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叫林小满。今年十岁。这个夏天,我开始给一个叫周远航的初中生补课。
远航的爸爸开了一家修车铺,在城郊,专门修大货车的那种。铺子很大,
到处都是废弃的轮胎和生锈的车架子,地上永远有一层黑乎乎的油泥,踩上去黏脚。
第一次去那里,是周叔骑摩托车来接的我。那时候是五月底,天刚刚开始热。
周叔后座上绑着一箱饮料,一路上问我东问西:几岁了?上几年级?家住哪儿?
爸妈干什么的?我都一一回答了。笑着回答的。我爸说这叫“讨人喜欢”。
我妈说这叫“没心眼子”。我不知道谁说的对。但我知道,每次我这样笑的时候,
大人们就会跟着笑,然后摸摸我的头,说我乖。周叔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
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特别和气。“小满,”他说,“你是个好孩子。”那时候我不知道,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才知道,在有些人嘴里,“好孩子”不是夸你。是在挑你。
二远航不太爱说话。第一次见面,他站在修车铺门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叫小满老师。”周叔催他。他没叫。我走到他面前,
问:“你数学哪块不会?”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一扇门,开了一条缝,然后又关上了。“都不会。”他说。“那我们从最开始的开始。
”我说,“你带我去你写作业的地方。”他带我进了铺子。穿过堆满零件的过道,
绕过一辆被架起来的大货车,掀开一块油乎乎的帘子,后面是一间小屋。屋里有一张床,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摊着作业本,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我翻开他的作业本。
初一的数学,有理数。第一道题,-5+3=?他写的答案是-8。“远航,”我说,
“你知不知道负数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说:“就是欠别人的。”“那-5+3呢?
”“欠别人五块钱,又还了三块,还欠两块。”他说,“所以应该是-2。”我愣了一下。
他会啊。“那你为什么写-8?”他低下头,不说话了。我看着他,
忽然想起我爸说过的话:有些孩子不是学不会,是不想学会。不知道为什么,
我觉得他不是那种孩子。“远航,”我说,“你是不是不想补课?”他没回答。“没关系,
”我说,“不想补就不补。我可以跟周叔说,是我教不了你。”他抬起头,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不一样了。那扇门又开了一点。“不是。”他说,“我想。
”“那你刚才为什么写-8?”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习惯了。”我没再问。
三那天补完课,天已经快黑了。周叔说送我回去,远航跟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
“明天还来吗?”他问。“来啊。”我说,“你明天不许再写-8了。”他没笑,
但眼睛亮了一下。周叔骑摩托车送我回去的路上,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
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他忽然问我:“小满,你觉得远航能学会吗?”“能。”我说。
“为什么?”我想了想,说:“因为他不是真的不会。”周叔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笑了,笑声被风吹散。“你这小姑娘,”他说,“有点意思。
”我不知道我哪里有意思。但我知道,从那天起,我开始喜欢去那个修车铺了。四那个夏天,
我几乎每天都去。有时候补课,有时候不补课。不补课的时候,我就在铺子里瞎逛,
看那些大人们修车。他们对我都很好,会给我拿汽水喝,会教我认各种零件,
会让我坐进驾驶室里假装开车。修车铺里常来的,有这么几个人:周叔,远航的爸爸,
铺子的老板。四十来岁,头发很短,胡子刮得很干净,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和气。老郑,
修车师傅,五十多岁,瘦高个,抽烟抽得厉害,手指头都是黄的。他不爱说话,
但干活特别利索,什么毛病到他手里都能修好。小吴,学徒,二十出头,胖乎乎的,
喜欢开玩笑。每次我去,他都喊我“小老师”,然后问我数学题——不是真的问,
就是逗我玩。还有一个年轻阿姨,不是修车的,是来送饭的。她姓孙,大家都叫她孙姐。
她是小吴的媳妇,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酒窝。她每次来都会跟我说话,问我这问我那,
跟周叔问的差不多。有一回,她问我:“小满,你以后想做什么?”我想了想,
说:“没想过。”“那现在想想。”我看着远处那几棵歪脖子树,想了很久。
然后我说:“想当老师。”“为什么?”“因为我爸就是老师。”她笑了,
说:“那你爸一定很好。”“嗯。”我说,“他挺好的。”“你妈呢?”“也挺好的。
”“他们都对你好?”“嗯。”她看着我,忽然不笑了。眼睛里有东西,我看不懂。
“怎么了,孙姐?”我问。她回过神来,笑了,说:“没什么。就觉得你面善。
”那时候我不知道,面善是什么意思。后来我知道了。面善,就是看着像好人。也是看着,
好骗。五七月的时候,远航带我去了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废弃的修车场,
比周叔的铺子大得多。穿过修车铺后面的野地,翻过一道矮墙,就到了那里。有好几排厂房,
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地上长满了野草,有的地方草比人还高。
到处都是废弃的车,大货车、小轿车、面包车,有的没了轮子,有的没了顶,
有的整个翻过来,像一只只死掉的甲虫。“这是什么地方?”我问。“不知道。”远航说,
“没人管。我有时候自己来。”他带着我在车阵里穿行,绕过一堆堆生锈的零件,
最后停在一辆面包车前面。这辆车是竖着翻过来的,车门朝上,像一个小房子。
“这是我发现的地方。”他说着,爬上车门,翻进车里。我跟进去。车里很宽敞,
座椅都被拆掉了,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包饼干。
“你住这儿?”我问。“不是。”他说,“就是……有时候不想回去,就来这儿待着。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知道那种“不想回去”是什么意思。
我也有过那种时候。“那我以后可以来吗?”我问。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从那天起,
那个废弃的修车场就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六后来我发现,不只是我们,
还有别人也会来那个地方。有一天下午,我们在面包车里待着,忽然听见外面有说话声。
远航把我按下去,让我别出声。我从车窗的缝隙往外看,看见几个人从厂房那边走过来,
其中一个我认识——周叔。另外几个不认识,都是男的,穿着深色的衣服。
他们走到厂房门口,停下来,说了几句话,然后进了里面。我等了很久,他们都没出来。
“走吧。”远航小声说。我们从另一边的矮墙翻出去,跑回了修车铺。一路上他都没说话,
脸色很不好看。“远航,”我问,“那些人是谁?”他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知道他在撒谎。但我没再问。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周叔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那些人是谁?为什么远航的脸色那么难看?我想不明白。
但我有一种感觉,像是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心口上。不疼,但就是在那儿。
七八月中旬的时候,孙姐来找我说话。那天下午,修车铺里没什么人,
周叔和几个师傅都出去办事了,只剩下远航在写作业,我在旁边看着。孙姐从外面进来,
手里提着一袋桃子。“小满,来吃桃。”她招呼我。我走过去,接过桃子,咬了一口。很甜。
她坐在铺子门口的轮胎堆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我也坐过去。我坐下了。“小满,
”她看着远处,忽然问,“如果有人让你做一件很难的事,你做不做?”“多难?”“很难。
很危险。可能会死。”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里面有东西在闪。
我想了想,说:“那要看是谁让我做的。”“如果是我呢?”“你会让我做这种事吗?
