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顺着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泪痕。林薇签署完最后一份文件,
抬起手腕看了看百达翡丽。晚上七点三十。那个男人应该已经把饭菜热好,
安静地坐在客厅里等着了。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废物。”她红唇轻启,
吐出两个字。不知是说给她那位全职在家“吃软饭”的丈夫顾川,
还是说给窗外这座被雨水浸泡的繁华都市。手机屏幕亮起,母亲发来消息:“薇薇,
顾川今天来家里送了你爸需要的药,淋了一身雨。你对他好点。”林薇没回。她拎起爱马仕,
走进专用电梯。镜子里的女人一身高定西装,眉眼精致却覆着寒霜。她想起三年前,
家族生意危机,爷爷临终前硬是把她嫁给了这个来历不明、看上去毫无用处的男人。顾川。
多普通的名字,多普通的一个人。……推开家门,没有预想中的灯光与饭菜香。
客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顾川坐在沙发里,身影几乎融进阴影。
他脚边放着一个简单的黑色行军背包,鼓鼓囊囊。餐桌上,干干净净。没有饭菜。
“今天没做饭?”林薇将高跟鞋踢掉,语气不耐。顾川抬起头。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只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夜的海,却让林薇没来由地心头一窒。“林薇,”他开口,
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却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她曾不屑一顾的温和。
“我们离婚吧。”他推过来一份文件。离婚协议。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笔锋凌厉,
几乎划破纸张。林薇愣住,随即嗤笑:“顾川,你玩什么把戏?欲擒故纵?你觉得我会信?
”顾川站起身。他明明只是平常地站着,林薇却感觉房间里的空气陡然变得稀薄、沉重。
他走过来,将那枚廉价的素圈婚戒轻轻放在协议上。“房子、车、你给我的卡,都留在卧室。
我净身出户。”他顿了顿,“爷爷的恩情,我守你三年平安,算是还清了。”平安?
林薇想笑,她需要他一个废物来保平安?窗外,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顾川的侧脸。
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伤疤,在此刻的雷光下,竟显出几分狰狞的锐利。他没再看她,
拎起那个旧背包,转身走向门口。“顾川!”林薇听见自己尖利的声音,“出了这个门,
你就别想再回来!你以为你是谁?”顾川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住。他回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三年来看惯的包容与沉默,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冰冷的陌生。“你说得对。
”他声音很轻,却压过了外面的滚滚雷声。“我确实忘了自己是谁……太久。”门轻轻关上。
没有巨响,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林薇心口。雨更大了。她猛地冲到窗边,看见楼下,
顾川单薄的背影走入滂沱大雨中,没有打伞,很快被夜色和雨幕吞没。桌上,
那份离婚协议被风吹动。她突然想起一些极细微的事:去年深夜应酬回家,
在车库被几个混混围住,是顾川“恰好”出现,那几人后来再没在这片区出现过。
还有上个月,竞争对手那场诡异的、让她轻易获胜的意外事故……手机突然疯狂震动。
是她那个混迹灰色地带的堂弟,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姐!你、你老公……不,
顾川他……他到底是什么人?刚才黑市最高级别的悬赏令全撤了!
国际上有几个名字不能提的‘大佬’直接放话……说‘龙王’回来了!
”“他们说的‘龙王’……好像就在我们市!”林薇握着手机,僵在原地。窗外电闪雷鸣。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协议上“顾川”那力透纸背的签名,第一次觉得,这三个字,
刺得她眼睛生疼。雨夜冰凉,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顺着脊椎,慢慢爬了上来。房间很空。
雨声砸在玻璃上,又急又密。我站着,手里还攥着手机,堂弟的声音早就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像在敲我的头。顾川走了。门关着。他常穿的那双灰色拖鞋,
整齐地放在玄关垫子旁边,像两个安静的句号。净身出户。我走到餐桌边,
手指拂过那份协议。纸张边缘有点割手。他的签名,顾川,两个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几乎要飞出去。我以前从没仔细看过他写字。我坐下,背挺得笔直。客厅真大,真静。
壁灯的光昏黄,照不到角落,那里黑黢黢的。以前他在的时候,总会把所有灯都打开,
说亮堂点好。我嫌费电,嫌俗气。现在,我只觉得冷。手机又震。是秘书小杨。“林总,
明天和晟峰集团的早餐会,需要为您准备车吗?”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居然很稳:“照常。
”“好的。另外……林总,您先生,顾先生,下午来过电话。”我心脏猛地一缩。“说什么?
