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相亲桌上的大屏幕腊月二十九,火锅店的玻璃门一开一合,冷风卷着辣油味往我脸上糊。
桌上摆着两盘肥牛,一盘豆皮,还有我妈提前点好的“寓意吉祥”的鱼,眼睛死死盯着我,
像盯着一只终于要被卖出去的年猪。对面坐着相亲对象,穿一件浅灰色呢子大衣,
笑得很得体,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圈。她的戒指闪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参加一场别人写好的流程。“沈驰,别愣着。”我妈压低声音,
“人家姑娘工作稳定,人也清爽,你今年二十七了,不小了。”我“嗯”了一声,
筷子夹起一片肥牛,烫到发白,像我这些年被生活烫出来的谨慎。电视机挂在墙上,
火锅店为了热闹开着新闻。主持人的声音穿过嘈杂的筷子声和碰杯声:“今年春节前夕,
滨城商圈将迎来大型品牌联动……”镜头一转,礼服裙的黑色亮片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秦知夏抬手整理耳返。我手里的筷子“咔”一声,掉进红汤里,溅出一圈油点。
她站在舞台侧边,短发利落,眉尾那颗小痣还在,嘴角挂着职业的笑。灯光打过去,
她像被城市养出来的锋利,
跟我记忆里那个冬天抱着作业本、在小卖部门口喊我“阿驰”的人,重合又不重合。
相亲对象也看了一眼电视,随口说:“这活动挺大,PR应该很忙吧。
”我喉咙像塞了团烫过的面筋,咽不下去。脑子里先蹦出来的,是十年前那张旧海报,
她把它贴在我家墙上,说等我们都考上大学,就一起去看海边的演出。
我妈还在说:“你看看人家,单位福利好,以后孩子上学也方便。”“妈。”我把筷子放下,
声音比我想的更硬,“我出去接个电话。”“你哪来的电话?”我妈眉毛一竖。我没解释,
直接站起来。相亲对象的笑僵了一秒,又马上补上:“没事,你忙。”我往外走,
火锅店的地面滑,鞋底蹭出一声尖响。门口的冷风钻进袖口,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我掏出手机,通讯录里那串号码早被我删了又存、存了又删。
最后一次保存的备注是“别再打扰”。我盯着空白屏幕,像盯着一条回不去的路。
我知道这一步不该走。可电视里那张脸,像有人把我胸口那根钉子又敲深了一寸。
我冲回店里,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沈驰!”我妈的声音尖得像漏气的哨子,“你今天敢走,
你以后别回这个家!”我停了一下,回头看见她眼里是气,也是怕。相亲对象低着头,
杯子里的热气遮住了表情。我还是说:“我回头解释。”我出了门,脚步没停。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你要是为那个秦家丫头再犯混,
我这辈子都不认你。”我一边往地铁站跑,一边把那条消息截了图。不是为了跟我妈较劲。
是我突然很怕,怕有一天我也会像她一样,把话说得太狠,回不了头。地铁站里热得闷,
人群推着我往前。我盯着线路图,心里算着时间:滨城商圈,地铁换两次,出来还要跑一段。
我给同事发消息:“今晚我值班换不了,你顶一下,明天我补。”同事秒回:“你疯了?
明天老板要来巡场。”我把手机塞进口袋,进闸机的时候,闸门“滴”了一声没开。
余额不足。我站在那儿,像被现实当场扇了一巴掌。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催:“快点啊!
”我掏出零钱,手抖得厉害,硬是把一堆硬币塞进充值机。机器吐出一张小票,我捏着它,
像捏着我今晚所有的体面。进站的风掠过耳朵,地铁进站的轰鸣像海浪。我忽然想起以前,
秦知夏每次闹脾气都说:“你别跑太快,沈驰,我追不上。”可这次,我是跑给自己看。
2 她在灯光后面滨城商圈的玻璃穹顶像一块倒扣的冰,灯光从上面砸下来,
亮得人眼睛发酸。音乐鼓点一下一下敲在胸口,
像在催我承认:我确实很久没来过这种地方了。我穿着火锅味的外套,站在红毯边缘,
像误闯进来的一块旧布。工作人员戴着对讲机,脚步飞快。有人抱着花束,有人拖着箱子,
有人边跑边骂:“投屏怎么还没好?五分钟后上台!”我顺着人流往里挤,
刚靠近后台的黑帘,就被一只手拦住。“先生,这里不能进。”保安的语气很公式,
眼神扫过我鞋上的灰。我喉咙一紧:“我找人。”“找谁?”我想说“秦知夏”,
可那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会烫伤人。“找……负责人。”我硬着头皮,
“你们投屏出了问题吧?我以前干过设备维护。”保安皱眉,显然把我当成来蹭热闹的。
我正要再说,帘子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秦知夏捏着耳返线,抬头看过来。
她的目光停在我脸上,像在确认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事实。那一秒,
她眼里的职业笑消失了,只剩一种压着的惊讶。“沈驰?”她叫我的名字,
声音比舞台上的音乐还清晰。我胸口一松,又更紧。“我……路过。”我说完自己都想笑,
滨城这么大,我偏偏“路过”到她后台。秦知夏往我这边走了一步,
肩上的西装外套跟着摆动。她靠近时,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柑橘香,不是香水,
是那种认真洗过的干净。保安还拦着,我只能隔着那只胳膊跟她说话。“你怎么来了?
