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我被嫡母沉了塘。临死前最后一眼,我看见她站在岸边,
用绣着兰花的帕子拭泪,美得像尊观音。府里上下都说,夫人仁善,是那庶女不检点,
与马夫私通,怀了孽种。水真冷啊。再睁眼,我竟回到了被沉塘的前一年。
嫡母林婉清正温柔唤我:“柔儿,跪着做什么?”她月白衫子下,白绫缠腹的痕迹,
还隐隐可见——那里正怀着马夫的孽种。1水真冷啊。这是我最后的感觉。身体在下沉,
水草缠着我的脚踝,像是父亲院子里那些姨娘的手,柔柔的,却要命地紧。
水面上的光渐渐模糊,父亲暴怒的脸,下人们冷漠的眼,
还有她——我那个“人淡如菊”的嫡母林婉清。她就站在岸边,用绣着兰花的帕子轻轻拭泪。
那姿态优雅得像在赏荷,而不是在看自己亲手养大的庶女去死。“沉得好。
”我听见她轻轻说,声音穿过水面,嗡嗡的,“这府里,总算干净了。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眼时,我正跪在地上。膝盖底下是青石板,凉意透骨。
眼前是熟悉的绣花鞋,淡青色,鞋尖缀着珍珠——林婉清最爱穿的。“柔儿,你跪着做什么?
”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猛地抬头。林婉清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手里捧着青瓷茶碗,
正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她穿着月白色的衫子,头发松松挽着,只插一根白玉簪。
整个人淡雅得像一幅水墨画。可我知道这画底下是什么。
“母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恨得发抖。“你这孩子,怎么脸色这样白?
”她放下茶碗,伸手要来扶我。我下意识往后一缩。她的动作顿住了,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随即又化作温柔:“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快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六岁的手,还没被塘底的淤泥泡烂。指甲是粉色的,
掌心的茧子还没磨出来——这是父亲还没逼我学女红讨好贵人的时候。我重生了。
回到了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回到她刚怀上那个孽种,刚开始用白绫缠腹的时候。“柔儿?
”她又唤了一声。我深吸一口气,扶着旁边的桌子站起来。腿有点麻,但我站得很直,
比上辈子任何时候都直。“女儿没事。”我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只是做了个噩梦。
”“什么梦呀,吓成这样?”我看着她,慢慢地说:“梦见我死了,沉在塘底。
母亲站在岸边哭,哭得真伤心。”林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暂,短暂到几乎看不见。
但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我看见了。“胡说八道。”她嗔怪道,“好好的,说什么死呀活的。
快过来,让我瞧瞧。”我走过去,但没让她碰我。她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
最终收回去拢了拢鬓发:“你这孩子,今天怎么怪怪的?
”“可能是因为……”我盯着她的腹部。虽然穿着宽松的衫子,但我看得见。那底下,
白绫已经缠上了。一层又一层,勒得紧紧的,要把那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勒死在肚子里。
“母亲最近是不是胖了些?”我问。林婉清的脸色变了。虽然只是一瞬间,
虽然她立刻就用笑容掩饰了过去,但我看见了——那种秘密被窥破的惊慌。“是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腹部,又像是烫到般迅速移开,
“许是近日甜食吃多了。你知道的,我就好那一口桂花糕。”“桂花糕啊。”我点点头,
“那女儿明日让厨房多做些,给母亲送来。”“不用麻烦了。”“不麻烦。”我笑得很甜,
像上辈子讨好她时那样甜,“母亲待我这么好,我做这点小事是应该的。”她看着我,
眼里有探究,有警惕,还有一丝……杀意。我看见了。上辈子我就是太蠢,没看见这些。
我只看见她对我笑,给我做新衣裳,教我读书写字,我还真以为这个嫡母是真心待我好。
直到马夫张贵醉醺醺地闯进她房里。直到她“原谅”了他。直到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用白绫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那个畸形的胎儿生下来,浑身青紫,不像父亲的种,
也不像任何人的种。直到她哭着指向我:“是柔儿!是柔儿和那张贵私通!那孩子是她的!
她怕事情败露,才把孩子塞给我!”父亲信了。全府上下都信了。毕竟,
林婉清是“人淡如菊”的嫡母啊。她怎么会说谎呢?我被扒了衣裳验身,
被婆子用针扎指尖取血,被逼着承认那些我从未做过的事。最后,父亲一挥手:“沉塘。
”我就这么死了。死在十六岁,桃花刚开的春天。“柔儿?柔儿?
