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回来，我发现同居三年的男友搬走了。只留下一箱我送他的东西，
和一封信：“别再找我了。”我气得把箱子扔进垃圾桶，很快有了新男友。三年后，
我才知道那箱子里装的是他卖肾换来的婚戒。而我扔掉的，
是他爬出ICU、拄着拐杖送到我楼下的命。1飞机落地的时候，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夜风扑在脸上，带着十一月的寒意。手机里有七条未读消息，
点开一看，全是工作群的通知。他的对话框安静地躺在最下面，最后一条还是三天前。
我说“登机了”，他回“落地告诉我”。我没告诉。三年了，习惯了被等，
也就忘了有人在等。出租车停在小区的路灯下，我付了钱，拖着箱子往楼上走。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两周没人修，我踩着黑暗一层层往上爬，
心里想着明天一定要打电话给物业。三楼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跺了跺脚，没反应，
只好继续摸黑往上走。门是锁着的。我掏钥匙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锁孔——不对，
锁芯换了。我退后一步，看了看门牌号，401，没错。又看了看门口的鞋柜，
他的拖鞋还在，那双穿了三年的灰色棉拖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我敲门。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掏出手机打他电话。手机显示关机。我靠着门坐在地上，
打开微信给他发消息：“换锁了？”发送失败。红色感叹号。我再发：“你什么意思？
”依旧是红色感叹号。我翻了翻通话记录，三天里我们没有任何联系。再往前翻，
一周前他发过一条消息：“最近胃不太舒服。”我没回，因为当时在开会。再往前，
两周前他问：“什么时候回来？”我回：“下周。”我想起来，他问的是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我回的，却是出差回来的时间。2凌晨三点，我在门口坐了半个小时，站起来，
把行李箱扛下楼，去了附近的酒店。办入住的时候前台看了我一眼，
大概是在奇怪为什么半夜三更一个女人拖着行李来开房。我没解释。
第二天早上我回家的时候，门开着。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叼着烟，问我是谁。
我说：“这是我家。”他说：“我刚租的，一个月三千二，押一付三。”我绕开他走进去，
屋子已经变了样。沙发换了方向，茶几上的水杯也不是我的。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
我才看清墙上那个洞——那是我有一次跟他吵架，摔了杯子砸出来的。他一直没补，说留着，
等以后结婚了，拿结婚照盖住。阳台上晾着别人的衣服。卧室的门开着，我走进去，
衣柜空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纸箱，封着透明胶带，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是他的字迹：“我送你的东西，都在里面了。别再找我了。”我抱着那个箱子，
在空荡荡的卧室里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我脚边。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阳光，我们第一次一起来看房子，他说朝南好，冬天暖和。我说墙有点脏，
他说没事，回头刷一下。我说厨房太小了，他说够用，我给你做饭。后来他真的做了三年饭。
我打开箱子。里面乱七八糟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我给他买的袜子，三双，还没拆封。
我给他织的围巾，只织了一半，后来嫌麻烦就买了现成的。他生日我送的打火机，
三十九块包邮，他不会抽烟，不知道我为什么送这个。还有一沓电影票，
最早的一张是2019年8月，我们看的第一场电影，名字我早就忘了。
最下面压着一个红色绒布盒子。我打开，是一枚戒指。很细的一圈铂金，
上面镶着一颗小钻石，托上刻着两个字：如愿。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发票，
打印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我凑近了看，是某珠宝店的购物凭证，
日期是2021年3月15日，金额一万三千八。我愣住了。2021年3月，
我们刚搬进这个房子没多久。那阵子他说他找了份兼职，周末要去帮忙，有时候晚上也出去。
我说你那么拼干什么，他说想攒点钱，以后结婚用。我说结婚不用攒钱，裸婚也行。
他笑了笑，没说话。后来他瘦了很多。我问过几次，他说是累的，歇歇就好。再后来，
他好像就不怎么出去了。我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有点大。举起手对着阳光看了看，
