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姐是个疯子。她叫萌萌,七岁还不会说话,整天蹲在水缸边发呆。村里人都说她是傻子,
只有我看见——半夜三更,她盘腿坐在窄窄的缸沿上,双手合十,对着月亮念叨什么。
神婆说,她是王母娘娘身边的侍女,犯了错,罚下人间历劫。七岁那年夏天深夜,
我姥爷亲眼看见一盏白灯笼从我舅家院里飘出来,顺着果园土墙,飘向西北,越飘越远,
最后消失在夜色里。第二天,萌萌不见了。水缸里空空荡荡,连个脚印都没留下。三十年后,
我回到老家,在荒草丛中找到了那口水缸。水面倒映着我的脸。那张脸,在对我笑。
1我舅家那姑娘叫萌萌,是我表姐。说是表姐,其实比我小两岁。论辈分,她该管我妈叫姑,
管我叫表弟。但从小到大,我没喊过她一声姐——她疯,所有人都叫她“疯萌萌”。
疯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我舅妈怀她的时候,有一回在果园里干活,
被一条青蛇吓得跌进了水渠,早产生下的萌萌。落地时不哭不闹,
接生婆倒拎着拍了好几下屁股,才听见一声细弱的猫叫。长到三岁,不会说话,不会叫人,
眼睛倒是亮,亮得吓人。那种亮不是小孩儿的清亮,是深井里映着月光的那种亮,黑幽幽的,
看久了让人后背发凉。她不跟别的孩子玩,也不玩玩具。就爱蹲在水缸旁边,盯着水面看,
一看就是一整天。那口水缸在我舅家院子东墙根底下,青灰色的粗陶,比我腰还高,
是存饮水用的。夏天的时候,我舅妈每天要从井里打水倒进去,盖上木头盖子,压一块青砖,
怕掉虫子。萌萌能把那青砖搬开。七岁那年夏天,我姥爷来我家串门,夜里喝多了酒,
絮絮叨叨说起这事。窗外蝉鸣聒噪,电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我趴在我妈腿上装睡,
耳朵竖得笔直。“那丫头邪性。”姥爷抿了一口酒,压低声音,“半夜三更的,不睡觉,
一个人坐在水缸沿儿上。”我妈手里纳鞋底的针停了停:“缸沿儿?那才多宽?”“窄得很,
两根手指并起来那么宽。”姥爷比划着,“她就能坐上去,盘着腿,两只手合十,
跟庙里供的菩萨似的。”我妈没说话。我看见她攥着鞋底的手指节发白。“你嫂子没发现?
”“发现啥呀。”姥爷叹了口气,“有一回半夜起来上茅房,一推门,
就看见那丫头坐在那儿,月光底下,小脸煞白煞白的,眼睛闭着,嘴皮子一动一动的,
也不知道念叨啥。把你嫂子吓得当场就尿了裤子。”“后来呢?”“后来?