”林婉清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又在发呆了。”她皱眉,“是不是真病了?
要不请个大夫来看看?”“不用。”我说,“女儿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重活一次,
我要是还像上辈子那么蠢,那这第二条命也算白给了。“那你去吧。”她摆摆手,
显得有些疲惫,“我想歇会儿。”“是。”我行了个礼,退出去。走到门口,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靠在椅背上,手轻轻按着腹部,眉头微蹙。阳光从窗棂照进来,
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一刻,她美得像一尊观音像。可我知道,观音像底下,
是吃人的恶鬼。2回到自己屋里,我把门关上了。贴身丫鬟小桃凑过来:“小姐,
夫人没为难你吧?”小桃。我看着她圆圆的脸,心里一酸。上辈子我被沉塘前,
小桃跪着求父亲,说她愿意替我死。父亲让人把她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丢出府去。
后来听说,她冻死在一个雪夜里。“小桃。”我拉住她的手。“小姐?”她吓了一跳,
“您手怎么这么凉?”“小桃,我问你。”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觉得夫人待我怎么样?
”小桃愣住了,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小姐,您怎么问这个?”“你说实话。
”她咬咬嘴唇,声音更低了:“夫人……夫人待您是极好的。府里上下都这么说。
可是……”“可是什么?”“可是有时候,奴婢觉得……觉得那好,不太实在。
”她说完赶紧摆手,“奴婢瞎说的!小姐您就当没听见!”我把她拉到床边坐下。“小桃,
这屋里就咱们俩。你说实话,我要听。”她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就说上个月吧。
夫人说您该学管事了,让您去查厨房的账。您查出来王妈妈贪了五十两银子,报给夫人。
夫人笑着说您能干,转头却把王妈妈的儿子提拔成了二管事。”我记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我还傻乎乎地觉得,夫人真是宽厚,王妈妈犯错,她却不牵连她儿子。“还有呢?
”“还有……您记不记得,去年冬天您染了风寒,咳了半个月。夫人天天亲自给您熬药,
端到您床前。可奴婢有一次看见,她熬药的时候,往里头加了一小包东西。”我浑身一冷。
“什么……东西?”“奴婢不知道。”小桃摇头,“用黄纸包着的,很小一包。
奴婢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小姐,您那风寒,是不是拖了快一个月才好?而且好了以后,
您总觉得胸闷,大夫说是体虚?”是。我都记得。上辈子我一直体弱,走几步就喘。
父亲因此不太喜欢我,觉得我上不了台面。我还自责,觉得自己不争气,
辜负了夫人天天给我熬药的心意。原来如此。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就想毁了我。不,
不只是毁了我。她要我活着,但活得不像个人。要父亲厌弃我,
要全府上下都觉得我是个病秧子、废物。这样有一天她需要替罪羊的时候,
才会没人怀疑她的话。好狠的心。“小桃。”我握紧她的手,“这些话,你跟谁说过?
”“没有!奴婢谁都没说!”她赶紧摇头,“奴婢知道轻重,这话说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你做得对。”我说,“从现在开始,你看见的、听见的,都记在心里,
但不要对任何人说。尤其是关于夫人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漏。”“小姐,
您是不是……”“我没事。”我拍拍她的手,“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有些事。
”“那……那我们要怎么办?”我看着窗外。院子里,桃花开了几朵,粉粉的,在风里颤。
上辈子我也是死在这样的春天。“等。”我说。“等什么?”“等一个机会。
”3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三天后,府里办春宴。父亲是礼部侍郎,虽不是顶大的官,