”她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不会。”她说,
“我不会让你做这种事。”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小满,
”她说,“你是个好孩子。”她走进铺子里,消失在帘子后面。那天晚上回家,
我又想了很久。孙姐为什么要问我那些问题?她为什么会哭?我还是想不明白。但那根针,
扎得更深了一点。八八月底的时候,周叔问我,想不想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我问。
“那个修车场。”他说,“你不是去过吗?今天晚上,那边有个聚会。大家都想见见你。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笑眯眯的,和气得很。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忽然有点慌。“远航去吗?”我问。“去。他也去。”我想了想,说:“那我去。
”那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周叔骑着摩托车,带着我和远航,去了那个废弃的修车场。
穿过野地,翻过矮墙,绕过那一排排废弃的车。这一次,我们没有去那个面包车,
而是去了那间厂房。厂房的门是开着的。里面亮着灯。周叔把摩托车停在门口,
说:“进去吧。”我下了车,远航也跟着下来。他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远航,
”我小声问,“你害怕?”他没回答。我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然后我们一起走进了厂房。九厂房里面很大,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方,
周围堆满了各种东西——箱子、工具、废铁、轮胎。几盏大灯挂在房梁上,
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很多人。周叔,孙姐,老郑,小吴。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站在周围,看着我。中间有一把椅子。周叔说:“小满,坐那儿。
”我走过去,坐下了。对面站着一个人。是个男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眼睛很小,但特别亮。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
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林小满。”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叫你小满,行不行?”“行。”我说。他点点头,说:“好。
小满,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好。”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叫什么名字?
”“林小满。”“几岁了?”“十岁。”“家里几口人?”“三口。我爸,我妈,我。
”“你爸干什么的?”“老师。”“你妈呢?”“也是老师。”他点点头,
又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你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我又摇摇头。“你知道周远航是谁吗?
”“他是我补课的学生。”“你知道他爸是干什么的吗?”“修车的。”那个男人笑了。
不是真的笑,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笑。他的眼睛更小了,几乎眯成一条缝。“小满,”他说,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没说话。他忽然转身,走到旁边一个人面前,
从他手里拿过一张照片。然后走回来,把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我。在学校门口,背着书包,
正在笑。“这是什么时候拍的?”他问。我摇摇头,说:“不知道。”“你再看看。
”我又看了看。背景里有一棵树,树上的叶子是绿的。那是夏天。就是最近。“不知道。
”我说。他又笑了。这一回笑得更长,更慢。“小满,”他说,“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东西,让我浑身发冷。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
”我说。“我们是搞运输的。”他说,“往外面运东西。很值钱的东西。有人不让我们运,
想抢我们的东西。所以我们得躲着,得藏着,得想办法。”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你看见的那些人,”他指着周叔、孙姐他们,“都是帮我干活的。他们都有家人,有孩子,
有老人。如果被那些人抓住,他们就会死。他们的家人也会死。”他盯着我。
“你知道被抓住是什么意思吗?”我摇摇头。“就是再也见不到你爸妈了。再也回不了家了。
永远待在一个小黑屋里,没人跟你说话,没人给你吃饭,直到你死。”他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的手开始抖。“小满,”他说,“我们观察你很久了。
从你第一次来补课,我们就开始观察你。你是个好孩子。纯真,善良,笑起来很好看。
我们都很喜欢你。”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但我们不能确定,你是不是那边的人派来的。
那边的人也会派小孩来。小孩不容易被发现。”我看着他,不说话。
“所以我们要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答对了,你就可以回家。答错了……”他没说完。
但他不用说完。厂房里安静极了。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一扇门。“第一个问题,”他说,“你爸妈真的是老师吗?”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是”。但我说不出来。因为那不是真的。我爸不是老师。我妈也不是。
我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从来不告诉我。他们只告诉我一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实话。
“第二个问题,”他说,“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我还是说不出话来。我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他们是走私的。往外面运东西。很值钱的东西。而那些人,
那些要抓他们的人,是什么人?警察?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