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小蛾她娘冻死在猪圈里。赵老歪喝完酒出来看了一眼,说:“死了就埋了,
哭什么哭。”1 猪圈那年冬天特别冷。小蛾她娘在猪圈里躺了三天。房子被赵老歪霸占了,
她没地方去,只能睡猪圈。猪圈四面漏风,墙上好几个大窟窿,风往里灌。地上全是冰碴子,
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她娘蜷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第一天,她还能动。第二天,
她动不了了。第三天晚上,她不抖了。小蛾跪在猪圈里,抱着她娘的尸体。
她娘身上冻得发紫,硬邦邦的,像一块冰。眼睛还瞪着,瞪着赵老歪家的方向。
小蛾用手去合她的眼睛,合不上。合上又睁开,合上又睁开。就瞪着那个方向。
赵老歪喝完酒出来,手里提着酒瓶子,晃晃悠悠走到猪圈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
打了个酒嗝。“死了?死了就埋了。哭什么哭,晦气。”他转身回屋了。门砰的一声关上。
小蛾跪在那儿,一滴眼泪都没掉。那年她八岁。第二天一早,她把她娘背到后山。她娘很轻,
轻得像一捆柴。她用她娘平时挖野菜的锄头,刨了一个坑。地冻得硬,
一锄头下去只崩下来一小块。她刨了一上午,手上磨出血泡,血泡破了,血糊在锄头把上。
刨好了,把她娘放进去,盖上土。没有棺材,没有纸钱,没有哭声。她跪在坟前,跪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天黑的时候,她站起来,回到赵老歪家。赵老歪坐在屋里喝酒,
看见她进来,骂了一句:“埋完了?埋完了赶紧做饭!想饿死我?”小蛾低着头,走进厨房。
灶台冰凉,锅碗瓢盆扔得到处都是。她蹲下来生火,火光照在她脸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哭过。2 八年小蛾八岁到十六岁,八年。这八年里,
她每天鸡叫就起床,晚上月亮升起来才能睡。做饭、洗衣、挑水、喂猪、砍柴、扫地。
赵老歪家里的活,全是她一个人干。赵老歪不给她工钱,不给她饱饭。一天两顿饭,
早上是一碗稀粥,晚上是一个窝头。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窝头硬得像石头。她饿得受不了,
就去猪圈里跟猪抢食吃。猪食是泔水煮的,馊的,酸臭的,可她吃得下去。
赵老歪看见了就打她。“你个贱货!跟猪抢食?丢不丢人?”拐杖砸在背上,砸在腿上,
砸在头上。她不躲,就蹲在地上,抱着头,等他打累了停下来。打完以后,她爬起来,
继续干活。身上的疤一道叠一道。背上全是凸起的疤痕,摸起来硌手。有几道疤化脓了,
流黄水,衣服粘在上面,脱都脱不下来。夜里睡觉,只能趴着睡,一翻身就疼醒。
腿上有好几处骨头都打变形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村里人都叫她“小瘸子”。她不在乎。
她只知道干活。有时候干活累了,她会站在院子里,往後山的方向看一会儿。她娘埋在那儿。
八年了,她没去上过坟。不是不想去,是赵老歪不让。“干活去!看什么看!
死了的人有什么好看的!”她就低着头,回去干活。可她心里记着。记着她娘死的时候,
眼睛瞪着的方向。那个方向,是赵老歪家。3 又一个八年十六岁到二十四岁,又一个八年。
这八年里,小蛾长大了。不是变好看了,是变壮了。天天挑水砍柴,胳膊上有了肌肉,
手上全是茧子。以前挑一担水要歇三回,现在一口气挑到家不带喘的。以前砍一捆柴要半天,
现在一个时辰就能砍满一背篓。赵老歪老了,可他还是打她。拐杖砸在身上,她觉不出疼了。
皮厚了,肉硬了,伤不着了。有时候赵老歪打着打着,自己先累得喘不上气。
她就蹲在那儿等着,等他喘匀了,继续打。打完了,她站起来,继续干活。村里人看不过去,
有人说赵老歪:“这孩子好歹给你干十几年活了,你给口饱饭吃不行?
”赵老歪眼一瞪:“我养她这么大,没让她饿死就不错了!吃我的喝我的,打两下怎么了?
”没人敢再说话。赵老歪是绝户,没儿没女,可他横。他年轻时候就横,打架不要命,
村里人都怕他。现在老了,可那股横劲儿还在。谁惹他,他能骂人家三天三夜。
小蛾就这么活着。活一天算一天,活一年算一年。有时候她站在院子里,往後山看。
十五年没去上坟了。她娘会不会怪她?应该不会吧。她娘活着的时候就受欺负,
死了也不会怪她。她这么想着,又低头干活。4 棺材赵老歪七十岁那年,开始怕死了。
他以前不怕。年轻时候打架,脑袋开瓢都不怕。可老了以后,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
他开始怕了。他花大钱给自己打了一口棺材。上好的柏木,三寸厚,刷了十八遍漆,
黑亮黑亮的,摆在堂屋正中间。棺材头上雕着福字,棺材两边雕着寿字,棺材盖上雕着云纹。
棺材送来那天,赵老歪高兴得跟过年似的。他围着棺材转了好几圈,用手摸了一遍又一遍,
嘴里念叨着:“好东西,好东西。”他躺进去试了试,躺了一会儿爬出来,
说:“还不到时候,还不到时候。”从那以后,这口棺材就成了他的命根子。他天天擦,
天天看,天天跟人显摆。有人来串门,他就拉着人家:“看看我这棺材,多厚实!