后来你哥去找了神婆。”我听到这儿,睡意全没了。2神婆姓孙,住镇上,据说能通阴。
我姥爷去的那天,孙神婆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一见他就说:“你家有个女娃娃,七岁,
是水里来的。”我姥爷当时腿就软了。他还没开口呢。孙神婆把萝卜干翻了个面,
拍拍手上的灰,领他进屋。屋里黑,点着香,烟雾缭绕的,供着一尊不知什么神仙的像,
红脸,长须,手里攥着一把剑。她让我姥爷把萌萌的生辰八字报出来,
掐着手指算了好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眼神怪得很。“这女娃娃不是凡人。
”我姥爷心里咯噔一下。“她是王母娘娘跟前伺候的侍女,打翻了琉璃盏,罚下人间历劫的。
”孙神婆说,“历完劫,还得回去。”我姥爷问:“啥时候回去?”孙神婆摇摇头,没说话。
后来我姥爷回忆,说她那个摇头的意思,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说。我妈听到这儿,
手里的针又停了:“那丫头现在咋样?”“还是那样呗。”姥爷端起酒杯,
“天天往水缸跟前跑,管也管不住。你哥把缸挪到后院,她就跟着去后院,把缸搬回来,
她就坐回来。那水缸一百多斤,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搬得动?”我趴在那儿,
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3那年秋天,我妈带我回娘家,我头一回见到萌萌。她瘦,
瘦得脱了相,两条胳膊跟麻秆似的,脸上没几两肉,就显得那双眼睛更大、更亮、更渗人。
头发枯黄,扎着两根细辫子,辫梢系着褪了色的红头绳。她蹲在水缸旁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舅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稀饭:“萌萌,吃饭。”没反应。“萌萌!”还是没反应。
我舅妈走过去,把碗往她手里塞。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碗里的稀饭倒进了水缸。我舅妈气得脸都青了,扬起手要打她,她也不躲,
就直愣愣地看着我舅妈,那双眼睛黑漆漆的,没有害怕,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
我舅妈的手悬在半空,终究没落下去。我躲在院门后头,偷偷看她。她忽然转过头来,
跟我对上了眼神。她笑了。那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小孩儿的笑,
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成年人,看见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做了什么傻事,
宽容地、带着点怜爱地笑。然后她朝我招招手。我没敢过去。她也不在意,转回头去,
继续盯着水缸。我舅妈把我拽进屋里,压低声音跟我说:“别理她,离她远点儿。
”我点点头。但那天晚上,我还是忍不住爬起来,偷偷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院子里看。
月亮很亮,院子里一片银白。水缸边上,没有人。我松了一口气,正要关门,
忽然听见“哗啦”一声水响。我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那声音是从水缸里传出来的。
4我死死盯着那口水缸,大气都不敢出。月光底下,水面静静地反着光,什么动静都没有。
可是那声音,我听得真真切切,就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冒出来的声音。我正要关门,
忽然看见水缸沿儿上,探出来一只手。白,白得不像活人的手,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青。
那只手扒住缸沿,紧接着,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然后,一颗脑袋从缸里冒了出来。是萌萌。
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她从水缸里爬出来,
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然后她盘腿坐在了缸沿上。
两只小手合十,放在胸前。她抬起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她闭着眼睛,嘴唇一动一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我竖起耳朵听,隐约听见几个字,
听不清内容,但那调子……那调子根本不是小孩儿能发出来的。
是一种悠长的、古老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调子,像庙里和尚念经,
又像戏台上唱戏,又都不像。我吓得腿都软了,想关门,手抖得抓不住门闩。就在这时,
她忽然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直直地看向我。我的心跳都停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光,
黑漆漆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然后她又笑了,还是白天那种笑——宽容的、怜爱的,
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朝我招招手。这一次,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腿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一步。两步。我往她那边走。走到院子中央,
离水缸还有七八步远的时候,忽然有人从身后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是我妈。她脸色煞白,
一句话没说,把我拽回屋里,反手插上门闩。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妈……”“别说话,
睡觉。”她把我塞进被窝,自己也躺下来,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手腕,攥得我生疼。
我侧过脸,看见她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那一夜,我妈攥着我的手腕,一夜没松。
5第二天一早,我妈就带我回了家。走的时候,萌萌还蹲在水缸旁边,背对着我们,
一动不动。我回头看,她也没回头。后来很多年,我再没见过她。但关于她的消息,
总是断断续续传到我耳朵里。说她七岁那年夏天,有一回半夜,我舅妈起来上厕所,
看见她站在院子里,对着水缸说话。我舅妈壮着胆子走过去,凑近一听,
听见她在说——不是跟水缸说,是跟水缸里的人说。“快了,”她说,“快到时候了。
”我舅妈当时就吓晕过去了。说她后来不吃不喝,就守着那口水缸,人瘦得皮包骨头,
眼睛却越来越亮,亮得像两盏灯。说她开始写字。没人教过她,她一个字都不认识,
但她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来的全是字——我舅拿给村里的老先生看,
老先生看了半天,说这不是现在的字,这是篆字,是几千年前的字。写的是什么?