但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春宴请了不少同僚,前院热热闹闹的,丝竹声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
女眷们在后院。林婉清是主母,自然要招呼客人。她今天穿了身浅紫色的衣裳,
衬得人越发温婉。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用帕子掩着唇,真真是“人淡如菊”。
几位夫人围着她说话。“林夫人真是好气色,瞧着比去年还年轻些。”“哪里哪里,
李夫人说笑了。”“听说您家大小姐琴弹得极好,今儿可得让我们开开眼。
”林婉清的笑容淡了淡。她说的“大小姐”是我。庶出的我。按照规矩,
庶女不能称“大小姐”,该称“二小姐”才对。
但这位李夫人是故意的——她家和林家不太对付,专挑痛处戳。“柔儿那孩子,资质平平。
”林婉清温声说,“比不得您家媛媛,那才叫真真好。”“哎,您太谦虚了。
”我在角落里听着,手里捏着一块糕点,慢慢掰碎了喂池子里的鱼。上辈子,
这种场合我总想着表现,想给父亲争脸,想证明庶女也不差。
结果往往弄巧成拙——要么弹琴弹错音,要么写字手抖,惹人笑话。父亲就更不喜欢我了。
现在想想,恐怕那些“失误”,也少不了林婉清的“功劳”。“柔儿。”正想着,
林婉清唤我了。我走过去,规规矩矩行礼:“母亲。”“几位夫人想听你弹琴。
”她拉着我的手,慈爱地说,“去,弹一曲《春江花月夜》。”《春江花月夜》。曲子不难,
但需要极稳的心境。上辈子我就是弹这首,弹到一半手抖了,错了好几个音,
在座夫人掩嘴而笑,父亲脸色铁青。“女儿琴艺粗陋,怕污了几位夫人的耳朵。”我低头说。
“哎呀,小姑娘还挺谦虚。”李夫人笑道,“弹吧弹吧,让我们也听听林侍郎家的千金,
是何等风采。”其他夫人也跟着附和。我看了林婉清一眼。
她眼里有期待——期待我出丑的期待。“那……女儿献丑了。”我坐到琴前。手放在弦上,
冰凉。深吸一口气。然后我开始弹。不是我熟悉的《春江花月夜》。是《十面埋伏》。
铮——第一个音出来,林婉清的笑容就僵住了。《十面埋伏》是武曲,杀气重,
不适合闺阁女子弹。但此刻,我十指翻飞,琴声铮铮,如金戈铁马,如刀剑相击。满座寂静。
夫人们都愣住了。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烈。我在琴声里看见上辈子的自己——被拖到塘边,
被捆住手脚,被推下去。水从口鼻灌进来,冰冷的,窒息的。最后一个音,我狠狠一划。
铮——弦断了。一根琴弦弹起来,在我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不疼。比起沉塘的冷,
这点疼算什么。“柔儿!”林婉清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走过来抓住我的手,“你这孩子,
怎么弹这首?还这么用力,看,手都伤了!”她语气心疼,可抓着我手的力道,
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女儿一时兴起。”我看着她,慢慢地说,“觉得这首曲子,
很合今日的心境。”“什么心境不心境的!”她斥道,声音却还是温柔的,“快去上药。
”“是。”我站起来,对各位夫人行了个礼:“小女失礼了。”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复杂。我转身离开,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这林家庶女,
怎么……怎么这般模样?”“是啊,弹《十面埋伏》,还断了弦,
不吉利……”“林夫人也是不容易,摊上这么个……”后面的话听不清了。我也不想听。
回到屋里,小桃赶紧给我上药。“小姐,您这是何苦呢?”她眼睛红红的,“好好的,
弹那曲子做什么?还伤了自己。”“不伤这一下,她们怎么记得住我?”我说。
上辈子我太乖了,乖到像个影子,死了都没人在意。这辈子,我要让所有人都记住我。
记住林清柔这个名字。春宴到晚上才散。父亲送走客人,脸色很不好看。他把我叫到书房,
劈头就问:“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女儿不知父亲指的是什么。”“还装傻!
”他一拍桌子,“弹《十面埋伏》?还当众断弦?你知道那些夫人回去会怎么说?
说我们林家的女儿没规矩!说我没教好你!”我跪下来。“女儿知错。”“知错?
知错你还做!”他气得来回踱步,“你母亲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啊?