”她压低声音,眼角朝舞台方向一撇,“现在不是闹着玩的时机。”“我知道。”我也压低,
“我就看你一眼。”她的睫毛抖了一下,像被风吹到。
旁边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急匆匆冲过来,脸色难看:“秦总监,投屏还是黑的,
客户在前排等着发火。”秦知夏的下颌绷紧,嘴角那点柔软瞬间收回去:“给我两分钟。
”她转回头看我,眼神一冷一热:“你真会挑时候。”我没解释,目光越过她,
看向后台那排设备箱。投屏的信号线从箱子里拖出来,插头歪了一点,像某个人匆忙里踩过。
“线松了。”我说。黑西装男人愣了一下,像在看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变量:“你谁?
”“沈驰。”我先报名字,再抬手指线,“你们这根HDMI没卡紧,信号源也可能在休眠。
”秦知夏盯了我一秒,像在赌。“让他进来。”她对保安说,语气不容置疑。
保安犹豫了一下,撤开手。我蹲下去,手指摸到插头的金属边,冰凉。插上去的一瞬间,
我听见自己心跳很响,像一台老旧机器终于开始运转。屏幕“唰”地亮了。
后台爆出一声短短的欢呼。黑西装男人脸色缓了,还是警惕:“你怎么懂这个?
”“以前在小剧场打杂。”我随口答,懒得解释我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像解释就会显得更狼狈。秦知夏呼出一口气,抬手把耳返重新按好。她的手背擦过我手腕,
触感很快,又像故意慢了一点。“谢谢。”她说得很轻,但我听见了。
舞台那边主持人的声音拔高,灯光换了色。秦知夏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我。
“你别乱跑。”她说。我点头。她又补了一句,像怕我听不懂:“待会儿活动结束,
我出来找你。”我靠在设备箱边,感觉自己像被塞进她的世界角落里,既碍眼又舍不得走。
黑西装男人去忙了,保安也散开。后台只剩我一个闲人。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铁充值小票,
折了折,又展开。上面印着时间,像一张证据,证明我今晚不是一时冲动的幻觉。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妈发来语音,没点开也能想象她会说什么。我把语音按住,转成文字。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你要真去找她,你就别怪我明天把你那点破事都抖给你舅舅听。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原来成年人的威胁也就这点花样。舞台灯光忽然一暗,
紧接着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秦知夏站在台侧,微微鞠躬,目光掠过人群,
最后停在我这儿。那一眼很短,却像小时候她在操场边偷偷塞给我糖一样,
明明怕被老师发现,还是要塞。活动结束,人群散开,后台忙乱又开始。
秦知夏把最后一份流程单塞进文件夹,走到我面前时,脸上的妆已经有点疲惫,但眼神还亮。
“你现在住哪儿?”她问。我没立刻答,反而问:“你回来了,怎么没说?
