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七尺男儿,竟被一纸休书砸在脸上。
沈舟望着眼前这个曾经让他倾尽所有的女人——林婉儿,她满脸鄙夷,
仿佛在看一只肮脏的蝼蚁。“沈舟,你这个废物!为给我弟凑钱,你竟敢贪墨官银,
如今死到临头,还妄想我林家救你?签了这和离书,你那乡下老宅归我,咱们两清!
”镣铐冰冷,刺骨锥心。沈舟抬起布满血污的脸,看着妻子身后那群耀武扬威的林家人,
和他昔日巴结的上司县令,他笑了,笑声嘶哑而疯癫。七日,他们只给了他七日活路,
也只给了自己七日活路。1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腐烂稻草的气息,钻进鼻腔,黏腻而沉重。
水珠顺着地牢的石壁滑落,在幽暗的角落里汇成一滩小小的死水,倒映着一豆昏黄的油灯。
沈舟靠在冰冷的墙上,手腕和脚踝上的铁镣磨破了皮肉,每一次轻微的挪动,
都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他那身青色的主簿官服已经成了肮脏的布条,
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迹。沉重的铁门发出“吱嘎”的酸响,一道光劈开黑暗,
刺得他眯起了眼。三个人影逆光而立,轮廓被光晕模糊。走在最前面的是林婉儿,
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湖绿色绸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芙蓉花,
与这污秽的地牢格格不入。她手里捏着一方丝帕,小心翼翼地掩着口鼻,
眉宇间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她身后,是她不成器的弟弟,林坤。
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子弟,此刻却挺直了腰板,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幸灾乐祸的光。
狱卒开了锁,却没有走。他躬着身子,像条狗一样守在门口,
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林坤递过来的那锭银子。“沈郎……”林婉儿的声音娇柔依旧,
但那份柔情里,却淬着冰渣,“你受苦了。”沈舟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
他只是盯着地面上自己被拉长的、扭曲的影子。见他没有反应,
林坤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姐,跟他废什么话!沈舟,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我林家好吃好喝供着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贪了官银,连累我林家声誉扫地!
”沈舟的肩膀微微一颤,终于缓缓抬起头。他的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挂着血痂,
但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可怕。他看着林坤,这个他曾当作亲弟弟一样提携照顾的男人。
为了给他还清赌债,他沈舟节衣缩食,变卖祖产,甚至不惜厚着脸皮去向同僚借贷。“官银,
”沈舟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干涩无比,“我没有贪。”“放屁!
”林坤上前一步,一脚踹在牢门上,震得铁栏杆嗡嗡作响,“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我告诉你,我爹已经托了县令大人,这事不会牵连到我林家。
但是你——”他指着沈舟的鼻子,“你死定了!”林婉儿拉住了冲动的弟弟,
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那是一纸和离书。“沈舟,签了吧。”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再无一丝伪装,“你我夫妻一场,我不想看着你曝尸荒野。只要你签了,
再把你乡下那座老宅的地契交出来,给我弟抵债,咱们就算两清了。
”沈舟的目光越过和离书,死死地盯着林婉儿的脸。他想从那张曾让他魂牵梦绕的脸上,
找到一丝一毫的情分。但他只看到了冷漠、鄙夷,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三千两赈灾官银。
原来,这就是他们为他设的局。一个让他万劫不复,顺便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的局。
多年的付出,倾尽所有的爱恋,到头来,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他笑了。起初是低低的闷笑,
接着笑声越来越大,牵动了嘴角的伤口,血又渗了出来。他笑得前俯后仰,铁链哗哗作响,
像一首绝望的挽歌。林坤被他笑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吼道:“你笑什么!疯了不成!
”笑声戛然而止。沈舟扶着墙,挣扎着站起来,一步步走到牢门前,与林婉儿只有一臂之隔。
他能闻到她身上昂贵的香薰味,那曾是他最迷恋的味道,此刻却让他阵阵作呕。“林婉儿,
”他轻声说,目光却如刀锋般锐利,“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曾有过半点真心?
”林婉儿被他看得心中一慌,随即化为恼怒。她扬起下巴,脸上挂着一抹残忍的冷笑。
“真心?你配吗?”她将和离书从铁栏的缝隙里扔了进去,纸片轻飘飘地落在沈舟脚下,
“你以为我真是看上你这个穷酸书生?不过是你这身官皮罢了。如今,它跟你的命一样,
不值钱了。”2县衙大堂,惊堂木“啪”地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县令张德利端坐堂上,一身绯色官袍,面容肥胖,神情威严。他扫了一眼堂下跪着的沈舟,
又看了看两旁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清了清嗓子。“主簿沈舟,贪墨赈灾官银三千两,
人证物证俱在,本应即刻收监,秋后问斩!”他的声音洪亮,在公堂之上回荡,“然,
念其乃是初犯,且往日于县衙也算勤勉。本官心怀仁慈,特许你七日时间!
”他伸出肥硕的手掌,比了个“七”的手势。“七日之内,若能交出三千两官银,
本官或可为你向朝廷求情,网开一面。若七日后,
官银仍无下落——”张德利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杀气,“斩立决!
”“威——武——”两侧的衙役拖着长音,挥舞着水火棍用力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七天?张大人真是仁慈啊!这种白眼狼,就该当场砍了!”“就是!
听说是林家老爷看他可怜,才把女儿嫁给他,还出钱给他打点关系,他倒好,反咬一口!
