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从法桐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地上印出一片晃动的光斑。
唐凡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写着“江州大学”四个大字的牌子，喉结滚了滚，
把一口浊气咽下去。这是他第一次离开老家那个小县城。坐了六个小时绿皮火车，
又转了两趟公交车，终于站在了这里。箱子是他妈从集市上买的，轮子不太好使，
一路拖过来，咯吱咯吱响了一路。“唐凡！”有人喊他。他转头，
看见周凯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钻出来。那是他唯一的室友，在新生群里加的，
还没见面就喊他“凡哥”。周凯家里条件好，他爸开的车唐凡不认识，
但那个标志是一串圆圈，看起来很贵。“你怎么来的？”周凯跑过来，拍他肩膀。“公交。
”“卧槽，你从火车站坐公交来的？那得一个多小时吧？”唐凡笑了笑，没说话。
周凯也不在意，勾着他的肩膀往里走：“走走走，先去报到，咱俩一个学院，
说不定还能分一个宿舍……”九月的风热烘烘的，吹得人后背冒汗。
唐凡拖着那个咯吱响的箱子，跟在周凯后面，穿过挂着迎新横幅的主干道，
穿过举着牌子吆喝的社团摊位，穿过一张张陌生又年轻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从这里开始。也不知道，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有个女孩会改变他之后很多年的悲喜。苏沐雪是坐学校大巴来的。她本来不用坐大巴，
她爸说要开车送她，她没让。她妈说要陪她来，她也没让。她说十八岁了，
该自己一个人出远门了。其实是因为她想在路上多看一会儿风景。大巴开过跨江大桥的时候，
她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看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江风吹进来，
把她散下来的碎发吹到脸上，痒痒的。坐在她旁边的女生正在补妆，
一边补一边跟她聊天：“哎，你什么专业的？”“英语。”“我也是！咱们一个学院哎！
你住哪个宿舍？”苏沐雪说了楼号，女生惊喜地叫起来：“我也住那栋！太巧了！
”女生叫林小雨，话很多，一路没停过。
苏沐雪听她讲高中的事、讲她男朋友的事、讲她为什么报这个学校，偶尔点点头，笑一笑。
但她其实一直在看窗外。看那座桥，看那条江，看越来越近的城市。
她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从这里开始。也不知道，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有个男孩会让她在很多年后想起来，还是会眼眶发酸。军训第三天，唐凡记住了苏沐雪。
不是刻意记住的，是没办法不记住。那天下午站军姿，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
唐凡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汗从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不敢动，
只能使劲眨眼。就在这时候，教官喊了一声：“那个女生，出列！”他余光扫过去，
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从队伍里走出来。“中暑了是不是？去阴凉地儿坐着！”她点了点头，
往旁边的法桐树下走。走到一半，脚步顿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唐凡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
但她稳住了，慢慢走过去，在树荫里坐下。阳光照在她身上，
把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低着头，马尾垂下来，露出后颈一截细白的皮肤。
有几缕碎发散下来，贴在她脸颊上，被汗浸湿了。她抬手擦了擦汗，抬起头，
正好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唐凡立刻把视线收回，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心跳得很快。
不知道是因为天太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看什么呢？”休息的时候，周凯凑过来问他。
唐凡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口：“没看什么。”“别装了。”周凯挤眉弄眼，
“我看你盯了人家一下午了。苏沐雪，知道不？外国语学院的，今年新晋校花，
听说高中就是校花，追她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南门。”唐凡又喝了一口水。“你别想了。
”周凯拍拍他的肩，“那种级别的，不是咱们能惦记的。”唐凡没说话。
他知道周凯说的是实话。他一个从县城来的穷学生，生活费一个月八百块，
交完教材费、班费什么的，有时候月底连泡面都吃不起。他有什么资格惦记校花？
但他还是忍不住看她。接下来的半个月，唐凡学会了在队伍里用余光找人。向右看齐的时候，
他能看见她站在三排的位置。休息的时候，他会找一个人少的地方坐着，
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她和同学说笑。晚上拉歌的时候，他会在人群里听她的声音，
清清脆脆的，像夏天的第一口西瓜。他没想过要认识她。能这样远远地看着，
他觉得已经很好了。军训结束那天，苏沐雪代表新生发言。她站在主席台上，穿着迷彩服，
马尾扎得高高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尊敬的各位领导、教官，亲爱的同学们，
大家好。我是外国语学院的新生，苏沐雪……”唐凡站在队伍里，跟着几千个人一起鼓掌。
那天阳光很好，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他忽然觉得心里很满，又很空。满的是，
能和她站在同一个操场上，真好。空的是，她永远不会知道他是谁。大一上学期，
唐凡做了一件蠢事。他花了两个星期，摸清了苏沐雪的所有行踪。不是故意的，
就是……忍不住。他发现她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从宿舍出来，去二食堂吃早饭，
通常是一个包子、一杯豆浆。他发现她周一、周三、周五上午有课，周二、周四下午有课。
他发现她周末喜欢去图书馆，不是学校那个主图书馆，是外国语学院楼下的小阅览室。