”秦知夏抿了一下唇:“说了又怎样?”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我心里。
我本能想顶回去,可她眼下那道淡淡的青让我忍住。“我只是想知道。”我说,
“你回来是短住,还是不走了。”秦知夏看着我,
像在把一句话吞下去又吐出来:“我不想欠你。”我愣住。“欠我什么?”她没答,
只是抬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U盘,黑色的,边角磨白。她把它塞到我掌心。
“我妈让我把这个给你。”秦知夏说,“里面有你爸当年写的那份……算了,你回去自己看。
”我手指收紧,塑料壳硌得掌心疼。我爸去世三年了。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还有什么“东西”留给我。“你们家怎么会有?”我嗓子发干。
秦知夏的目光躲了一下,像有人突然关了灯。“沈驰。”她叫我名字,声音很稳,
“今晚先别问。你跟我走一趟。”我跟着她穿过后门,外面冷得像被水洗过。
街边的霓虹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快,像怕自己慢一点就会后悔。
我看见她无名指上没有戒指。可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那是我十六岁那年,
拿着校门口三块钱的祈福绳,硬塞给她的。3 借我当一次男朋友商圈后门的巷子窄,
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啦响。秦知夏停在一辆黑色商务车旁,司机下车打开门,
恭敬得像在迎接某个必须讨好的客户。“秦总监,顾总在车里等。”司机说。
我下意识跟着停住,脑子里那个“顾总”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秦知夏回头看我,
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像她也不愿意把我带进这个称呼里。车门半开,暖气涌出来,
混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顾骁抬眼看我。男人穿一件深色羊绒大衣,坐姿松弛,
手腕的表反着光。他的目光扫过我,从鞋到外套,再到我握紧的U盘,
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儿的物品。“这位是?”顾骁笑了一下,嘴角没什么温度。
秦知夏把肩膀往后撑了撑,声音平静:“我朋友。”“朋友。”顾骁重复一遍,
像咬字都带着兴趣,“这么冷的天,朋友跑来后台修投屏?”我张了张嘴,想说点硬气的话,
可现实很诚实,我确实就是跑来修投屏的那个。秦知夏把话接过去:“他以前懂这个。
”顾骁轻轻点头,像在给一个路人发合格证。“明天晚上,品牌方要跟你吃饭。”他说,
“你别再失联。”秦知夏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捏了一下,指节发白:“我没失联,
是你们临时改时间。”顾骁的笑没变,语气却沉了一点:“知夏,我不喜欢别人跟我讲道理。
”这句话很轻,却像把她的背脊往下按。我看见秦知夏喉结动了动,她把那股火压下去,
像以前在学校被老师冤枉时一样,先忍。我胸口那口气突然顶上来。“你不喜欢讲道理,
你喜欢什么?”我开口,声音比风还硬,“喜欢别人都顺着你?”车里一静。
顾骁的目光终于认真落在我脸上,像第一次把我当成会出声的。“你叫什么?”“沈驰。
”我说。顾骁点点头,像记住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沈先生,成年人谈事,
最好别替别人出头。”“她不是别人。”我话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
秦知夏的眼睫轻轻颤了颤。顾骁笑意更深了点:“那你是她什么人?”这句话像一根绳,
突然勒住我的喉咙。我是她什么人?青梅竹马?前男友?邻居家那条总爱跟着她跑的狗?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答案,没有一个能拿出来不显得幼稚。秦知夏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她的指尖很冷,像把我从犹豫里拽出来。“他是我男朋友。”秦知夏说。
我心脏像被人用力攥了一下。顾骁的笑停了半秒,随即又恢复:“是吗?”秦知夏没躲,
直视他:“是。”顾骁看了她一会儿,像在衡量这两个字值不值钱。
最后他把目光移回我身上,语气淡得像在通知天气。“那恭喜。”他说完,
抬手轻敲车窗:“走吧。”司机关门前,顾骁又补了一句:“明晚八点,别迟到。
”车子开走,尾灯在巷口一闪一闪,像不肯结束的警告。秦知夏站在原地,肩膀一下子松了,
像终于把那口气吐出来。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妆容在冷风里显得更薄。我盯着她,
嗓子发紧:“你刚才那句话……”秦知夏抬眼看我,眼神里有一点疲惫的笑:“借你用一下,
行不行?”“你拿我当挡箭牌?”我问。
秦知夏没否认:“我不想被他当成可以随便安排的东西。”我听见“东西”两个字,
心口又疼了一下。她说得太像某种被迫的姿态,像她回来的这些天一直在被按着走。
我把U盘举起来:“那这个呢?你说让我回去看,我今晚不问,但你至少告诉我,
它跟我爸什么关系。”秦知夏看着U盘,沉默了几秒。“你爸那年出事后。
”她开口时声音很轻,“你家欠的那笔钱,有人替你们扛了一部分。”我愣住:“谁?