躺进去舒服得很!我这辈子值了,有这么一口好棺材!”村里人嘴上夸好,
心里骂他:死绝户,死了都没人给你摔盆。赵老歪不在乎。他把棺材当宝贝,谁都不许碰。
有一回邻居家的小孩跑进来,摸了一下棺材边,赵老歪追出去骂了人家祖宗十八代,
骂了整整一个时辰。“这是我的寿材!我的!谁碰我跟谁急!
”小蛾每天从那口棺材旁边走过,扫地、擦灰、收拾屋子。她不看那口棺材,也不碰。
赵老歪有时候喝多了,躺进棺材里试试,躺一会儿又爬出来,骂骂咧咧:“还不到时候,
还不到时候。”小蛾在旁边干活,头都不抬。有一天晚上,赵老歪又躺进棺材里试。
试完了爬出来,看着小蛾,突然说了一句:“等我死了,这棺材就是我的。你?
你死了连个破席子都没有。”小蛾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她继续扫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一直睁着眼睛。她想起她娘死的时候,连个棺材都没有。
就用一床破席子卷着,埋在后山。她想起这二十年,她挨的打,受的骂,吃不饱的饭,
睡不足的觉。她想起赵老歪说的那句话:“你死了连个破席子都没有。”她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睡着了。5 病了赵老歪七十二岁那年,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起不来床。
腿肿了,下不了地,整天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小蛾伺候他。端屎端尿,喂水喂饭,擦身翻身。
一天到晚忙个不停。赵老歪拉在床上,她给擦。赵老歪尿在裤子里,她给换。
赵老歪不想吃饭,她一勺一勺喂。可赵老歪不领情。他躺在床上,嘴还是那么毒。
“你个贱货!倒个水都倒不好!想烫死我?”“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这房子是我的,
棺材是我的,你一根毛都拿不走!”他骂人的时候,小蛾低着头。他打人的时候,小蛾缩着。
他扔东西的时候,小蛾躲着。骂完了,打完了,扔完了,她继续干活。一天,两天,三天,
四天,五天。赵老歪躺在床上,越躺越虚弱。他的腿肿得像馒头,一按一个坑。
手也抬不起来了,连骂人的声音都变小了。可他还是骂。断断续续地骂,有气无力地骂。
“你……你等着……等我好了……打死你……”小蛾不说话。她给他喂水,给他擦脸,
给他换尿湿的裤子。第五天晚上,她喂完饭,坐在床边,看着他。
赵老歪被她看得发毛:“看什么看?滚出去!”小蛾没动。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你那天说,这棺材是你的,谁都不许碰。”赵老歪愣了一下:“咋了?”小蛾站起来,
走出屋门。她走到堂屋,站在那口棺材前面。棺材黑亮黑亮的,在月光下泛着光。她伸出手,
摸了一下棺材盖子。凉的,滑的,硬的。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回到赵老歪床边。
6 放进去她弯下腰,把赵老歪抱了起来。赵老歪七十多了,瘦得皮包骨头,没多重。
小蛾干了二十年活,手上有力气。她把赵老歪抱起来,一步一步往堂屋走。赵老歪慌了。
“你干什么?!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小蛾不说话。她抱着他,一步一步,
走向那口棺材。棺材盖子开着,斜靠在墙上。棺材里面黑漆漆的,
散发着一股木头和油漆的味道。赵老歪在她怀里拼命挣扎。可他太虚弱了,手脚使不上劲,
只能像一条虫子一样扭来扭去。“小蛾!小蛾!你放我下来!我错了!我以后不打你了!
我给你钱!这房子给你!棺材也给你!”小蛾没理他。她把赵老歪放进棺材里。
赵老歪躺在棺材里,眼睛瞪得老大,像两个铜铃。他想爬出来,可棺材太深,他爬不动。
他的手扒着棺材边,手指甲抠进木头里。“小蛾!拉我出去!我求你了!拉我出去!
”小蛾站在棺材边上,低头看着他。看了几秒钟。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然后她转身,去搬棺材盖。棺材盖很重。三寸厚的柏木,一百多斤,
一个人根本抬不动。可小蛾抬动了。二十年,她每天挑水砍柴,挑的是两桶水,一桶五十斤,
两桶一百斤。砍的是整棵树,一棵树几百斤,她一点一点劈开。她的手上有茧子,
胳膊上有肌肉,力气比一般男人都大。她把棺材盖一点一点挪过来,对准了,盖上去。
砰的一声。盖子盖严了。赵老歪在里面喊,喊得嗓子都破了。“小蛾!小蛾!放我出去!
我喘不上气了!”小蛾没理他。她走到院子里,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棺材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