到了我头上。
指标下来了：年度牵线成功率要提升30%，人间结婚率要增长15%，
三年内实现“适龄未婚人口清零”。我当时就懵了。牵红线这事，讲究的是缘分，是时机，
是两情相悦！又不是流水线配零件！但领导不管这个，
绩效指标直接和我的仙阶、俸禄、甚至能否继续担任月老挂钩。于是，
我从一个悠闲的老神仙，变成了全天庭最焦虑的打工仙……起初我还试图保持优雅。
我拿着我的老花镜——虽然神仙不会老花，
但这道具能让我看起来更专业——仔细研读每个人的资料。张三，男，二十八岁，程序员，
喜欢打游戏、吃外卖。李四，女，二十七岁，设计师，喜欢旅游、拍照。嗯，看起来都还行，
试试看。红线一牵。三个月后收到反馈：张三嫌李四拍照修图两小时吃饭五分钟，
李四嫌张三宅到长蘑菇。两人在第三次约会时因为“甜豆花还是咸豆花”吵到掀桌，
红线当场断裂。好吧，是我考虑不周。后来我学聪明了，
搞了个大数据匹配系统——从财神那儿借了点香火钱，找鲁班后人升级了姻缘殿的硬件，
又请文曲星帮忙写算法。理论上，
这套系统能分析两人的兴趣爱好、家庭背景、性格测试、星盘八字，甚至社交媒体点赞记录，
给出匹配度评分。匹配度90%以上的，我就牵线。结果呢？匹配度95%的一对，
两人都喜欢古典音乐、文艺复兴艺术、哲学讨论。
第一次约会就在卢浮宫前因为“康德到底是不是在瞎扯”辩论到保安来劝，
第二次约会因为“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哪个版本最好”差点动手。匹配度92%的一对，
都是健身狂魔，饮食作息严苛到分钟。在一起三个月，
因为对方偷吃了一块巧克力而互相指责“背叛了我们的健康誓言”，
分手时还在计较谁多消耗了五百卡路里。我算是明白了：人这种生物，越是相似，
越容易因为一点微小差异而爆炸。那就试试互补型？活泼的配安静的，节省的配大方的，
理性的配感性的。结果更糟。活泼的嫌安静的闷，安静的嫌活泼的吵；节省的骂大方的败家，
大方的骂节省的抠门；理性的说感性的不讲逻辑，感性的说理性的没有心。
我的投诉簿越来越厚，头发越掉越多——虽然神仙不掉头发，但我的仙力在流失，
头顶的光晕都黯淡了。……昨天是我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为了完成本季度的KPI，
我不得不搞了个“速配大行动”。一天之内，我要牵完一千条红线。从日出到日落，
我手速快得像是触电，红线在空中飞舞，连成一片红霞。结果今早的投诉爆了。“月老大人。
”小童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抖，“昨晚人间发生了37起相亲现场斗殴事件，
68人表示‘宁愿孤独终老’，123人连夜下载了反婚恋APP，
还有……还有一对您牵线的男女，现在正合伙起诉您精神伤害。”我颤抖着问：“哪一对？
”“男方是严格的环保主义者，女方是皮草经销商继承人。”小童顿了顿，
“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在动物园，女方指着老虎说‘这皮毛做大衣一定很暖和’，
男方当场晕厥。”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仙魂在飘散。“还有，”小童补充，
“因为您昨天牵线太急，有19条红线打成了死结，现在涉及38人陷入复杂多角关系，
其中还包括一位已经结婚的。他夫人今早发现丈夫突然同时和三个人约会，
正在闹离婚——这会让离婚率又上升的。”“别说了……”我虚弱地摆手。
“玉帝刚刚派仙童传话，问本季度指标完成情况。我如实汇报后，
仙童说玉帝‘关切地皱了皱眉’。”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下个月我的俸禄又要减半了，
说不定姻缘殿的预算也要砍。我瘫在椅子上，望着殿顶的彩绘。
那上面画着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画着梁祝化蝶，
画着白蛇许仙断桥相遇——全都是古老的美好传说，现代人谁还信这个？现在的年轻人，