”秦知夏没看我,目光落在巷子尽头的路灯上。灯下飘着细小的雪粒,
像有人把话撕碎了洒出来。“沈驰,你别问了。”她说,“问了你会更生气。”我笑了一声,
笑里全是凉:“我现在就不生气吗?”秦知夏走近一步,抬手想碰我的袖口,又收回去。
她的动作很慢,像怕我躲。“你先回去。”她说,“明天我再跟你说。
”“你明天还要去跟他吃饭。”我盯着她,“你让我怎么睡?”秦知夏的唇抿紧,
呼吸短了一下。“沈驰。”她叫我,声音里有一种久违的软,“我没得选。”我想说你有,
你可以不去,可以辞职,可以回老家,像以前一样。可我也知道,
成年人的“可以”从来都贵得要命。我把那句冲动咽回去,换成更蠢的办法。“行。”我说,
“男朋友借你用。”秦知夏的眼神一瞬间松动,像终于找到一根能抓的绳。下一秒,
她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妈妈”。秦知夏接起电话,声音立刻变得乖巧:“妈,我刚结束。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我知道。”她说,
“我会按你们说的来。”她挂断电话,手指握得发白。我看着她:“你家里也在逼你?
”秦知夏没回答,只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我,眼里是压着的火。“沈驰。”她说,
“从明天开始,你得演得像一点。不然我就真的要被他们推着走了。”我点头,
喉咙发紧:“演到什么时候?”秦知夏看着我,声音像雪落在铁皮上,轻,却很清楚。
“演到我能自己站稳为止。”我把U盘塞进内袋,贴着胸口。那块塑料壳隔着衣服硌着我,
像一枚迟到的真相。我知道我今晚又做了一个错的决定。可我也知道,我从小到大最擅长的,
就是在她需要的时候,犯同样的错。4 U盘里的那句别怪她凌晨一点,
楼道的声控灯像心虚的人,亮一下就灭一下。我拎着一身冷气进门,
外套还带着商圈后台的灯光味,像被借了半条命回来。屋里没开暖气,空气干得发脆。
我把鞋踢到一边,脚趾碰到冰凉的地砖,才意识到自己一路都在硬撑。U盘从内袋滑出来,
落在茶几上“嗒”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有人在我脑门上敲了一下,提醒我今晚不是偶遇,
是账。手机又震,老板发来一串问号:“你人呢?巡场方案谁跟?明天九点你给我解释。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发麻。那份活我跟了三个月,熬夜熬到眼睛发酸,明天老板来巡场,
正好能让我露脸。现在我人不在。我想回一句“家里有事”,打到一半又删掉。
成年人的“有事”不值钱,听起来像借口。电脑开机的风扇声起得很慢,像老牛喘气。
我把U盘插进去,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名字干脆得像我爸的脾气:“给沈驰”。
我鼠标停在上面,指尖僵了几秒,才点开。第一个文件是视频,
拍摄时间显示在我爸去世前半年。画面里他坐在我们家那张旧沙发上,
背后是那块掉漆的墙皮,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像一辈子都没学会优雅。
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把我往地上按。“阿驰,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没来得及把话当面讲。
”我喉咙一紧,眼眶热得发烫。我以为自己已经哭干了,没想到人这种东西,
储水能力比储蓄能力强多了。“你别怪你妈,也别怪知夏。”我爸停了一下,像在选词,
“更别怪秦阿姨。那年你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时候,我去秦家借过一笔钱。
”我脑子“嗡”一下。借钱。我一直以为那几年家里只是紧巴,我妈嘴硬不说。我爸也不说。
他们把“丢脸”当作一家三口的共同遗产,谁都不肯分出去。视频里我爸低头,
像不敢看镜头。“不是为了你学费。”他说,“是因为我给人做担保,出了事。我扛不住,
秦阿姨帮我垫了。她提了一个条件,让知夏去外地,让你们别再拖着。”我手指握紧,
指甲陷进掌心。担保。我爸这个人,最怕欠人情,偏偏欠了最贵的。“我答应了。
”他声音低下来,“我跟知夏说你不想再见她,说你有了新生活。她那时候站在你家楼下,
手里拿着红绳,等了一晚上。”画面里我爸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阿驰,
我是个没本事的父亲。我用你的未来去换了一口气。你要恨,就恨我。”我盯着屏幕,
像被人扯着头发往回拖。那年冬天我确实说过狠话。可我从来没说过“不想见她”。
我以为她走是她的选择,我还自作聪明地把痛解释成“她也不过如此”。原来她走,