就教出你这么个……”“父亲。”我抬起头,看着他,“母亲待我极好。是女儿自己不争气,
让父亲和母亲蒙羞了。”他噎住了。这话听着是认错,可又好像有别的意思。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才挥挥手:“罢了罢了,回去闭门思过,这一个月不许出院子。”“是。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父亲。”“还有什么事?”“女儿今日弹《十面埋伏》,
是因为……”我顿了顿,“因为女儿近日,总觉得心神不宁,好像要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他不耐烦。“女儿也不知道。”我说,“就是心慌。尤其是晚上,
总听见后院有动静。”父亲皱眉:“什么动静?”“好像……是马蹄声。”我看着他,
“很轻,但确实有。就在母亲院子那边。”父亲的表情变了。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看见了。
“胡说八道!”他厉声道,“后院哪来的马?你怕是睡迷糊了!回去!没有我的允许,
不准出来!”“是。”我退出去,轻轻关上门。站在门外,
我听见里头传来父亲烦躁的脚步声,还有茶杯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他起疑了。这就够了。
4闭门思过这一个月,我哪儿也没去。但我让小桃去了。小桃机灵,
又是我从街上捡回来的小乞丐,对林府没多少忠心,对我却是死心塌地。我让她盯着两个人。
一个是林婉清。一个是马夫张贵。“小姐,夫人这几日不太对劲。”小桃第三天晚上回来,
压低声音说,“她胃口不好,厨房送去的饭菜,多半原样端回来。但奇怪的是,
她房里常备着点心,都是顶顶甜腻的。”“还有呢?”“她这几日不见客,说是染了风寒。
可奴婢偷偷瞧见,她在院子里走动时,步子稳得很,一点不像生病。
”“还有……”小桃凑得更近,“她腰身好像粗了些。虽然穿着宽松衣裳,但奴婢眼尖,
看出来了。而且她老用手按着腰,像是……像是累着。”我点点头。算算日子,
她怀孕该有三个月了。白绫缠得再紧,身子也会变。更何况,那胎儿一天天长大,勒得越紧,
她越难受。“张贵那边呢?”“张贵这几日老喝酒。”小桃说,“喝完就在马厩里胡言乱语,
说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别的马夫笑他,他就瞪眼:‘你们懂什么?
那可是……’”“是什么?”“他没说下去。”小桃摇头,“但奴婢觉得,他那表情,
又得意又怕,怪得很。”是了。张贵在怕。他玷污了主母,虽然林婉清“原谅”了他,
可这种事,一旦败露,他就是个死。但他又得意——主母啊,
平日里高高在上、人淡如菊的主母,被他压在身下。这种扭曲的得意,足以让一个男人发疯。
“小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小桃问。“等。”我说。“还要等?”“等到她藏不住。
”我看向窗外,“等到她自己先乱阵脚。”又过了半个月。这天夜里,突然下起了雨。
春雨细细密密的,敲在瓦上,沙沙的响。我睡不着,
坐在窗边看书——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上辈子的事。被沉塘前,
林婉清最后看我的那一眼。不是得意,不是狠毒。是悲悯。好像她杀我,是为了我好似的。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正想着,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马嘶。很轻,
但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我猛地站起来。“小姐?”外间的小桃也被惊醒了。“嘘。
”我示意她别出声。我们竖起耳朵听。又有声音了。不是马嘶,是马蹄声。很轻,哒哒的,
从后院那边传来。还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虽然用布包了轮子,但在夜里,
还是能听见。“是马车。”小桃小声说。我点点头。这么晚了,谁会用马车?父亲在书房,
这个时辰应该已经歇了。几位姨娘早就睡了。下人们更不可能……除非。我心头一跳。
“小桃,穿上衣服,跟我来。”“小姐,外头下雨呢!”“所以才要去。”我说,“下雨,
才没人注意。”我们悄悄溜出院子。雨不大,但很密,很快就打湿了头发和衣裳。
我顾不上这些,拉着小桃,沿着墙根的阴影往后院摸。马厩在后院最偏的地方。
平日里少有人去,只有张贵和几个马夫住在旁边的矮房里。我们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
远远看见,马厩门口停着一辆小马车。很普通,灰扑扑的,像是街上拉货用的。但拉车的马,
