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生了一对双胞胎,我是不被偏爱的那个。三岁那年,她炒菜时嫌我吵闹,
失手用锅铲打死了我,却对外宣称,死掉的是体弱多病的姐姐。从此,
姐姐被迫活成我的样子,替我承受所有的打骂,她每天对着镜子说:晓阳,
你帮我疼一下好不好?镜子里的我,看着她被寸寸逼疯,终于占据了这具身体。
1.晓阳,今天妈妈又打我了,你帮我疼一下好不好?姐姐晓月跪在镜子前,颤抖着手,
似乎想把自己的皮肉撕扯下来。镜子里,是她布满红痕的后背,和一张苍白绝望的脸。
而镜子里那个血肉模糊的影子,是我。我是晓阳,三岁那年就已经死了。
死在妈妈沈兰挥舞的滚烫锅铲下。可我没有去投胎,我的魂魄被困在了这面镜子里,
日日夜夜看着我妈,是如何把她最爱的女儿,一步步逼向深渊。
晓月每天都会在镜子前和我说话,把一天里受的委屈都告诉我。她以为这只是她的幻想,
是她为了活下去创造出的妹妹的影子。只有我知道,我是真的。今天,
沈兰因为晓月考试没拿到第一,只考了第二,就用滚烫的开水浇在她背上,
烫出了一片骇人的红。晓月疼得浑身发抖,却一声不敢吭。她对着镜子里的我,
笑得比哭还难看:晓阳,妈妈说,你最不怕疼了,你教教我,怎么样才能感觉不到疼?
我的魂体在镜中发出无声的尖啸。够了,真的够了。我看着晓月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即将熄灭,
看着她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对准了自己的手腕。不。我不能再看着了。晓月,把身体给我,
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当刀锋即将划破皮肤的瞬间,晓月的手停住了。她,或者说我,
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那张属于晓月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
冰冷又陌生的笑容。姐姐,你好好休息,我用晓月的嘴,对自己说,接下来,
就交给我了。我活动了一下这具久违的、能感受到疼痛的身体。背上的烫伤火辣辣的,
提醒着我沈兰的残忍。很好。这些疼痛,我会加倍还给她。我推开房门,
沈兰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婆媳伦理剧,
电视里的儿媳妇正被婆婆百般刁难。她看得津津有味,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听到开门声,
她头也不回地呵斥:谁让你出来的?作业写完了吗?第二名还有脸出来晃悠,
给我滚回去反省!要是以前的晓月,此刻怕是已经吓得缩回房间了。但我不是晓月。
我径直走到她面前,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客厅瞬间安静下来。沈兰愣住了,
瓜子壳还挂在嘴边。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你疯了?敢关我电视!
她扬起手,巴掌就要落下来。我没有躲。在巴掌即将碰到我脸颊的瞬间,我抬手,
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很用力。我能清晰地听到她腕骨被我捏得咯咯作响。你……
沈兰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恐,你放手!晓月,你敢跟我动手?妈,我微笑着,
直视她惊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晓月呢?
沈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把手抽回去,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直到后背撞在墙上。你胡说八道什么!她色厉内荏地尖叫,你不是晓月是谁?
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我歪了歪头,学着记忆里晓阳的模样,露出一个天真又残忍的笑容。
妈,你忘了?晓阳最喜欢在你炒菜的时候,抱着你的腿撒娇了。我一边说,
一边朝她走过去。沈兰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神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
你别过来!我停下脚步,继续说:那天你炒的是青椒肉丝,油溅到我身上,好疼,
我哭了,哭得很大声,你让我别吵,我不听,然后……我抬起手,比划了一个挥舞的动作。
你就用那个锅铲,一下,一下,又一下……闭嘴!沈兰捂住耳朵,
发出了凄厉的尖叫,你给我闭嘴!死的那个是晓阳!你是晓月!你是我的乖女儿晓月!
她像是要说服自己,一遍遍地重复。我冷冷地看着她:你希望我是晓月,我就得是晓月吗?