是大人们把门关上了,还把钥匙塞进了我爸口袋。视频结束前,我爸又补了一句,
像怕我记不住。“如果她回来找你,你先别急着问钱。她从小就倔,最怕欠人。
你护着她一点。”屏幕黑了。屋里只剩风扇声。我坐在椅子上,背后冷汗慢慢冒出来,
像我整个人被剥开一层皮,才知道里面是什么味。第二个文件是照片,几张银行转账截图,
还有一份手写的借条复印件。借款人是我爸,出借人写着秦知夏的妈妈的名字,
金额后面那一串零,像一排牙。借条下面有一行补充:“沈驰毕业后一年内归还,
不得影响秦知夏个人发展。”我看着那行字,突然笑了一声。不得影响她发展。
所以影响我发展没关系。手机亮起,是秦知夏发来的消息,时间停在半小时前:“到家了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口发酸。她刚才还说不想欠我。可她家早就替我家扛过一部分,
那叫“欠”,叫“压”,叫我们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被标了价。
我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我看了U盘。”发出去的瞬间我就后悔了。下一秒,
她的电话打进来。我接起,没说话。秦知夏那边很安静,只能听见她呼吸短了一下。
“你看了?”她的声音发紧。“看了。”我说,“你早知道?”她沉默了一会儿,
像在把一口气压回去。“我不知道细节。”她说,“我只知道你爸那年出事后,
我妈帮过你们。后来我问过,她说是大人的事,不让我管。”我靠在椅背上,
眼睛盯着天花板的裂缝。“所以你回来,不是偶然。”我说。秦知夏的声音更轻:“我回来,
是因为我也扛不住了。”我听见这句话,胸口那股火突然失了方向。“明晚八点。”我说,
“你要我演男朋友,我去。但你答应我一件事。”“什么?”“别再一个人吞着。”我说,
“你要欠,就欠我这一次,别欠他们。”电话那头很久没声。我以为她会骂我多管闲事,
会说我幼稚,会说我算什么。最后她只说了两个字:“别冲。
”我笑了一下:“我冲动这毛病,从小你惯的。”她那边像是也笑了,笑得很短,
马上收回去。“沈驰。”她叫我,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听见的急,
“你今晚别回你妈信息。明天……我来找你。”我挂了电话,
屏幕上弹出我妈的未读语音和一堆消息。我没点开。我把电脑关了,把U盘塞进钱包夹层里,
像把一块烧红的铁塞进了胸口。我知道我已经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也知道明天开始,
我会付更贵的代价。5 练习一对情侣的呼吸第二天早上八点,窗外的天像没睡醒的脸,
灰得发凉。手机闹钟响了三遍,我才从沙发上坐起来,脖子僵得像被谁拧过。
老板的电话没给我喘气的机会。“沈驰,你昨天消失到哪儿去了?”他开口就把音量顶满,
“巡场方案你负责,你人不在,谁背锅?”我握着手机,盯着厨房那只没洗的碗。
“家里急事。”我说。“急事能急到不回消息?”老板冷笑,“你现在来公司,
把工牌交了也行。你自己选。”我喉结动了一下。工牌交了,钱就断了。
我爸的视频里那些零还在我脑子里晃。“我十点到。”我说,“巡场我补上。”老板没再骂,
只丢下一句:“你最好给我拿结果。”我挂断电话,站在镜子前刷牙。泡沫从嘴角溢出来,
我看见镜子里自己眼下那道青,像被生活按着打了两拳。十点到公司,
十二点被老板关进会议室“复盘”。我把巡场方案重新梳了一遍,
把昨晚的缺席压成一句“身体不舒服”。老板盯着我看了半天,像在评估我是不是还值得用。
他最后把文件夹一合。“沈驰,年底了,我不想养情绪。”他语气淡,
“你要么把事处理干净,要么把自己处理干净。”我点头,喉咙里发苦:“明白。”出来时,
同事拍我肩膀:“你昨晚到底干嘛去了?你脸色像被人追债。”我笑了一下:“差不多。
”中午我没胃口,硬塞了个便利店饭团。嚼到一半,手机震了。秦知夏发来定位,
后面跟一句:“两点,来我这。”我看着那两个字“我这”,心里先升起一种不合时宜的轻。
从前她说“我这”,就是她房间,她的桌子,她的冰箱,她的所有小秘密。
现在她说“我这”,可能是一间租来的公寓,一段临时的喘息,外加一场被迫的戏。两点整,
我站在她小区门口。保安看我穿得普通,眼神里带着那种“你找谁你配吗”的审判。
我报了门牌号,保安还多问一句:“业主知道你来吗?”“知道。”我说,“她让我来的。
”说完这句,我自己都觉得耳根热。电梯里有一股消毒水味,混着一点淡淡的桂花香。
秦知夏的门开得很快,她站在门口,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什么妆,
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小了一圈。她先看我一眼,再看我手里拎的塑料袋。“你买什么了?