却是府里最好的那匹枣红马。张贵正套车,动作很急。马厩里点着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照出来,能看见有个人站在里头,披着黑色的斗篷,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看身形,是个女人。而且……肚子微微隆起。我屏住呼吸。小桃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在抖。
马车套好了。张贵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转身对里头的人说:“夫人,可以走了。”夫人。
这两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虽然早就猜到,但亲耳听见,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斗篷女人走出来,踩着脚凳上马车。动作有些笨拙,张贵赶紧伸手去扶。
她的手搭在张贵手臂上,手腕上一只白玉镯子露出来——我认得那只镯子,
是林婉清的心爱之物,从来不离身。车门关上了。张贵跳上车辕,扬起鞭子。马车动了,
慢慢往外走。“要、要跟吗?”小桃声音发颤。“不。”我说,“现在跟,会打草惊蛇。
”“那……”“我们回去。”回到屋里,我和小桃都湿透了。小桃忙着找干衣裳给我换,
我却坐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林婉清半夜出门,坐马车,去哪儿?看大夫?不对。
府里有大夫,她要是真病了,大可以光明正大地请。除非……是看不能让人知道的大夫。
比如,看胎。她肚子里的胎儿畸形,上辈子就是这样。生下来浑身青紫,手脚都不对劲,
接生婆一看就吓白了脸。虽然当时林婉清一口咬定是我的孽种,但明眼人都看得出,
那孩子有问题。她是不是也察觉了?所以偷偷出去,想找人看看?“小桃。”我突然开口。
“小姐?”“明日一早,你去打听打听,京城里有没有专看妇人病,又……又口风紧的大夫。
”小桃愣了愣,随即明白了:“您是说……”“要快。”我说,“要赶在她前面。
”5小桃第二天一早就出去了。晌午才回来,带回一个消息。“小姐,打听到了。
”她关上门,压低声音,“城西有个陈大夫,专看妇人病,尤其擅长……处理不好留的胎。
听说很多大户人家的姨娘、通房,都偷偷去找他。”“口风紧?”“紧得很。”小桃点头,
“要价也高,看一次诊,十两银子起步。要是开药,更贵。”十两。够普通人家过半年了。
林婉清倒舍得。“还有呢?”我问。“还有……陈大夫有个规矩,只在夜里看诊,
而且病人得蒙着脸去。诊所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不挂牌子,就一个黑漆大门,
看着像普通民宅。”“知道具体在哪儿吗?”“知道。”小桃报了个地址。我记下了。
“小姐,咱们要做什么?”小桃问,“去堵她?”“不。”我摇头,“我们去见陈大夫。
”“啊?”“今晚就去。”夜里,我和小桃换了粗布衣裳,蒙了面,偷偷从后门溜出去。
小桃熟门熟路,带着我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就是这儿。
”我上前敲门。三长两短——这是小桃打听来的暗号。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看病?
”“是。”“进来。”门开了,我们闪身进去。开门的是个老头,干瘦干瘦的,眼睛很亮,
看人像在掂量。“什么病?”他问。“不是我。”我说,“是代人问诊。
”老头皱眉:“代人?本主不来,怎么看?”“本主不方便来。”我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
放在桌上,“这是问诊费。若陈大夫肯帮忙,另有重谢。”老头看了眼银子,又看了眼我。
“等着。”他进去了。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穿着青布长衫,留着山羊胡,看着倒有几分儒雅。“是你要代人问诊?”他问。“是。
”我站起来,“陈大夫,我想问,若一个妇人,怀孕三月余,胎儿……可能不太好,
该怎么处置?”陈大夫看了我一眼:“胎儿怎么不好?”“具体不知。但可能……畸形。
”他眉头皱起来了。“三个月,若胎儿真有问题,脉象上应该能看出些端倪。但若不确诊,
不好说。”“那……若是确诊了,能治吗?”陈大夫摇头:“治不了。若是胎位不正,
还能调。若是畸形……那就只能……”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那……”我压低声音,
“若是想拿掉,现在来得及吗?”陈大夫盯着我看了很久。“来得及是来得及。但三个月,
胎儿已成形,强行拿掉,对母体损伤极大。而且,很危险,搞不好要出人命。
”“若是……非要拿掉呢?”“那就得用猛药。”陈大夫说,“而且得尽快。再拖下去,
胎儿越大,越危险。”我点点头。“还有一事想请教陈大夫。”我说,“若一个妇人,
用白绫缠腹,企图遮掩孕相,对胎儿可有影响?”陈大夫脸色变了。“白绫缠腹?