说完,我不再理会她,径直走进厨房,从橱柜里翻出了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旧锅铲。
锅铲的木柄上,还有当年溅上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我拿着锅铲,走到她面前。妈,
你看,它还在呢。沈兰看着那把锅铲,猛地瞪大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索命的厉鬼。
她两眼一翻,竟然直挺挺地晕了过去。我没管她,就让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我回到房间,
找出医药箱,笨拙地给自己背上的烫伤上药。冰凉的药膏接触到皮肤,刺得我龇牙咧嘴。
原来,疼痛是这种感觉。晓月,这些年,你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写满怯懦和悲伤的脸,心中一阵刺痛。
墙角放着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是晓月的宝贝。我记得,她从来不让任何人碰。我找来工具,
撬开了锁。里面没有漂亮的珠宝,也没有小女孩喜欢的玩偶,只有一本厚厚的日记,
和一沓沓的奖状。某年某月某日,今天妈妈又打我了,因为我弄脏了她最喜欢的白裙子。
她说,为什么死的不是我,是晓阳。其实我也想问,为什么死的不是我。某年某月某日,
我考了第一名,妈妈很高兴,奖励了我一块糖。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我好开心。
我以后都要考第一名。某年某月某日,邻居的李阿姨说,我和晓阳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但性格完全不同。晓阳活泼,我安静。妈妈听到了,回家后把我关在小黑屋里,
让我学晓阳的样子,不许我那么安静。可是,我学不会。某年某月某日,我好像生病了。
我总能看到晓阳,她在镜子里对我笑。我把妈妈打我的事情告诉她,她会哭。有她陪着,
我好像不那么难过了。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潦草,被泪水浸透过。晓阳,
我撑不下去了。妈妈说,如果我再考不到第一,就让我去陪你。我好累啊,
我不想再让她失望了。对不起,我要去找你了。我合上日记,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
喘不过气。原来,晓月早就有了死志。沈兰,你这个凶手。你杀死了一个女儿,
又逼疯了另一个。我拿起那些奖状,走到客厅。沈兰已经醒了,正靠着墙角发抖。
我把奖状一张一张地扔进垃圾桶,然后点燃了一根火柴。火苗窜起,
吞噬着晓月用血泪换来的荣耀。你干什么!沈兰尖叫着想扑过来灭火。我挡在她面前,
将那把锅铲横在她脖子上。别动。我声音冰冷,从今天起,这个家的规矩,我说了算。
沈兰被我吓住了,呆呆地看着火光映照下我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顺从和怯懦,
只剩下她最熟悉也最恐惧的,属于晓阳的桀骜不驯。火光熄灭,奖状化为灰烬。
沈兰瘫坐在地,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疯了,都疯了……第二天一早,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早起做饭。我睡到了自然醒。沈兰大概是怕了我,也没敢来叫我。
我走出房间时,她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碗白粥。看到我,她身体一僵,眼神躲闪。
我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空碗,看着她。意思很明显。
沈兰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还是屈服了。她站起身,走进厨房,
给我盛了一碗粥,重重地放在我面前。我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没放盐。不好吃。
我把碗推了回去。沈兰的怒火在眼中燃烧,但碍于我的疯病,她敢怒不敢言。她咬着牙,
拿过碗,加了盐,又端了回来。我这才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吃完饭,我背上书包准备去上学。
走到门口,我回头对她说:中午我要吃糖醋排骨,红烧茄子,还有一个番茄蛋汤,
放学前做不好,后果自负。我学着她以前命令晓月的语气,对她发号施令。
沈兰的身体气得发抖,指着我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没再理她,摔门而出。
走在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这是我十几年后,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
一切都那么新奇。只是,这具身体太虚弱了,走几步就喘。都是沈兰的功劳。到了学校,
我凭着晓月的记忆找到教室。刚坐下,一个阳光帅气的男生就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盒牛奶。
晓月,你今天怎么才来?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他叫江川,是班长,
也是学校的校草。从晓月的日记里我知道,他一直在追晓月。但晓月因为自卑,
一直不敢回应。我看着江川,脑子里闪过晓月日记里那些羞涩又甜蜜的文字。
她把他当成生命里唯一的光。可这道光,并没能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我没有接牛奶,
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没事。江川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以前的晓月,虽然不敢接受他的好意,但至少会脸红,会小声地说谢谢。而眼前的我,
眼神冷得像冰。晓月,你……他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我拿出课本,不再看他。
一整天的课,我都心不在焉。我在想,晓阳的灵魂回来了,那晓月的灵魂去哪了?
她是在这具身体的深处沉睡,还是已经……去了我该去的地方?我不敢深想。放学后,
江川又追了上来。晓月,我送你回家吧,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江川,以后别再来找我了。为什么?
江川的表情像是被遗弃的小狗,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没错,我摇摇头,
是我变了。我不再是以前的那个苏晓月了。说完,我转身就走,没给他再追问的机会。
江川,对不起。晓月已经不在了,我不能顶着她的脸,去接受你的感情。更何况,
我现在满心都是复仇,根本没有精力去谈情说爱。回到家,一股饭菜的香味传来。
沈兰竟然真的做好了糖醋排骨和红烧茄子。她穿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脸色难看地看着我。
饭做好了,吃吧。她的语气生硬,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我走进厨房,
看了一眼番茄蛋汤。汤里没有蛋花,只有几个孤零零的番茄块。我拿起汤勺,舀起一勺汤,
当着她的面,直接倒进了水槽。我说过,番茄蛋汤。沈兰终于忍不住了,
爆发了:苏晓阳!你别太过分!我到底是你的谁?我是你妈!我妈?我冷笑一声,
转过身逼视她,我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已经亲手杀了我。你!
沈兰被我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她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神里是恐惧,是愤怒,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声音沙哑地问。我想怎么样?
