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水晶吊灯下,香槟塔反射着刺眼的光。我站在君悦酒店宴会厅门口,浑身是灰。
安全帽上还沾着水泥渣,工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
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手背上还有昨天搬砖时划的口子,结了层薄痂。保安拦住我。
先生,这里是私人宴会。衣冠不整,恕不接待。他说话时鼻孔朝上,眼睛根本懒得看我。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大厅中央那对璧人。林婉穿着定制晚礼服,
香槟色的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脖子上戴着一条梵克雅宝的四叶草项链——三年前她缠着我买,我说等发了奖金就给她买,
后来奖金没了,她也没了。她挽着陈宇的胳膊,正跟几个贵妇碰杯,笑得像朵花。三年了。
她还是那么会笑。当年踩着我上位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让他进来。
陈宇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他穿过人群走过来。西装是定制的,
袖口的扣子上刻着他名字的缩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发胶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看见我的瞬间,他脸色白了。沈……沈楷?我拍拍身上的灰,灰尘扬起来,
旁边一个穿貂的贵妇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陈总,合同的事,咱们谈谈?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林婉皱眉,提着裙摆走过来。她还没看清我的脸,
只是厌恶地扫了我一眼。保安,把这个民工赶出去。今天是什么场合,
怎么能让这种人进来?我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陈总签的建材供应合同,
我是来履约的。陈宇的手抖了。他知道那份合同意味着什么。三个月前,
他的公司中标了市里最大的商业综合体项目,急需大量建材。
我名下的贸易公司报了个低于市场价三成的价格,他当时犹豫过,
但财务总监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签了。他没查这家公司的法人是谁。
因为他根本想不到,那个被他踩进泥里的废物,还能爬起来。成本暴涨三成。或者,
直接断货。你……你怎么会……我没接话。只是看着林婉。她终于认出我了。
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先是困惑,再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三年前,她说我是废物。说我配不上她的野心。现在,
她连我的脸都记不清了。陈总,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明天上午十点,第一批货必须到位。
否则,违约金是项目总额的百分之三十。陈宇的额头冒出冷汗。他掏出手帕擦了擦,
手帕上印着爱马仕的logo。沈楷,你想干什么?我转身往外走。履行合同而已。
陈总,咱们明天见。身后传来林婉的声音。老公,他是谁?陈宇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我的背影。眼里全是恐惧。走出酒店大门,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沈总,陈宇那边开始打电话了。他在找中间人想压价。让他找。
那批货……压在仓库,一块砖都不许动。挂断电话。我吐出一口烟圈。陈宇,
这只是开胃菜。---2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我记得很清楚。暴雨。雷声。还有陈宇的笑声。
沈楷,你太天真了。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我的设计图纸。那是三个月的心血,
我熬了无数个通宵,一笔一画改出来的。图纸边角还沾着我那时常喝的速溶咖啡渍。
这个项目,我要定了。至于你……他顿了顿。工地那边出了点事故。
有人说是你负责的那块区域。我愣住。什么事故?塌方。死了两个工人。
心脏停跳了一拍。不可能,我检查过所有数据。地质报告、承重计算,
每一项我都核验过三遍——数据?陈宇笑得更大声。他把图纸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你的数据,早就被我改过了。地质报告的第三页,那个关键数字,从0.8改成了0.3。
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你。我冲上去想揍他。被他的保镖按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
血流了一地,雨水冲得伤口生疼。对了,林婉让我转告你。陈宇蹲下来,拍拍我的脸。
他手上戴着的那枚卡地亚戒指,是林婉陪他去挑的——我后来在朋友圈看到过。她说,
你这种废物,配不上她的野心。雨水混着血。我趴在地上。看着他们开车离开。
尾灯在雨幕里越来越远。那天晚上,我妈打来电话。说她心脏病犯了。需要二十万手术费。
我跪在医院门口。给林婉打了三十七个电话。第一个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第二个,
刚接通就挂了。第三个之后,全是忙音。我发短信:求你了,我妈快不行了。
她只回了一条。你妈的命,不值那个钱。手机屏幕碎了。我的心也碎了。
我妈没熬过那个月。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丧事是亲戚帮忙办的。我站在殡仪馆门口,
身上还穿着那件淋了一夜雨的外套。林婉没来,陈宇也没来。倒是来了一群记者。
请问您就是那个导致工地事故的负责人吗?您对死者家属有什么想说的?