”她问。“演情侣也要道具。”我把袋子举起来,“你要的那种……情侣手机壳。
”秦知夏愣了两秒,突然笑出声。那笑很短,像她把自己从绷紧里放出来一秒。
“你怎么还这么幼稚?”她侧身让我进,“进来,别在门口说。”屋里很干净,
连茶几上的遥控器都摆得整整齐齐。沙发上放着一条浅色毯子,窗边有一盆快枯的绿萝。
我站在玄关,忽然不知道手往哪儿放。秦知夏脱了拖鞋,回头丢给我一双新的:“穿这个。
”我低头一看,拖鞋是男款,尺码正好。我抬眼看她。她的耳尖微红,
嘴硬得很:“我上次买错了,没退。”我没戳穿。我把U盘从钱包里抽出来,放在她茶几上。
秦知夏的表情瞬间收了回去,像有人按掉了屋里的光。“你真的看了。”她说。“看了。
”我盯着她,“你妈当年跟我爸说了什么?”秦知夏坐下,手指捏着毯子边缘,
指节用力得发白。“我妈只会说一句。”她声音很稳,“‘你们两家不合适。
’”我嗤了一声:“不合适这三个字,真万能。”秦知夏抬眼看我,眼里那股倔劲又出来了。
“沈驰,我今天叫你来不是翻旧账。”她说,“我需要你帮我过明晚那关。”“顾骁?
”我问。她点头:“他不是单纯的客户。”我没说话,等她自己吐。秦知夏把手机解锁,
点开一条聊天记录,屏幕递到我面前。是她妈发的:“明晚八点,顾总安排的饭局,
你必须去。别再像孩子一样任性。”下面还有一条:“沈家那点事,
你别忘了是谁帮你们扛过。”我盯着那行字,胃里一阵发凉。“她拿这个压你?”我问。
秦知夏把手机收回去,笑得很淡:“压了很多年了。”她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
动作很轻,像摸一根救命线。“所以你说你不想欠我。”我说,“因为你欠她。
”秦知夏没否认,只抬头看我:“我想把欠的还清。但我现在还不起。”我靠在沙发背上,
呼吸慢慢沉下来。“那你借我当男朋友,是为了什么?”我问,“为了让她闭嘴,
还是为了让顾骁知难而退?”秦知夏说:“两个都有。”“你还挺诚实。”我说。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回怼,最后还是忍住。“沈驰。”她把文件夹从包里掏出来,
抽出一页纸,“这是明晚的名单。品牌方、渠道方、顾骁,还有我妈。”我看着那几个名字,
脑子里先浮出一个画面:一桌子人,刀叉碰杯,全是笑,笑里全是算计。“你妈也去?