我一步步逼近她,直到把她逼到墙角,我想让你也尝尝,晓月这些年受过的苦。
我拿起旁边的一根擀面杖。沈兰吓得尖叫起来:你要干什么!杀人是犯法的!犯法?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拿着锅铲打死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犯法?
我举起擀面杖,沈兰闭上眼睛,发出了绝望的尖叫。擀面杖最终没有落下去。
我把它重重地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滚出去,把汤重新做一遍。
沈兰像是捡回了一条命,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厨房。我看着她狼狈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快意,
只有无尽的悲凉。这样的日子,就是我想要的吗?把另一个人变成自己,把她承受过的痛苦,
再施加到另一个人身上。这不叫复仇,这叫轮回。晚上,我躺在晓月的床上,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这具身体在排斥我。背上的烫伤,心口的窒息,都在提醒我,
我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孤魂野鬼。我又走到了镜子前。镜子里,晓月的脸憔悴不堪。晓月,
你在吗?我轻声问。镜子没有任何回应。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气我占了你的身体,
气我这么对妈妈?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她逼死。
你回来好不好?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对着镜子,第一次感到了迷茫和无助。
就在这时,镜面突然泛起了一阵涟漪。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镜子深处慢慢浮现。是晓月。
她还是那副血肉模糊的样子,看起来比之前更虚弱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她的口型,我读懂了。她在说:报仇。看到晓月的回应,
我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姐姐,你放心。你的仇,你的苦,我都会替你一一讨回来。
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是爸爸,苏明哲打来的。
一个只在记忆里出现过的模糊身影。他常年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
对我们姐妹俩几乎是不闻不问,只负责每个月打钱回来。晓月啊,你妈妈打电话给我,
说你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试探和不确定。我心中冷笑。
沈兰这是斗不过我,开始搬救兵了。我立刻切换成晓月那种怯懦的语气,
带着哭腔说:爸……我没事……怎么会没事?你妈说你像变了个人,
还说……还说你是晓阳。苏明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爸,我抽泣起来,
妈妈她……她最近总是打我,还说一些胡话,说我是晓阳,
说我害死了姐姐……我好害怕……恶人先告状,谁不会呢?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许久,
苏明哲才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别怕,爸爸这个周末就回来。挂了电话,
我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冷。苏明哲,你这个帮凶,也该回来看看你的杰作了。
周末很快就到了。苏明哲提着大包小包地回了家。他看起来比记忆里苍老了许多,
两鬓已经有了白发。沈兰一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星,立刻扑上去哭诉:明哲,
你可算回来了!你快看看你女儿,她疯了!她天天说自己是晓阳,要杀了我!
苏明哲皱着眉,看向我。我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副受惊过度、楚楚可怜的样子。晓月,
过来,让爸爸看看。他朝我招了招手。我怯生生地走过去。他拉着我的手,
仔细地端详着我的脸:瘦了。是不是受委屈了?我摇摇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的眼泪,显然比沈兰的哭闹更有说服力。苏明哲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沈兰:你到底对孩子做什么了?我没做什么!沈兰急了,是她!
是她不对劲!她还烧了自己所有的奖状!奖状?苏明哲愣了一下。我适时地开口,
声音哽咽:爸爸,妈妈说……说我只考了第二名,是废物,不配拿那些奖状……
胡说八道!沈兰气得跳脚,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你说了!我猛地抬起头,
直视她的眼睛,你还说,如果我再考不好,就让我去陪姐姐!
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委屈,任何一个父亲看到,都会心软。苏明哲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一把将沈兰推开,怒吼道:沈兰!我让你在家好好照顾女儿,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晓阳已经没了,你还想把晓月也逼死吗!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苏明哲发火。
原来他不是不在乎,只是懒得管。沈兰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我没有……她还想狡辩。够了!苏明哲打断她,从今天起,
你不许再碰晓月一下!否则,我们就离婚!离婚。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
劈在了沈兰的头顶。她彻底傻眼了。这个家,苏明哲的钱是唯一的经济来源。如果离婚,
她将一无所有。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我知道,她把这一切都算在了我的头上。
晚上,苏明哲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他不停地给我夹菜,嘘寒问暖,
努力地扮演一个慈父的角色。沈兰坐在一旁,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顿饭吃得暗流涌动。饭后,苏明哲把我叫到书房。他递给我一张银行卡:晓月,
这里面是十万块钱,密码是你的生日。以后你妈再欺负你,你就告诉爸爸。或者,
你想买什么,就自己去买,别委屈了自己。我看着那张卡,心里毫无波澜。迟来的父爱,
比草还贱。如果这些关心能早来十年,晓月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谢谢爸爸。
我低着头,接过了卡。还有,苏明哲犹豫了一下,说,你妈妈她……其实也很可怜。
晓阳走了以后,她精神就一直不太好。你多体谅她。我差点笑出声。可怜?
那个挥舞着锅铲的女人,可怜?那个用开水烫自己女儿的女人,可怜?我捏紧了手里的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