老先生不敢说。后来我舅逼着问,他才吞吞吐吐地说:好像是什么……什么“瑶池”,
什么“玉女”,什么“谪落人间”。我舅听了,好几天没睡踏实。那年入秋,萌萌走了。
6走的那天夜里,我姥爷正在果园里淌水。说是淌水,其实是给果树浇水。
那时候村里还没通自来水,浇地全靠水渠。我姥爷扛着铁锨,顺着水渠走,
走到靠近我舅家果园的那一段,忽然看见前面有亮光。他以为是谁家孩子打着手电筒玩,
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觉得不对。那亮光不晃,不闪,就那么稳稳地亮着,
像一盏灯。可是那颜色……不是手电筒的黄光,是冷白冷白的,白得发蓝,像月光,
又比月光亮。他停下脚步,眯着眼仔细看。看清了。是一盏灯。一盏灯笼。飘在空中。
从我家果园的方向,慢慢地,慢慢地飘过来。我姥爷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怪事没见过,
可这一下,腿肚子还是转筋了。那灯笼飘得不快,就那么晃晃悠悠的,顺着果园的土墙,
往西边飘。飘过去的时候,我姥爷看清楚了——那不是人提着的灯笼,那就是一盏灯,
自己飘着。灯笼是白的,糊的那种老式的白纸,里头点着一根蜡烛,火苗跳也不跳,
直直地烧着。灯笼飘过去,我姥爷就这么看着,看着它飘远,飘远,飘进夜色里,看不见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扔下铁锨就往我舅家跑。跑到我舅家,院门开着,
屋里黑着灯。他冲进去,喊着萌萌的名字。没人应。他推开萌萌的房门,床上空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又跑到院子里。水缸的木头盖子掀开着,青砖滚落在一旁。
他往水缸里一看——水面上映着月亮,亮晃晃的,什么都没有。萌萌走了。
7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后来我舅家拆了老房子,翻盖新楼,那口水缸不知道弄哪儿去了。
我舅妈说砸了,我舅说卖给了收破烂的,谁也说不清。反正是不见了。萌萌这个人,渐渐地,
在我家的记忆里也淡了。只有我妈还记着。每年清明上坟,她都要往西北方向烧一刀纸,
嘴里念叨几句。我问她念叨啥,她不说。我也没再问。直到去年,我回老家整理姥爷的遗物,
翻出一个老木匣子,里头装着一沓发黄的纸。是萌萌当年在地上划的那些字。
我姥爷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片一片捡起来,收着了。那些纸已经脆得一碰就要碎,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确实是字。我不认识篆字,
拍了照片发给我一个搞古文字研究的朋友。过了好几天,朋友才回我。他说,
这些字年代很久远,不是普通的篆书,是更古老的写法,像是商周时期祭祀用的文字。他说,
这些字翻译过来,大意是——“瑶池之畔,玉女司灯。一朝失手,琉璃碎,谪落人间。
历劫七载,期满当归。灯引归途,勿念勿寻。”他说,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东西很有研究价值。我没回他。我看着那些发黄的纸片,
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想起水缸沿上盘坐的小小身影,
想起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古老的平静。还有那盏灯笼。
那盏从果园飘出去的灯笼。我姥爷说,那灯笼飘走的方向,是西北。西北方向,有什么?
我不知道。但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小女孩,瘦得脱了相,
穿着褪了色的碎花褂子,蹲在一口水缸旁边。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她说:“你来了。
”我想说话,发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月光底下,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水缸里。她走到我面前,仰起脸看我。
三十年了,她还是七岁的模样,一点没变。“我等了你很久。”她说。然后她伸出手,
拉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我低头一看——她的手腕上,
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过,攥了很久很久。我猛地抬起头。她还笑着,
还是那个笑容——宽容的、怜爱的、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也有一圈。”她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月光底下,我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淤青。那是三十年前那天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