您认为自己有罪吗?我一句话都没说。因为说什么都没用。那天之后,我消失了。
有人以为我自杀了。有人以为我跑路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去哪儿了。去工地。
真正的工地。不是画图纸的那种,是搬砖扛水泥的那种。每天十二个小时,一百五十块。
晚上睡工棚,蚊子咬得睡不着就起来抽烟。攒了半年,攒够路费。然后去了新疆。那地方,
人少,矿多。钱也来得快。---3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陈宇的公司楼下。我准时出现。
还是那身工地服,还是那顶安全帽。三年了,这身打扮成了我的保护色。
谁看我都是个农民工。没人知道,我卡里躺着八千万。前台小姐拦住我。先生,您找谁?
陈总。您有预约吗?我掏出合同。这就是预约。她愣了愣。拿起电话。
小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脸色变了。您……您稍等。三分钟后,陈宇冲下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衬衫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全是血丝。看来昨晚没睡好。沈楷,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看看手表。还有十分钟。货呢?你知道那批货要多少钱吗?
三千万!所以呢?我……我需要时间。你跟那边说说,延期一周,
我按原价加两成——我打断他。合同上写得很清楚。今天十点前不到货,违约金九千万。
陈宇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你是故意的。我笑了。陈总这么聪明,
现在才看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拼命压着火。沈楷,咱们好歹兄弟一场。当年的事,
我可以解释——兄弟?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后退一步。你趴在地上的时候,
有想过咱们是兄弟吗?我妈死在医院的时候,有想过咱们是兄弟吗?他不说话。
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他的吼声。沈楷!我没回头。只是举起手。比了个中指。
走出大楼,阳光刺眼。手机响了。沈总,陈宇刚给我打电话了,开价三千五百万要那批货。
告诉他,八千万。八……八千万?嫌贵?那就算了。他要是答应呢?
我顿了顿。那就告诉他,涨价了。一个亿。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总,
你这是要逼死他。我笑了。对啊。---4下午三点。城西保时捷中心。
陈宇正在选车。林婉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甜。老公,这辆帕拉梅拉不错,
我喜欢这个冰莓粉。喜欢就买。销售员在旁边殷勤地介绍。陈宇刷卡的时候,
看见了我。脸色又白了。我坐在VIP室的沙发上,翘着腿。销售经理毕恭毕敬地给我倒茶。
沈总,您今天想看哪款?刚到了几台911 Turbo S,要不要试试?
随便看看。陈宇走过来。沈楷,你阴魂不散?我抿了口茶。陈总,这话说得。
我只是来看车,碍着你了?林婉这才认出我。眼神里全是震惊。她看看我,
又看看我身边的销售经理,嘴唇动了动。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没理她。
只是对销售经理说:刚才那位陈先生看的帕拉梅拉,取消他的购买资格。
销售经理愣了愣。然后点头。好的,沈总。陈宇炸了。你凭什么?我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但我看着他,他不敢看我。
凭我三个月前刚收购了这家店的母公司。他的脸彻底绿了。林婉拉着他的袖子。老公,
咱们走……别跟他一般见识……我看着她。林婉,三年不见,还认识我吗?
她咬着嘴唇。不敢看我的眼睛。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知道?我笑了。
那我提醒你。三年前,医院门口,你说我妈的命不值二十万。她的脸瞬间惨白。
我……我没有……没有?我掏出手机。点开一条短信。你妈的命,不值那个钱。
发送时间:三年前的某个深夜。发送号码:她的。她的腿软了。差点摔倒。陈宇扶住她。
沈楷,你别太过分!我收起手机。过分?我走到他面前。你当年改我数据的时候,
想过过分吗?你让我背黑锅的时候,想过过分吗?你看着我趴在地上求你们的时候,
想过过分吗?他不说话。只是攥着拳头。青筋暴起。我拍拍他的脸。陈宇,这才刚开始。
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林婉。对了,那条项链,当年求我买的时候,
你说什么来着?哦对了,你说『楷楷,等你有钱了给我买,我就戴一辈子』。
她下意识捂住脖子上的四叶草。那是我老公送的——你老公?我笑了。
你老公当年连房租都交不起的时候,是谁借给他的三万块钱?陈宇的脸又变了。
林婉不敢说话。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林婉的声音。老公,他说的那些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