”我问。秦知夏点头,声音低:“她要亲眼看我怎么‘懂事’。”我把那页纸拿过来,
指尖摸到纸边,干燥得像她的忍耐。“行。”我说,“那我们先把戏练熟。
”秦知夏抬眼:“怎么练?”我把情侣手机壳从袋子里掏出来,一个黑一个白,
图案是两只看起来很蠢的猫。秦知夏盯着那两只猫,沉默了三秒。“你挑的?”她问。
“我挑的。”我说,“你不是喜欢猫?”秦知夏没接话,伸手把白色那只拿走,
扣在自己手机上。她装壳的动作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必须成功的小事。我也把黑色那只扣上。
“第一条。”我说,“明天有人问我们怎么在一起,你别讲‘朋友’。你讲‘复合’。
”秦知夏皱眉:“复合太假。”“复合不假。”我说,“复合最像真,
因为大家都信人会犯贱。”她瞪我一眼,嘴角却没压住。“第二条。”我继续,
“你别总躲眼神。情侣不躲。”“我不习惯。”她说。“那就练。”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看着我。”秦知夏抬头,眼睛里有一点不耐烦,也有一点紧张。我盯着她,
故意把距离拉得近一点。她的呼吸明显变浅,手指不自觉收紧,指尖在毯子上刮出一道细痕。
“你紧张什么?”我低声问。“你靠太近。”她说。“明天会更近。”我说,
“顾骁那种人喜欢用距离压人。你一退,他就知道你怕。”秦知夏眼神一冷,
倔劲立刻顶上来。“我不怕。”她说。“那你把手给我。”我伸出手。她看了我一眼,
把手递过来。她的指尖冰凉,我握住时,她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又很快撑住。
我把她的手抬起来,像演示一样,放到自己臂弯里。“挽住。”我说。秦知夏咬了咬牙,
还是挽了。她的手指隔着外套布料贴着我胳膊,力度不大,却像一根细线,
把我整个人拽回十六岁。我喉结滚了一下,努力把声音压得平:“记住这个感觉。明天别僵。
”她低声回:“你别得意。”我笑:“我哪敢。”练到一半,她突然停住,抬头看我。
“沈驰。”她说,“你昨天说你看了U盘,我怕你会冲到我妈面前。”我握着她的手没松,
反而问:“你希望我冲吗?”秦知夏的眼神闪了一下,像被戳到软处。
“我希望有人替我说一句‘凭什么’。”她说完,立刻把那点情绪收回去,
“但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把自己毁了。”这句话听着像关心,骨子里却是她一贯的残忍。
她总爱先把自己的路堵死,再把别人推出去。我没松手,反而把她的手指扣紧一点。
“我不会毁。”我说,“我只是终于知道我该恨谁。”秦知夏吸了一口气,眼圈微红,
硬是没掉。她松开我,转身去厨房倒水,背影挺得很直。水壶“咕噜咕噜”响,
她像在用声音盖住自己的失控。我站在客厅,手机亮了一下,
是我妈的短信:“今晚回家吃饭,你必须回来。你要再不回来,我就当没生过你。
”我把屏幕按灭。秦知夏端着两杯水出来,把一杯塞给我。
她瞥见我手机的亮光:“你妈找你?”“嗯。”我说,“她找我一辈子。”秦知夏没笑,
只说:“明天穿得像一点。我不想你因为我,被他们笑。”“我没钱。”我说得坦荡。
秦知夏沉默两秒,转身回卧室,拿出一件袋子。“你穿这个。”她把袋子递给我,
“我给客户准备的备用西装,没用过。”我低头看了一眼牌子,眼睛有点疼。“我不穿。
”我说。秦知夏抬头,眼神硬:“沈驰,别跟我讲面子。明天不是你面子的问题,
是我要活的问题。”我被她这一句砸得没法反驳。我接过袋子,指尖碰到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行。”我说,“那我也提个条件。”“你说。”“明天吃完饭,
不管发生什么,你跟我走。”我盯着她,“别一个人回去挨骂。”秦知夏的眼神软了一瞬,
又很快硬回去。“我尽量。”她说。“尽量不够。”我说。她看着我,
像在衡量这句话值不值得信。最后她低声回:“我答应。”我们站在客厅中间,
像两个人在练习一对情侣的呼吸。窗外灰天更沉了,楼下有人放鞭炮,噼啪两声,
像提前给明晚打了前奏。6 八点的饭局和一盆热汤第二天晚上七点四十,
天黑得像被谁盖了一层布。冷风从地铁口扑出来,我把秦知夏给的西装扣好,
扣子勒得我胸口发紧。秦知夏从车里下来,脚踩高跟,动作稳得像习惯了把自己钉在地面上。
她看见我,目光先扫了一遍我的领口和袖口,像在检查一件临时借来的道具。“还行。
”她说。“你评价我像评价投屏。”我回。
秦知夏嘴角动了一下:“投屏至少不会给我添麻烦。”“我也尽量不黑屏。”我说。
她瞪我一眼,手却伸过来,替我把领带结往上提了一点。她的指尖擦过我喉结,
我条件反射地吞了一口气。秦知夏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记住,进去先跟我妈打招呼,
别顶她。”“我能忍。”我说。“你昨晚说你知道该恨谁。”她盯着我,“我怕你忍不住。
”我没再嘴硬,只把手伸出来:“挽。”秦知夏深吸一口气,挽住我。
她的手指比昨天暖一点,可能是车里暖气,也可能是她终于承认她需要我。
饭局在酒店二楼的包间,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连人都被要求小心。
门口站着服务员,笑得标准:“秦总监,顾总已经到了。”门一推开,热气扑面,
香味和酒味混在一起,像一盆加了糖的汤。顾骁坐在主位旁边,见我们进来,慢慢抬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秦知夏挽着我的手上,停了一秒,才笑。“知夏。”他站起身,动作从容,
“你带朋友来了。”秦知夏没松我,声音稳:“我男朋友,沈驰。
”这句“男朋友”从她嘴里出来,比昨晚在巷子里更有分量,
因为这里每个人都在算这三个字能换来什么。顾骁朝我伸手:“沈先生,久仰。”我握上去,
他的手很暖,力度却像夹子。“久仰什么?”我笑,“仰我会修投屏?