那个阅览室人少，安静，窗户朝西，下午的时候会有阳光照进来。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从下午两点待到五点，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就趴在桌上睡觉。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睡着的时候，睫毛会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唐凡开始去那个阅览室。
他从来不敢坐她旁边，永远坐在斜后方隔两排的位置。他假装看书，其实一页都没翻进去。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一整个下午。他记下了她喝什么水——农夫山泉，
有时候是草莓味的酸奶。他记下了她看什么书——有次她借了一本《你转身之后》，
后来他也去借了，看完之后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又用铅笔轻轻涂掉。
“你转身之后，我时期的你。”他不敢让别人看见，看完就把那页撕下来，
夹在自己日记本里。那个日记本是他高中时候得的奖品，一直没舍得用。现在用来写她。
他写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写了什么表情，有没有笑。他写她今天和谁说话了，
说的是什么他听不见，但他猜一定是开心的事。他写她今天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
阳光正好落在她头发上，看起来软软的，像他老家麦收时节的麦浪。他写了三个月，
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傻。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就是想她。
从早上睁开眼的第一秒，到晚上闭上眼的最后一秒，她一直在那儿。在他的脑子里，
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的心脏最深处。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如果算，那他完了。
十一月的某天，江州下了第一场雨。唐凡在阅览室待到五点半，发现外面下起了雨。
他没带伞，站在门口发愁。就在这时候，身后有人说话。“你没带伞吗？”他转头，
看见苏沐雪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透明的雨伞。那是她第一次跟他说话。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我借你。”她把伞递过来。“不用不用，我……”“拿着吧。
”她把伞塞到他手里，“明天还我就行。我也住这个楼，六楼。”她说完就跑进雨里，
用书包顶在头上。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笑了笑。雨很大，她的头发很快就湿了，贴在脸上。
但那个笑容还是那么亮，眼睛弯成月牙。唐凡站在那里，握着那把伞，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那天晚上他没睡着。他把那把伞放在枕头边，一会儿打开看看，
一会儿又合上。那是一把很普通的透明伞，伞柄上贴着一个粉色的小标签，
写着她的名字：苏沐雪。他把那个标签看了很多遍，看到能一笔一画默写下来。
第二天他去了阅览室，把伞还给她。她说谢谢。他说应该是我谢谢你。她又笑了一下，
然后就低头看书了。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书。心跳得很快。他觉得，
这就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了。冬天的时候，苏沐雪感冒了。那天唐凡去阅览室，
发现她没在看书，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抽了一张纸巾，
擤鼻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很难受。唐凡在座位上坐立不安，
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他想冲出去给她买药，想给她倒热水，想问她还难不难受。
但他不能。他算什么呢？一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陌生人而已。第二天他来得很早，
在她常坐的位置上放了一盒感冒药，用一张白纸压着。纸上写着几个字：多喝热水，
早点好起来。没有署名。他坐在老位置，假装看书，眼睛一直往那边瞟。她来了。
她看见了那盒药。她愣了一下，四处看了看。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里。她把药收进书包，
没有扔。过了几天，她的感冒好了。他又在那个位置上放了一盒药，还有一瓶草莓味的酸奶。
这次他放完就走了，没敢多看。第二天，他发现桌上多了一张便利贴。只有两个字：谢谢。
是她的字迹。他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夹进日记本里。那是他整个大一最珍贵的收藏。
大二上学期，唐凡拿了国家奖学金。消息传开的时候，周凯把他按在椅子上要请客。
唐凡推脱不过，去学校后街的小饭馆点了四个菜，花了二百多块，心疼得一晚上没睡着。
但他没想到，苏沐雪会来找他。那天他从图书馆出来，她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人。
他下意识想绕开走，她却叫住了他。“唐凡。”他愣住，回头看她。她穿着白色毛衣，
围巾是浅粉色的，站在路灯下面，整个人像在发光。“你认识我？”他问。
她笑了一下：“国奖获得者，谁不认识。”唐凡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
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谢谢你。”她说，“感冒药，是你放的吧。”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唐凡愣了几秒，点了点头。“为什么不留名字？”他想了想，说：“不需要留。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叫苏沐雪。”“我知道。
”“那我们现在算认识了吗？”那天晚上，唐凡失眠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
满脑子都是她最后说的那句话——“那我们现在算认识了吗？
”还有她走之前加的那句：“明天图书馆，老时间，我请你喝奶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