”“他询问您本周的公开行程表,说……想看看您哪天晚上有空。”小杨顿了顿,
“我说需要请示您,他说不用了,谢谢。”电话是下午打来的。那时他还没回来,
还没提出离婚。他想看我行程,是想安排什么?一顿家常饭?
一次可笑的、我从不赴约的看电影邀请?我闭上眼,手指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我站起来,
走向卧室。梳妆台上,我的首饰盒旁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打开,
里面是那枚他留下的素圈戒指。内圈刻着很小的字:“LW & GC”。
是我名字和他名字的缩写。结婚时他执意要刻的,我觉得幼稚。旁边,是我那枚昂贵的钻戒,
几乎没戴过。他的东西真的清空了。衣柜里他那半边空荡荡,只剩下几个木制衣架轻轻晃动。
卫生间,他的剃须刀、那瓶廉价的、气味清爽的须后水,全不见了。
空气里只剩下我昂贵的、冷冽的香水味。我走到窗边,楼下街道空无一人,
只有被雨打得发亮的沥青路面,和晕开的一团团路灯的光。他走进雨里的背影,
好像还烙在我视网膜上。单薄,却笔直。没有回头。龙王。堂弟颤抖的声音又在我脑子里响。
黑市。悬赏令。国际大佬。这些词离我的世界太远了。
我的世界是合同、股价、董事会、慈善晚宴。顾川的世界……是什么?我拿出手机,
翻到堂弟的号码,拨回去。响了很久才接。“姐……”他声音发虚,背景音嘈杂。“说清楚。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我不敢多说啊姐!我就知道,
欧洲那边一个专门接‘脏活’的中间人,以前口气大得上天,
半小时前突然在内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那位’回来了,
所有关于‘那位’以及‘那位’关联人物的单子,永久冻结,谁碰谁死。”堂弟咽了口唾沫。
“他们用了个代称,‘龙王’。然后我多嘴问了句,‘龙王’在哪?有人私聊我,
就俩字:申城。还带了个滴血的骷髅表情。姐,申城不就是咱们这儿吗?紧接着,
我就想起你老公……顾川哥他……他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他走了。
”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电话那头死寂了几秒,然后是倒吸冷气的声音。“走……走了?
姐,你……你没拦着?不对,你是不是……说什么了?”我张了张嘴,
那句冰冷的“废物”在我舌尖滚了滚,没说出来。“这和你无关。关于这个‘龙王’,
你还知道什么?”“不知道!真不知道!姐,这层面的人物,我能听到点风声都是碰巧!
只知道是很早以前就在海外掀起过腥风血雨的角色,后来突然销声匿迹了。
他经手的都不是生意,是战争。这种人,咱们平时连名字都不配知道。”堂弟快哭了。“姐,
如果……如果顾川哥真的……那你过去三年,岂不是……”岂不是什么?我挂断了电话。
岂不是守着一条真龙,骂了三年废物。我滑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丝绸地毯很软,
是顾川挑的,说光脚踩上去舒服。头开始疼,像有根锥子在往里钻。一些碎片,
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结婚第一年,我出差去东南亚谈一笔险滩上的生意。对方背景复杂,
谈判桌上笑脸,桌下却藏着刀子。签约前夜,我住的酒店房间门锁莫名其妙坏了。
我给顾川打电话,语气很差,抱怨酒店管理。他只在电话里说:“别出门,锁好链条,
我很快到。”我以为他只是安慰。第二天一早,对方负责人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顺利签约。
回国后我才偶然看到新闻,那个负责人当晚在自家别墅“意外”摔下楼梯,重伤住院。
第二年,公司一个新项目被地头蛇恶意阻挠,工地上闹事不断。我焦头烂额,回家脸色极差。
顾川默默给我倒了杯温水。几天后,那群地头蛇的老大亲自登门道歉,鼻青脸肿,
项目再无障碍。我问顾川怎么回事,他说:“运气好,他们可能自己内部闹矛盾了。
”第三年,也就是去年,深夜车库那几个混混……顾川出现时,
手里拎着从超市买的牛奶和面包。那几个人高马大的混混,看见他,就像见了鬼,
瞬间瘫软在地,连滚爬跑。顾川只是平静地走过来,接过我手里沉重的公文包,
说:“下次别这么晚。”还有爷爷临终前,紧紧抓着顾川的手,
浑浊的老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恳求与托付。爷爷对我说:“薇薇,有他在,我才能闭眼。
”我一直以为,爷爷是老糊涂了,是被顾川不知道用什么法子蒙蔽了。原来,糊涂的是我。
雨好像小了点,淅淅沥沥。我爬到床边,拿起那枚素圈戒指。很轻,做工也普通,
边缘甚至有点磨手。三年,他就戴着这个。我把它套进自己左手无名指。冰凉。尺寸有点松。
我的手指比他细。“守你三年平安……”他的话在我耳边回响。不是情话,是陈述。
一个任务陈述。所以,这三年,并非他赖着我。是他答应了爷爷,在守护我。像保镖?