”桌上几个人轻轻一愣,有人没憋住笑。顾骁也笑,笑意不达眼底:“听说你很能干。
”我没接,转头看向另一边。秦知夏的妈妈坐在靠门的位置,穿一件深色羊绒外套,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看见我们,眼神先落在秦知夏手腕的红绳上,再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像一把细刀,削得人皮肤发紧。“阿驰。”她叫我名字,语气熟得像我们还是邻居,
“你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我听出里面的讽刺,也听出里面的试探。
我把笑挂稳:“阿姨,您也一如既往,看人很准。”秦知夏在我臂弯里轻轻用力,
像提醒我别刺。我没刺,至少没当场翻桌。落座时,顾骁把秦知夏安排在自己旁边,
像在宣示所有权。我脚步一停,直接拉着秦知夏往对面走。“我们坐这。”我说得自然,
“情侣坐一边,不然吃饭都要隔空夹菜。”桌上又静了一瞬。顾骁眼神一沉,
很快又笑:“当然,随你们。”秦知夏看了我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像没想到我会用这种看似随意的方式,把她从他旁边拽走。这算一个小爽点。
也算我给自己打的强心针。菜上得很快,汤先端上来,热气把包间玻璃蒙了一层雾。
顾骁举杯,先敬品牌方,又敬渠道方,最后敬秦知夏的妈妈,话术漂亮得像背过。轮到我时,
他把杯子举向我。“沈先生,初次见面,感谢你支持知夏的工作。”“应该的。”我碰杯,
酒液入口辣得发苦,“她工作靠自己,不靠谁支持。”顾骁笑容没变,眼神却更冷。
品牌方的负责人是个中年男人,笑得很精:“沈先生做什么行业?”“物业运维。”我说,
“管人不管钱,管灯不管人情。”有人笑,有人皱眉。顾骁插话:“沈先生谦虚了,
能在这种场合谈笑自如,不简单。”我夹了一筷子鱼,慢慢放进碗里:“我简单。
我复杂的是生活。”秦知夏在旁边低头喝汤,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在忍笑。酒过三巡,
话题开始绕到“合作方式”。顾骁把一份文件推到秦知夏面前。“知夏,合同条款你熟,
你给大家讲讲。”秦知夏接过文件,翻到一页,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我看见她指尖停在某一行,停得太久。顾骁的语气很淡:“怎么了?
”秦知夏抬眼:“这条返点比例跟我们之前谈的不一样。”顾骁笑:“市场变了,临时调整。
”品牌方负责人也皱眉:“顾总,这比例有点高。”顾骁把杯子放下,
声音还是温和:“这点成本换的是效率。我们做事,不喜欢拖。”这句话听着像解释,
骨子里像威胁。秦知夏的背挺得很直,但我看见她喉结动了一下,像把火压住。我拿起文件,
瞄了一眼那行数字。我不懂营销套路,但我懂“临时调整”这四个字的味道。
它跟我爸当年“帮人担保”一样,都是把风险往别人身上推。我把文件轻轻放回桌上。
“顾总。”我开口。顾骁抬眼,像终于等到我踩雷:“嗯?”“你说你不喜欢拖。”我说,
“那更不该临时改条款。临时改,就是拖别人下水。”包间里空气一下子紧了。
秦知夏的手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力度很轻,像求我别继续。我没停。
我转向品牌方负责人:“你们要是担心风险,我建议让他们把投放的核心数据接口开放,
按数据达成结算,不按口头承诺。我们做运维的都知道,灯亮不亮,不能靠‘相信’,
得看电压。”品牌方负责人愣了两秒,突然笑了:“沈先生,你这比喻挺到位。
”渠道方的人也跟着点头,开始讨论“数据接口”和“结算节点”。
顾骁的脸色终于有了一点裂痕。他本来想用“临时调整”压住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