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雪夜孤城年守天武十五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北境落了一场大雪，积雪没过膝盖，
斥候的马跑不了三里路就得换。这样的天气，连最凶残的北戎蛮子都缩在帐篷里烤火，
不敢出门。可雁门关的城头上，江乾坤还是站了两个时辰。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铠甲，
甲片上结了一层薄冰，风一吹，哗啦啦响。身后的亲兵冻得直跺脚，
他却像根钉子似的钉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在看北边。三十里外，是北戎人的王庭。
十年前他刚来的时候，北戎人每年冬天都要南下劫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那时候的雁门关，城墙矮得能跑马，守军三千，战马五百，
连过冬的粮草都要靠朝廷从江南运。十年后，北戎人不敢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雁门关有个江乾坤。他在这儿守了十年，打了大大小小一百多场仗，
把北戎人的胆子打没了，把北戎王的儿子打死了三个。如今北戎人提起“江阎王”，
三岁小孩都不敢夜啼。“将军。”亲兵周大牛凑上来，“该回了，这雪越下越大，
别冻坏了身子。”江乾坤没动。“大牛，”他说，“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小年啊，将军。
”“小年。”江乾坤点点头，“京城这会儿该热闹了。”周大牛没吭声。
他是江乾坤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跟了五年，知道将军的脾气。将军平时不爱说话，
一开口就是大事。可他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只觉得将军的声音比这腊月的风还冷。
江乾坤转过身，往城下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大牛，”他说，“你说，
皇上还记得我吗？”周大牛愣住了。这话没法接。江乾坤笑了一下，那笑容比雪还淡。
“走吧。”2 御书房内杀机现京城，御书房。炭火烧得很旺，暖意融融，
和外头的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天武帝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着一份折子，
眉心拧成一个疙瘩。折子是江乾坤递来的——例行公事的军报，北戎无战事，边关平稳，
请朝廷拨发今冬的棉衣和粮草。“又是要钱要粮。”天武帝把折子往案上一扔，“三年了，
年年要，年年要，朕的国库都快被他要空了。”旁边站着两个人。左边是内阁首辅陈文渊，
须发皆白，老谋深算。右边是锦衣卫指挥使赵千山，阴沉着脸，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皇上，
”陈文渊慢悠悠开口，“江将军要的不是钱粮，是兵权。”天武帝抬眼看他。
“他驻守边关十年，兵权在握，三军听命。朝廷派去的监军，他敬而远之；朝廷调去的将领，
他晾在一边。如今的雁门关，只知道有个江将军，不知道有朝廷。
”赵千山接了一句：“臣查过，江乾坤手下的将领，全是他的心腹。他从底层提拔起来的人，
对他忠心耿耿，肝脑涂地。”天武帝的脸色沉下来。“朕待他不薄。”他说，
“当年他从一个小卒起家，是朕破格提拔，让他独当一面。如今他功高震主，手握重兵，
朕连派个监军都派不进去？”陈文渊往前一步：“皇上，恕臣直言。江乾坤如今羽翼已丰，
若他真有异心……”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天武帝沉默了很久。“赵千山。
”“臣在。”“你亲自去一趟雁门关。”天武帝的声音很冷，“带一队人，以犒军的名义去。
若是他有异心，就地……”他做了一个手势。赵千山会意：“臣明白。”“等等。
”陈文渊忽然开口，“皇上，赵指挥使此去，万一打草惊蛇……”“那依你之见？
”陈文渊眯了眯眼：“臣举荐一人，可解此局。”“谁？”“兵部侍郎，韩忠。
”天武帝愣了一下。韩忠是当年和江乾坤一起从边关调回来的，论资历、论战功，
都不比江乾坤差多少。只是这些年一直在兵部熬着，郁郁不得志。“韩忠和江乾坤，有过节？
”天武帝问。“当年争夺雁门关守将之位，韩忠输了一筹。”陈文渊说，“这些年，
他心里一直憋着这口气。”天武帝沉吟片刻。“让他去雁门关接任守将，调江乾坤回京述职。
”他说，“若是江乾坤抗命，那就是谋反；若是他遵命，到了京城……”他没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陈文渊和赵千山对视一眼，齐齐躬身。“皇上圣明。
”3 圣旨到调虎离山腊月二十八，圣旨到了雁门关。宣旨的是个太监，捏着嗓子念了半天，
大意是：江将军劳苦功高，皇上念你辛苦，调你回京述职，升官加爵，享享清福。
雁门关交给韩忠韩将军接手。江乾坤跪着听完，站起来，接过圣旨。“臣，接旨。
”太监笑眯眯的：“江将军，恭喜啊。回京之后，您可就飞黄腾达了。”江乾坤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太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笑两声，带着人走了。等人走远了，周大牛凑上来，
脸色很难看。“将军，这是调虎离山啊。”江乾坤把圣旨递给旁边的主簿：“收起来。
”“将军！”周大牛急了，“您不能回去！您这一回去，就回不来了！
”江乾坤看他一眼：“怎么，我回不来，你还想造反？”周大牛噎住了。
旁边几个将领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将军，姓韩的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来接您的位子？
”“咱们只听您的，他来了谁听他的？”“将军，您不能走！”江乾坤听着这些话，
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们说完了，他才开口。“韩忠什么时候到？”“说是正月初五。
”江乾坤点点头：“那还有几天。这几天，该干嘛干嘛。”他说完，转身往营帐里走。
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周大牛想追上去，被旁边的副将拉住了。“别去了。”副将说，
“将军心里有数。”4 韩忠入关夺兵权正月初五，韩忠到了。他带了五百京营精兵，