像偿还人情的看守?而我,在这守护里,肆意挥霍着我的傲慢和刻薄。我猛地摘下戒指,
攥在手心,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不行。林薇,不能乱。就算他是什么“龙王”,
就算我以前错了,但现在离婚协议他已经签了。他走了。是我把他推走的。
一股强烈的、夹杂着恐慌的怒意冲上来。凭什么?凭什么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三年婚姻,
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一场为期三年的护卫任务?还有……如果他真是那么危险的人物,
这三年,我身边到底潜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危机?而他,又替我挡掉了多少?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站起身,腿有些麻。走到客厅,打开所有的灯。
骤然的明亮刺得眼睛发酸。房子里到处是他的痕迹,又到处都没有他。空气里,
那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清爽气息,正在被我的香水味迅速覆盖、吞噬。我拿起离婚协议,
仔细看。条款极其简单,他什么都不要。甚至注明了自愿放弃一切婚后财产主张。
干净利落得像个任务收尾报告。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颤抖。落下去,我和顾川,
就真的两清了。爷爷的恩情,他还清了。我的平安,他守完了。我们之间,再无瓜葛。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开模糊的光斑。
这个我奋斗、倾轧、征服的世界,此刻看起来无比陌生。而我刚刚可能,
永远地弄丢了我的……守护者?不。我放下笔,将协议慢慢折起。顾川,你想走?
没那么容易。至少,我得先弄明白,“龙王”究竟是谁。而你,又为什么选择躲在我身边,
做一个三年“废物”。我拿起车钥匙,走到玄关。目光落在那双灰色拖鞋上。迟疑片刻,
我脱下高跟鞋,换上旁边一双也是他买的柔软的居家拖鞋。然后,我拉开门,
走进尚未停歇的夜雨里。我得去个地方。去堂弟那里,去见见那些活在阴影里的人。
我要知道,关于“龙王”,关于顾川,一切。雨丝冰凉,打在我的脸上。我发动车子,
引擎低吼。后视镜里,那栋冰冷的、灯火通明的“家”迅速后退,变小。
心里那片荒芜的恐慌,不知何时,
被另一种更为炽烈的、夹杂着痛悔、不甘和强烈好奇的情绪,悄悄点燃。顾川,我们还没完。
雨刮器单调地左右摆动,把成片的雨水刮开,视野清晰一瞬,又立刻被新的雨水模糊。
深夜的高架桥上车流稀少,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成长长的、颤抖的带子。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导航的目的地是城西一个我从未去过的街区,
堂弟林锐给的地址,说那里能找到“知道点事情”的人。下了高架,拐进狭窄的巷道。
路灯昏暗,照着斑驳的墙面和堆积在角落的垃圾。这里和我熟悉的商务区、豪宅区,
完全是两个世界。我停好车,锁门。昂贵的高跟鞋踩在积水的坑洼里,泥点溅上裤脚。
我皱了皱眉,没停步。地址指向一家半地下的桌球室。门面窄小,霓虹灯招牌坏了一半,
“球”字只剩半个“王”,在雨夜里幽幽地闪着诡谲的红光。推开厚重的隔音门,
闷热浑浊的空气裹着烟味、汗味和劣质啤酒味扑面而来。
嘈杂的音乐、球体撞击声、男人的哄笑咒骂声混成一团,砸进耳朵。
我的出现像一颗冷水滴进热油锅。靠近门口的几张台子边,
几个光着膀子、露出纹身的男人停了动作,眼神直勾勾地看过来,
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兴味。我的西装套裙,一丝不苟的盘发,
还有脸上来不及卸掉的精致妆容,在这里突兀得像个笑话。“哟,哪来的大小姐,
走错地方了吧?”一个黄毛吹了声口哨。我没理,目光扫视里面。
很快看到了缩在最里面角落卡座的林锐。他正对着手机屏幕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
一抬头看见我,脸色唰地白了,连忙挂断电话,小跑过来。“姐!你怎么真来了!