”他声音都尖了,“胡闹!简直是胡闹!那会勒着胎儿,导致血气不通,胎儿发育不良,
甚至……甚至窒息!若真有人这么做,那胎儿十有八九是保不住的,就算生下来,
也必是畸形!”这就对了。上辈子那个孩子,浑身青紫,手脚蜷曲,恐怕就是被勒出来的。
林婉清啊林婉清。你为了遮掩丑事,连自己的孩子都能下此毒手。不,或许那孩子对你来说,
从来就不是孩子,只是耻辱的证明。你要除掉这耻辱,又不敢让人知道,所以才用白绫,
想让它“自然”胎死腹中。可你没想到,它命硬,居然活下来了。虽然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陈大夫。”我又摸出一锭银子,推过去,“今日之事,还请保密。”陈大夫看着银子,
没动。“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问。“只是想活命的人。”我说。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收下银子。“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见过你们。”“多谢。
”从陈大夫那儿出来,夜已经深了。雨停了,月亮出来,冷冷地照着青石板路。
我和小桃快步往回走,谁也没说话。走到半路,突然听见马车声。我们赶紧躲到巷子暗处。
一辆灰扑扑的马车驶过来,停在陈大夫门口。车帘掀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下来,
帽子压得很低,但走路姿势,那微微隆起的腹部……是林婉清。她到底还是来了。
张贵扶着她,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上前敲门。门开了,他们闪身进去。
“小姐……”小桃抓住我的手臂,抓得很紧。“我们走。”我说。回到府里,我躺到床上,
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一遍遍过计划。要快。要在她下定决心之前。
要在她把所有罪证都销毁之前。第二天,林婉清没出来。丫鬟说她病了,要静养,谁也不见。
父亲去看她,被她以“过了病气不好”为由,挡在了门外。府里开始有流言。
“夫人这病来得怪,都半个月了,还不见好。”“是啊,而且神神秘秘的,连老爷都不让进。
”“你们说……夫人是不是……”“是什么?”“哎呀,就是……那个啊。”“哪个?
”“还能哪个?女人家的病呗。”“胡说!夫人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怎么不可能?
你忘了,上个月马夫张贵喝醉了,不是闯进夫人院子了吗?虽然后来夫人说没事,
但谁知道……”“嘘!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在花园里散步,
听见两个婆子躲在假山后面嘀咕。我没出声,悄悄退开了。流言已经起来了。像种子,
撒下去了,就等着发芽。但还不够。我需要一阵风,一场雨,让这种子破土而出,
长成参天大树。6机会很快就来了。五月初八,祖母七十大寿。祖母住在城外庄子,
平日里不常回来。但七十大寿是大事,父亲早早就派人去接,要把寿宴办得风风光光。
林婉清作为主母,必须出面。她躲不了了。寿宴前三天,她终于“病愈”出来了。
脸色有些苍白,但扑了粉,看着还算精神。只是腰身……虽然穿着宽松的衣裳,但仔细看,
还是能看出些端倪。“母亲身子可大好了?”我去请安时,故意问。“好多了。”她笑笑,
但笑容有点勉强,“劳你挂心。”“那就好。”我说,“祖母寿宴,母亲可得好好养着,
到时候要操劳呢。”她眼神闪了闪。“是啊,要操劳。”从她院里出来,我去了厨房。
寿宴的菜单早就定好了,但我还是要去看看——上辈子,就是在这场寿宴上,
林婉清“不小心”摔了一跤,见了红,孩子的事才露了馅。当时她说是我推的。
所有人都信了。因为那时,我就站在她旁边。这辈子,我不会再给她这个机会。寿宴这天,
府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祖母坐在主位,穿着暗红色的寿字纹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虽然七十了,但精神矍铄,眼睛尤其亮,看人时像能看进人心里去。
父亲领着众人给祖母磕头祝寿。轮到林婉清时,她跪下,动作有些迟缓。祖母看着她,
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婉清啊。”祖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这脸色,
怎么不太好?”“回母亲,前阵子染了风寒,才刚好。”林婉清低头说。“哦。
”祖母点点头,“那可得仔细养着。你是当家主母,身子要紧。”“是,谢母亲关心。
”祝寿完,开席。我坐在女眷那一桌,挨着几位堂姐妹。她们都在说笑,讨论衣裳首饰,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眼睛却一直盯着主桌。林婉清坐在祖母旁边,
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但手一直放在桌子底下——我猜,是按着肚子。那白绫勒得紧,
坐久了肯定难受。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父亲站起来,要给祖母敬酒。就在这时候,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接着是碗碟摔碎的声音。所有人都愣住了。“怎么回事?
”父亲皱眉。一个小厮连滚爬爬跑进来:“老爷!不好了!马厩……马厩走水了!”“什么?
!”满座皆惊。父亲立刻往外走,宾客们也都跟着出去看。我也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
经过林婉清身边时,我看了她一眼。她脸色煞白,手紧紧抓着桌沿,指节都泛白了。
马厩走水?怎么会这么巧?马厩在后院,离宴客厅有些距离。等我们赶到时,
火已经烧起来了。虽然不大,但浓烟滚滚,很吓人。下人们忙着提水救火,乱成一团。
“张贵呢?”父亲厉声问,“马厩是他管的,他人呢?”没人应。“张贵!张贵!
”还是没人应。“去找!”父亲气得脸色铁青。几个小厮冲进浓烟里,过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