宁愿抱着手机刷短视频，也不愿意出门见个活人；宁愿养猫养狗养盆栽，
也不愿意经营一段感情；他们有一套完整的理论来论证单身的优越性，从经济学到心理学，
从哲学到玄学。而我，一个几千岁的老神仙，要对抗整个时代的潮流。“小童，
”我幽幽地说，“你说我现在辞职去下界摆摊算命，来得及吗？
”小童想了想：“根据最新的人间就业报告，算命行业已经被AI算命APP冲击得很厉害，
而且您没有营业执照。”我长叹一声。就在我几乎要仙力涣散、就地坐化时，转机出现了。
殿门被“砰”地撞开，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冲进来，
带起一阵桃花香——是掌管三界花卉的桃夭仙子。她也是我的老朋友了，
虽然最近因为我业绩太差，她都不太愿意跟我走太近，怕影响她的KPI。“月老！月老！
我有一个惊天大发现！”桃夭眼睛发亮，手里挥舞着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
我连眼皮都懒得抬：“如果是《仙界八卦周刊》又说我和孟婆有一腿，我告诉你那是谣言。
她只是来问我能不能给奈何桥上排队的人牵线，提高投胎效率而已。”“不是！
”桃夭把杂志拍在我面前，“你看这个！”那是一本人间的时尚杂志，
封面标题赫然写着：《当代年轻人为何不愿结婚？深度调研报告》。
我瞥了一眼：“我知道啊，
他们嫌麻烦、要自由、怕负责、觉得成本太高收益太低……”“不对不对，你看里面的采访！
”桃夭翻到中间一页，“这个叫李婷的28岁女孩说，她不是不想结婚，
是害怕‘为了结婚而结婚’。她说她理想的婚姻不是完成任务，而是‘遇见一个人，
让单身时已经很快乐的生活，变成双倍的快乐’。”我坐直了一点。
桃夭又翻了几页：“还有这个男生，他说每次相亲都像面试，双方摆条件、比筹码，
比公司并购还严肃。他说他想要的是‘不小心撞上的缘分’，不是‘精心计算的配对’。
”Q我的眼睛开始放光。“再看这个调查数据，”桃夭指着图表，“73%的年轻人表示，
如果遇到‘对的人’，他们愿意结婚。问题不是他们抗拒婚姻，
是抗拒现在这种‘催婚、相亲、按条件匹配’的模式！”我猛地站起来，
在殿里踱步：“所以……所以不是我的匹配算法有问题，是整个方向错了？”“何止错了，
是大错特错！”桃夭兴奋地说，“你想啊，你几千年来牵红线，讲究的是‘缘分天定’。
但现在呢？你变成了按条件配对的机器。那些美好爱情故事怎么发生的？是偶然，是意外，
是不经意的邂逅！”我停住脚步，脑海中闪过一道光。对啊。许仙和白娘子是西湖雨中借伞，
牛郎织女是偷衣服这种不太道德但很浪漫的相遇，
梁山伯与祝英台是同窗三年日久生情——哪个是拿着条件清单去找的？
我的问题就在于太努力了！太刻意了！太追求效率和匹配度了！真正的缘分，
应该像是……像是走路时鞋带松了，蹲下系鞋带时抬头看见的那个人。
像是在图书馆抽同一本书，指尖碰到一起的瞬间。像是在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
却遇见的对的人。“我明白了！”我大叫一声，仙力瞬间恢复了一大半，“我要改变策略！
”小童和桃夭齐声问：“怎么改？”我露出三个月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从今天起，
我不再‘精准牵线’了。我要——制造意外。”新计划命名为“缘分意外工程”。
我不再研究那些复杂的匹配算法，不再查看家世背景收入房产。
我重新拿起那团最原始的红线——由三界第一缕晨曦、第一滴露水和第一朵桃花编织而成，
能够感应灵魂深处共鸣的神奇红线。我不再强行将红线两端绑在两个人脚踝上。相反，
我把红线剪成短短的小段，每段只有一寸长，然后像撒种子一样，撒向人间。
这些小段红线没有绑定任何人，它们漂浮在空气中，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它们会附着在某些物品上：一本书的某一页，一杯咖啡的杯沿，共享单车的车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