”他压低声音,想把我往外拉,“这地方你不能待……”“你不是说这里能找到消息?
”我甩开他的手,声音不大,但在短暂的寂静里很清晰。周围的目光更多了,
带着玩味和恶意。林锐额头冒汗:“是……是有门路,但……姐,咱们换个地方说,
这里太乱……”“就这里。”我径直走向他刚才坐的那个角落卡座。沙发破旧,皮革开裂,
露出里面脏污的海绵。我犹豫了一瞬,坐下,背挺得笔直,把昂贵的爱马仕包放在腿上,
与这环境格格不入。林锐苦着脸跟过来,挥手赶走旁边几个想凑近看热闹的。“姐,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我能说的上次电话里都说了……”“我要知道‘龙王’的所有事。
不只是传说,我要细节,他做过什么,为什么消失,为什么回申城。”我看着他,
语气是我在谈判桌上惯用的,不容置疑。“还有,他和顾川的关系。确认。”林锐张了张嘴,
回头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姐,不是我不说,是知道多了真没好处。
‘龙王’……那是活在传闻里的人物。大概七八年前,
活跃在非洲、中东、东欧那些最乱的地方。不是雇佣兵那么简单,他接的单子,
都是别人不敢碰的,打败小政权,刺杀被重重保护的军政要员,
护送天价违禁品穿过战区……没有他完不成的任务。手段……听说极其狠辣,
不留活口是常事。他一个人,就是一个军队。”我听着,胃里一阵阵发冷。
这些词句构筑出的形象,血腥、黑暗、强大,
与我记忆中那个沉默地热着饭菜、替我摆好拖鞋的男人,无论如何也重叠不到一起。
“他长什么样?”“没人知道确切长相。”林锐摇头。“他行动永远独来独往,戴面具,
或者干脆不留目击者。只有少数几个和他打过交道的中间人,可能见过真容,
但也绝对不敢往外说。哦,有个模糊的说法,说他左侧脸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
”我心脏猛地一沉。顾川脸上确实有一道疤,从眉骨斜到下颌,平时不明显,
但那次雷光照亮时……“为什么消失?”“三年前,突然就没了消息。道上传言很多,
有说他死于最后一次任务,有说他金盆洗手了,还有说他被更厉害的对头做掉了。
悬赏令一直挂着,天价,但没人敢接,也没人能找到他。直到……今晚。
”林锐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姐,如果顾川哥真的是……那他消失的时间,
和你结婚的时间……”正好吻合。爷爷的临终托付。三年的守护。还恩。所以,
他不是为了我林薇而来,他是为了还爷爷的恩。这三年,是他被迫按下“龙王”身份,
勉强扮演的“顾川”。而我,则扮演了一个完美的、令人厌恶的妻子角色。“怎么找到他?
”我问,声音有点哑。林锐像看疯子一样看我:“姐!你找他干嘛?他既然走了,
那就是不想跟这边有任何瓜葛了!这种人物,他想藏,没人找得到!
而且……”他眼神里透出恐惧。“而且如果他真是‘龙王’,他现在已经‘回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能重新拿起那些……那些东西。躲还来不及,你怎么还往上凑?