钻石亮了一下，又暗了。我忽然想起来，他送过我很多东西，但从来没有送过戒指。
我以为他忘了，或者觉得没必要。原来他送过。我把戒指放回盒子里，又翻了翻箱子，
没找到别的。我抱着那个箱子，下楼，将箱子直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我交了新男友。
3他叫许承，是我同事介绍的，程序员，话少，不过收入不错，对我挺好的。我们一起吃饭，
看电影，偶尔住他家偶尔住我家。他不太会做饭，我们就点外卖。他有洁癖，
每次来我家我都要先收拾屋子。有一次他在阳台抽烟，指着角落里的一盆绿萝问，这谁的，
快死了。我看了看，说，扔了吧。我不知道那是谁养的。应该是他的，但他没带走。
有段时间许承很忙，我一个人在家，忽然很想吃他做的糖醋排骨。我翻了翻手机，
没有他的号码，微信也删了。我在美团上找了家评分最高的家常菜馆，点了份糖醋排骨，
送来的时候尝了一口，不是那个味道。我也觉得没什么。味道嘛，总会忘的。
2024年秋天，许承跟我求婚。我答应了。拍婚纱照那天，化妆师给我戴戒指，
忽然咦了一声，说你这个戒指应该挺好看的，哪儿买的？我低头看了看，是许承送的，
挺大一颗，阳光下很闪。我说应该是商场吧，没细问。化妆师说不是，我说你手上那个，
不是这个，是左边那个。我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个浅浅的印痕，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是戴过什么东西，时间久了留下的痕迹。我想了想，
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有的。婚纱照拍完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回了那间房子——我和他住过的那个，后来租给了别人，再后来空了一段时间，
房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租客。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回去，可能是路过，可能是想起什么。
楼道里的感应灯还是坏的。我摸黑爬上四楼，401的门关着，门上的猫眼落满了灰。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有动静，是以前的老邻居，一个退休的老太太，养了只猫，
有时候会放出来在楼道里溜达。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是你啊。我说，阿姨好。
她抱着猫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那个小伙子，走了好几年了吧。我说，嗯，**年了。
她说，他走之前来过一回，拄着拐杖，瘦得不像样。我问他是几楼住户，他说是四楼的，
来拿点东西。我还纳闷他怎么瘦成那样，后来才知道是病了。我说，什么病？她看了我一眼，
你不知道？我没说话。她说，肾脏的问题，好像是衰竭还是什么，我也搞不太清楚。
他走的时候还跟我打招呼，说阿姨再见，以后再来看您。后来再也没见过。
4我不知道是怎么下楼的。出楼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在门口的垃圾桶上。
那个垃圾桶换过好几次了，现在的这个是不锈钢的，分类回收，很干净。
三年前那个绿色的大塑料桶早就没了。我站在垃圾桶前面，站了很久。
后来我找到一个做回收的朋友，托他帮忙打听，有没有三年前收过一个纸箱子的。他笑我，
姐，三年了，纸箱子都打成浆做新纸了。我说我知道，我就问问。过了几天他给我打电话，
说姐，还真找到了。他带我去了郊区的一个仓库，里面堆满了各种回收来的东西。
他从角落里扒出一个纸箱，上面还贴着那张便利贴，已经发黄了，字迹模糊，
但还能认出来：“我送你的东西，都在里面了。别再找我了。”我问，怎么还在？他说，
这箱子收来的时候，人家特意交代过，说这东西别拆，以后可能有人来找。
后来那人来问过一次，说东西还在吗，在就留着。后来那人没了，就再没人来取过。
仓库搬了几次家，这箱子一直带着，也没人打开过。我蹲下来，把箱子打开。
里面的东西还是那些：袜子、围巾、打火机、电影票。最下面压着那个红色绒布盒子。
我把盒子打开，戒指还在。我举起来看，钻石很小，在阳光下亮了一下。我翻过来看内侧，
刻着两个字：如愿。不是“如愿”，是“如”和“愿”。我不知道之前为什么没有看出来。
我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还是有点大。手指上的印痕已经淡了，但戴上之后，
刚好卡在那个位置。那个印痕，是他留给我的。我找到他姐姐，
是从他大学同学那里辗转问到的号码。电话接通的时候，我报了名字，那边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姐姐约我见面，在一家茶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条老街，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