打着钦差的旗号，大摇大摆进了雁门关。江乾坤在城门口迎接他。韩忠从马上下来，
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江将军，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江乾坤看着他。十年不见，
韩忠胖了一圈，脸上的棱角都磨平了，只剩下官场里浸出来的油滑和气派。
当年那个和他一起在死人堆里滚过的汉子，早就死在京城的花花世界里了。
“韩将军一路辛苦。”江乾坤说。韩忠摆摆手：“辛苦谈不上，倒是江将军，
这十年守在这苦寒之地，真是委屈了。这回回京，皇上一定会好好赏你。”江乾坤没接这话。
“进城吧。”他说。韩忠进了城，第一件事就是接掌兵权。
他让人把江乾坤麾下的将领都叫来，当众宣布：从现在开始，雁门关由他接手。
江将军即将回京，所有军务，从今日起向他汇报。底下站着一群将领，没有一个吭声。
韩忠皱了皱眉：“怎么，没听明白？”还是没人吭声。韩忠的脸色沉下来。
他扫了一圈这群人，忽然笑了。“好，很好。”他说，“江将军带兵有方，
手下的人忠心耿耿。不过没关系，本将军不着急。诸位回去慢慢想，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他说完，带着人走了。等人走远了，周大牛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副将拉了他一把：“别说话，走。”一群人散了。韩忠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群人的背影，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旁边的心腹凑上来：“大人，这帮人不好对付啊。”“不好对付？
”韩忠冷笑，“一群边关的泥腿子，能翻得了天？”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皇上的人，
什么时候到？”“快了，就这两天。”韩忠点点头。天武帝派来的，不只是他。
还有一队锦衣卫，藏在暗处。若是江乾坤抗命不归，当场拿下；若是他乖乖回京，
那就在半路上……横竖都是死路。韩忠看了一眼城外茫茫的雪原，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江乾坤啊江乾坤，这回，你死定了。5 帐中夜话生死局江乾坤的营帐里，灯亮了一夜。
几个老部下围坐着，脸色都很凝重。“将军，韩忠来者不善。”副将周闯开口，
“他带来的那五百人，不是普通的京营兵，是禁军精锐。”江乾坤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没吭声。“还有，”周闯继续说，“我让人查过，他后面还有一队人马，藏着掖着，
不敢见人。多半是锦衣卫。”“锦衣卫？”周大牛腾地站起来，“他们想干什么？
想对将军动手？”“坐下。”江乾坤睁开眼。周大牛咬着牙坐下，拳头攥得咯咯响。“将军，
”周闯看着他，“您得拿个主意。您要是真回了京城，那就是羊入虎口。他们要的，
不是您交出兵权，是您的命。”江乾坤看着他：“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周闯沉默了一下，
忽然单膝跪下。“将军，三军听您的，边疆十万将士，只听您一个人的。您一句话，
咱们就……”“就什么？”江乾坤打断他，“造反？”周闯低下头，没说话。江乾坤站起来，
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头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白了整座军营。“我江乾坤，
从一个小卒干起，打了二十年仗。”他背对着他们，声音很平静，“死在我手里的敌人，
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我对天发誓，这辈子，没杀过一个自己人。”他转过身，
看着帐内的几个人。“你们跟我出生入死，是我江乾坤的兄弟。
我不想让你们背上谋反的罪名，让后人戳着脊梁骨骂。”周大牛红了眼：“将军！我们不怕！
兄弟们都不怕！”“我怕。”江乾坤说。他走回来，坐下。“韩忠想接，就让他接。”他说，
“我回京，面见皇上。若是皇上真要我的命，我给。”“将军！”“不用说了。
”江乾坤摆摆手，“都回去睡觉。”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敢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江乾坤一个人。他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笑了一下。给命？他江乾坤的命，
可不是那么好要的。6 风雪辞关踏归途正月十五，元宵节。江乾坤启程回京。
他带的人不多，只有二十个亲兵，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周大牛死活要跟着，他就带上了。
韩忠在城门口送他，笑得一脸真诚。“江将军一路顺风。回京之后，
别忘了替我给皇上带个好。”江乾坤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韩将军，这雁门关的风，
你还习惯吗？”韩忠愣了一下。江乾坤没等他回答，翻身上马。“走吧。”马蹄声响起，
一行人消失在茫茫雪原中。韩忠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他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他问旁边的人。
心腹摇摇头：“不知道。”韩忠皱着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想不出来。算了。反正，
他活不了几天了。7 青石岭伏杀反杀三天后，江乾坤一行人到了青石岭。
这是回京的必经之路，两边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窄道，最险不过。
周大牛抬头看了看两边，心里发毛。“将军，这地方……”江乾坤勒住马，也抬头看了看。
山崖上静悄悄的，连只鸟都没有。“走吧。”他说。队伍继续前进。走到一半，
忽然一声呼啸，山崖上冒出无数人影！箭如雨下！“有埋伏！”周大牛一声大吼，
拔刀护在江乾坤身前。可那些箭，没有一支射向江乾坤。
它们射向的是——山崖另一边的伏兵。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还没来得及冲下来的杀手，
被突如其来的箭雨射成了刺猬。周大牛愣住了。江乾坤勒着马，一动不动。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