”“那是我的事。”我打断他。“你有门路,帮我放出消息,我愿意出高价,
买‘龙王’在申城的落脚点,或者近期动向。”“姐,这不合规矩,
也根本不可能……”“一百万。”我说。林锐愣住。“事成之后,再给你一百万。现金。
不通过公司账户。”我看着他的眼睛。“林锐,我知道你外面欠了不少赌债。这是个机会。
”他眼神剧烈挣扎,贪婪和恐惧在脸上交战。最终,贪婪稍稍占了上风。他咽了口唾沫,
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极低:“我……我只能试试,托几个最底层的、跑腿的、嘴巴严的线人,
去一些流浪汉聚集的地方、最便宜的日租屋片区、不需要登记的小码头打听……但姐,
你别抱希望。这种大海捞针,而且……就算有消息,也可能是假的,甚至是陷阱。”“去做。
”我不再看他,从包里拿出名片夹,抽出一张私人名片,背面写上一个一次性手机号码。
“用这个联系我。有进展,随时。”我把名片推过去。林锐像接烫手山芋一样接过,
迅速塞进裤兜。周围嘈杂依旧,但我感觉那些投注过来的目光更露骨了。
一个穿着考究的年轻女人,在这种地方和一个明显混迹底层的男人密谈,
本身就足够引人遐想。我站起身。“有消息立刻告诉我。”说完,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粘腻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叩击声。我能感到背后那些视线,像粘稠的网。
推门出去,冰冷的夜雨再次打在脸上,让我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丝。坐进车里,
密闭的空间隔绝了外面的噪音和污浊。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无力、愤怒和茫然的颤栗。
我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这个街区。后视镜里,那闪烁着残缺霓虹的桌球室越来越远,
像沉入泥沼的一个噩梦片段。接下来几天,我像个没事人一样照常上班。开会,签文件,
谈判,应酬。我用高强度的工作填满每一分钟,不让自己有空隙去想顾川,想“龙王”。
但我开始失眠。深夜回到家,那空荡冰冷的房子像个无声的嘲讽。
我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浴室架子上,我常用的沐浴露旁边,空出一块,
那是他放剃须水的位置;厨房调味架第二格,少了一瓶他爱用的、很便宜的辣椒酱;阳台上,
那盆他打理得很好的绿萝,因为几天没人浇水,叶子开始发蔫。我试着给那盆绿萝浇水,
笨手笨脚,水洒了一地。周五晚上,有个推不掉的商业酒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我端着香槟,周旋在各色人物之间,脸上是完美的微笑。几个相熟的女伴围过来聊天。
“薇薇,最近气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太累了?”“还好。”我抿了口酒。“你先生呢?
好久没见他来接你了。”问话的是赵太太,
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对顾川那种“家庭煮夫”的微妙轻视。以前,我会顺着这种轻视,
或许还会看似无奈实则炫耀地抱怨两句“他啊,也就只能在家做做饭”。但此刻,
那“顾川”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了我一下。“他有点事。”我简短地说,想结束话题。
“要我说啊薇薇,你也别太要强了。男人嘛,还是得有点本事,光在家待着可不行。
”另一位李太太附和。“你看我老公,虽然忙,但家里家外都撑得起来……”如果是以前,
我或许会感到一种扭曲的优越感,看,我的丈夫连“忙”都算不上。可现在,
我只觉得她们聒噪,愚蠢。她们根本不知道她们在谈论一个怎样的人物。“失陪一下。
”我放下酒杯,转身走向露台。露台冷清,夜风吹散了些酒意。我扶着冰冷的栏杆,
看着脚下璀璨的城市灯火。申城这么大,他会在哪个角落?手机震了一下。
是那个一次性号码的短信,林锐发来的。“姐,有点模糊的消息。西郊老工业区那边,
有个废弃的货运码头,最近晚上好像有人看见生面孔在附近活动,独来独往,身形有点像。
但不确定,也可能是流浪汉或者偷渡客。那边很乱,晚上根本没人敢去。”西郊废弃码头。
我记下这个地方。酒会结束,我推掉了接下来的第二场邀约,独自开车回家。路上,
我下意识地绕了点路,经过我们以前常去的一家很平民的超市。顾川总喜欢来这里买菜,
说新鲜便宜。我很少陪他来,嫌拥挤嘈杂。鬼使神差地,我停了车,走了进去。
晚上超市人不多。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货架间,生鲜区的气味,熟悉又陌生。走到调味品货架,
我的目光落在那排辣椒酱上。找到了,他常买的那种,包装简陋,
价格还不到我平时用的进口品牌的十分之一。我拿起一瓶,看了看,又放下。
走到速冻食品区,看到一种很便宜的奶黄包。顾川有时会买来当早餐,蒸几个,
配他自己打的豆浆。我从来不吃,觉得廉价,不健康。现在,我看着那袋奶黄包,
包装袋上印着憨态可掬的小猪图案。我站了很久,久到超市广播提醒即将打烊。最终,
我什么也没买,空着手走了出来。回到车上,我没立刻发动。我趴在方向盘上,
肩膀垮了下来。一种巨大的疲惫和空洞感吞噬了我。我拼命地想找到他,想了解他,
可我发现,我连他喜欢吃什么牌子的辣椒酱,都觉得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雾。
我找不到他。不是因为他藏得多好,而是因为我从未真正认识过他。我抬起头,
看向后视镜里的自己。妆容依旧精致,眼神却空洞,
里面盛满了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惶恐和狼狈。林薇,你也有今天。我扯了扯嘴角,想笑,
却没笑出来。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是林锐,直接打了过来。我接通。“姐!