他姐姐比我上次见老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很多。她给我看了几张照片。
有一张是他躺在病床上的，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来，眼眶凹进去，我几乎认不出来。她说，
他那阵子一直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有时候清醒过来，就看看手机，说等她回来。
后来护士问他等谁，他也不说。我问，他什么时候走的？她说，2021年12月。
冬至那天。2021年12月。我算了算，那时候我刚换工作，每天加班到很晚，
有一次在地铁上收到过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两个字：“晚安”。我没回，
以为是发错了。她说，他走之前从医院跑出去过一次，说是要送个东西。
家里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坐在一个小区门口，拄着拐杖，冻得嘴唇发紫。问他来干什么，
他不说，只是往小区里看。我问，哪个小区？她说了一个名字。是我那时候住的地方。我说，
他送了什么？他姐姐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说，戒指吧。他也就那个东西了。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她说，这是他走之前写的，
让我以后如果有机会见到你，就给你。我本来不想给的，都三年了，你又有了新生活，
给了反而不好。但既然你找来，就拿着吧。5信封没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折得很整齐。
我打开，是他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像是写着写着，手在抖。“见字如面。
戒指你收到了吧。我挑了很久，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本来想当面给你的，想了想还是算了。
我怕你当面拒绝我，还不如这样，你找不到我，就不会拒绝了。我知道你会扔。
你就是这样的人，不爱了，就扔得干干净净。我喜欢你这一点，从来不拖泥带水。
我生病的事没告诉你。本来也没打算告诉，治得好就治，治不好就拉倒。
后来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医生说早干嘛去了，我说不知道。其实我知道，
我就是没当回事。我那阵子去做兼职，其实就是去配型。我跟人说，卖一个肾多少钱，
人说你是干什么的，我说我缺钱。人说不是钱的事，得配型，不是你愿意卖就能卖的。
我说那配配看。后来配上了。不是黑市，是正规渠道，有一个病人需要移植，正好配上了。
医院走流程，给了一笔补助，不多不少，刚好够买戒指。进手术室那天我跟医生说，
我未婚妻等我回去吃饭。医生笑了笑，说那可得好好出来。手术挺顺利的，后来出了问题，
感染。住了很长时间医院。出院的时候大夫说，你这一折腾，把底子折腾没了，以后得注意。
我没注意。戒指我买好了，一直没机会给你。你出差的时候我数着日子，想等你回来就给你。
后来你回来了，又说走就走了。我想着，等你下次回来吧，下次回来一定给。下次回来，
我就走了。后来我就没再等。我想通了，有些东西等不来。戒指还是给你。你留着也好，
扔了也好，随你。反正我送出去了，就不算白来一趟。别再找我了。你找不到的。对了，
冰箱里还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我走之前做的，你回来要是没坏，就热热吃。坏了就别吃了。
就这样。”信纸最后一行，字迹越来越淡，像是没墨了，又像是写不动了。我把信折起来，
放回信封里。他姐姐说，他从401走的时候还在发烧，烧到四十度，人已经不太清醒了。
最后几天，醒过来就看看门口，问她来了吗。护士说没有。他点点头，又睡过去。
后来有一天，他忽然清醒了，要了纸笔，写了这封信。写完就睡过去了，再没醒。我问，
他有没有说什么话。他姐姐想了想，说，有一句。他说，别让她知道。我坐在那里，
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窗外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按着铃铛，叮铃叮铃的。阳光照在茶杯上，
茶叶沉在杯底，水已经凉了。我说，姐，我想问你个事。她说，你问。我说，
他为什么要卖肾？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说，我知道他没钱，
但也不至于……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低下头，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
她说，你知道他家里的事吗？我说，知道一点。他说过他爸走得早，他妈身体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