”他的声音透着慌乱和急促。“我刚又托人打听了那个码头的事!那边有个看场子的老头,
喝多了说漏嘴,说前几天晚上,确实有个脸上带疤的男人在码头最里面的旧仓库附近出现过,
不是流浪汉,气势很吓人,老头没敢多看。但……但是刚才,我另一个线人来电话,
说那边出事了!”“什么事?”“说是今晚,有两拨不知道哪来的人,
好像在码头那边碰上了,动静不小,好像……好像动了枪!现在那边全乱了,
警察可能都快到了!”我心脏骤停。“顾川呢?”“不知道啊!根本不知道他在不在里面!
姐,你千万别去!那边现在太危险了!”我挂断电话,手脚冰凉。动枪。码头。顾川。
几乎没有犹豫,我猛地发动车子,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朝着西郊方向疾驰而去。
雨又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车顶。我知道这很蠢,很不理智。我知道我可能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可能把自己搭进去。但我必须去。我必须亲眼看看。那个我骂了三年废物的男人,
那个可能是“龙王”的男人,那个……我似乎从未了解,却已经弄丢了的丈夫。
车子在雨夜里疯了一样向西冲。雨刷器开到最快,面前还是白茫茫一片。
我心里像烧着一把火,又像堵着一块冰。枪。码头。顾川。西郊的路越来越破,路灯稀疏,
光线昏暗。两边是黑黢黢的废弃厂房,像巨兽的骨架。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潮湿的霉味。
导航早就没了信号,我只能凭着模糊的方向感和林锐发来的大概位置往前开。轮胎碾过坑洼,
泥水飞溅。远处,隐约能看到一片更深的黑暗,应该就是旧码头了。没有灯光,只有雨声,
还有……一种死寂。我放慢车速,心脏在喉咙口跳。转过一个堆满集装箱的弯,
前面就是码头入口。铁丝网围栏破了个大洞。我停下,熄火,关掉车灯。
雨声掩盖了其他声音。我坐在黑暗里,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废墟。
几栋低矮的仓库轮廓匍匐在雨幕中,像坟包。什么都没有。没有灯光,没有人影,没有枪声。
只有雨,无休无止的雨。难道我来晚了?或者……林锐的消息是错的?我推开车门。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我的头发和肩膀。我打了个寒噤,高跟鞋踩进泥泞里,
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个破洞走去。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让我回去,但脚却像有自己的意识。
穿过铁丝网,里面是坑洼的水泥地,堆着生锈的龙门吊零件和废弃的轮胎。
空气里的铁锈味更浓了,还混杂着一丝……别的味道。腥的。很淡,但被雨水冲刷后,
依然固执地钻进鼻子。我的脚步慢下来。一种本能的恐惧攥住了我。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这里是阴影的世界,是顾川……或者说,“龙王”的世界。我朝着最里面那间仓库走去。
仓库的大门半敞着,里面漆黑一片。就在我距离门口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
里面突然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像是金属刮擦地面的声音。我猛地停住,屏住呼吸,
躲到一个倾倒的铁皮桶后面。心跳得像擂鼓。一个人影从仓库里走了出来。雨很大,
光线极暗,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形。顾川。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不起眼的衣服,
像是工装,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没打伞,雨水顺着他短短的头发流下,流过脸颊,
流过那道伤疤。他手里拖着什么东西。很大,用黑色的防雨布裹着,长长的一卷,
在泥水里拖行,留下深色的痕迹。是……是人?我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搅。他动作很稳,
甚至可以说轻松,就像拖着一袋寻常的垃圾。他走到码头边缘,那里停着一艘破旧的小艇,
没有灯光。他弯下腰,和船上一个模糊的人影低声说了几句。然后,
他单手提起那黑色的一卷,像是没什么重量一样,扔进了小艇。
船上的人似乎递给他一个小包。他接过,塞进怀里。整个过程,安静,利落,
带着一种非人的效率。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情绪。雨落在他身上,他只是抬手抹了把脸,
然后转过身。他的脸朝向我这个方向。隔着雨幕,隔着几十米的黑暗,我确信他看不见我。
但我还是瞬间僵住了,血液都冻住一般。那不是顾川的脸。或者说,
那是我从未在顾川脸上见过的表情。没有温和,没有包容,没有沉默的忍耐。
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雨水冲刷着他的脸,那道伤疤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线条。
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井,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只有完成任务后的空洞,
或者……习以为常的冷酷。这才是“龙王”。这才是卸下伪装后,真正的他。我看着他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