”“凤凰男!忘恩负义的东西!”鄙夷的目光、愤怒的咒骂,像无数根看不见的毒针,
从四面八方刺向沈舟。他跪在那里,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镣铐压着他的双肩,但他承受的,是比这铁器重千万倍的污蔑与背叛。衙役将他拖回地牢,
沉重的铁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黑暗与死寂重新笼罩下来。
沈舟没有像那些绝望的死囚一样哀嚎或咒骂。他异常的冷静,
冷静得不像一个七日后就要被砍头的人。他靠着墙壁缓缓坐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飞速地回放着案发前后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微表情。
林婉儿的冷笑,林坤的嚣张,张德利看似公正实则步步紧逼的宣判……一张无形的大网,
早已将他牢牢罩住。许久,他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眸子亮得惊人。他伸出右手,
食指的指甲在粗糙的石墙上,用力地、缓慢地划下了一道深深的刻痕。一。倒计时,开始了。
夜色如墨,将整个县城吞没。牢房里,只有巡夜狱卒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更夫梆子声,
一声,又一声,敲在每个囚犯的心上。沈舟盘腿而坐,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入定的老僧。
他是在等,等这出戏的下一个角色登场。他知道,那些人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地活过七天。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一阵极其轻微的“咔哒”声,从牢门锁孔处传来。沈舟的眼,
在黑暗中猛然睁开。一个黑影,像壁虎一样无声无息地贴着墙根游了过来。他身材瘦小,
动作敏捷,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月光从高窗的缝隙里漏下几缕,
恰好照亮了那人脸上狰狞的杀意。他不是来救人的。他是来灭口的。3杀手的呼吸很轻,
像一只夜行的猫。他用一根细长的铁丝,熟练地拨动着锁芯里的弹子。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显然是此道的老手。沈舟依旧保持着打坐的姿势,
一动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他的眼皮微微垂着,似乎已经陷入了沉睡。
只有紧贴着冰冷地面的指尖,能感受到那黑影靠近时,空气中传来的最细微的震动。五步。
四步。三步。“咔”的一声轻响,锁开了。黑影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门缝,闪身而入。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上前,手中的短刃借着月光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
直刺沈舟的咽喉。这一刀,快、准、狠。就在刀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原本“熟睡”的沈舟动了。他的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仰倒,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与此同时,他脚上的镣铐被猛地绷直,“哗啦”一声脆响,
在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那沉重的铁链,被他当作流星锤,狠狠地扫向杀手的脚踝。
杀手显然没料到这个戴着镣铐的文弱书生竟有如此身手,猝不及不及之下,脚下一绊,
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机会只有一瞬。沈舟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只捕食的猎豹,
从地上弹起。他不是扑向杀手,而是扑向牢房的墙角。那里,是狱卒倾倒便溺的石槽。
他曾无数次观察过,石槽的边缘有一块因常年冲刷而松动的石头。他的手掌重重拍在石壁上,
借力一扭,那块石头应声而落,被他抄在手中。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杀手刚刚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组织第二次攻击,沈舟已经挟着一股腥风扑了回来。
他没有多余的招式,只是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右臂,用那块棱角分明的石头,
狠狠地砸向杀手的太阳穴。“噗!”一声闷响,像是熟透的西瓜被砸开。
杀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鲜血和脑浆混杂在一起,
从他头部的伤口处缓缓流出,在地上晕开一团暗红。牢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沈舟粗重的喘息声。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戒备的姿态,
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后,他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尸体旁。他蹲下身,
开始仔细地搜查。杀手身上除了一柄短刃和几根铁丝,再无他物。但在他贴身的内衬里,
沈舟摸到了一个坚硬的、冰凉的东西。他掏出来,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枚小小的黄铜令牌,上面用阳文刻着一个篆体的“林”字,字体的边缘,
还雕刻着一圈铜钱的纹样。这是林家钱庄内部护院才有的身份令牌。他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更加清醒。他没有将令牌扔掉,而是小心地藏进了自己囚服的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他开始处理现场。他拖着尸体,来到墙角的石槽边,将尸体的头朝下,
摆出一个失足滑倒、头撞在石槽边缘的姿势。他又用稻草沾了些地上的血,
在石槽周围伪造出几处喷溅的痕迹。天色微亮时,早起的狱卒打着哈欠来送早饭。
当他看到牢房里的情景时,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瓦罐“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死……死人啦!”尖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很快,几个狱卒和当值的捕快围了过来,
对着牢房里的尸体指指点点。一个年长的狱卒凑近了,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死者的脸。
他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这不是……林家钱庄的护院张三吗?他怎么会死在这里?
”4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沈舟的牢房外。来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沈舟抬起头,透过昏暗的光线,看到了一张布满风霜的脸。是老捕头,周叔。
周叔是衙门里的老人了,干了一辈子捕快。他是看着沈舟从一个初来乍到的愣头青,
一步步坐到主簿位置上的。他也是整个县衙里,唯一一个不相信沈舟会贪墨的人。
“伤得重不重?”周叔的声音沙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
从栏杆的缝隙里递了进去,“上好的金疮药,敷上会好得快些。”沈舟接过药瓶,
瓶身还带着周叔的体温。一股暖流,从他冰冷的手心,慢慢淌进心里。“多谢周叔。
”“跟我还客气什么。”周叔叹了口气,蹲了下来,目光扫过牢房里被清理过的血迹,
压低了声音,“昨晚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没事吧?”沈舟摇了摇头,拔开瓶塞,
用手指蘸了些清凉的药膏,涂抹在手腕的伤口上。他没有解释昨晚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喊冤。
周叔看着他沉稳得不像话的样子,眉头皱得更深了:“沈舟,你跟我说句实话,
那三千两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是为了林家,你也不该……”“周叔,
”沈舟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信我吗?
”周叔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信。
我看着你十年寒窗,一步步走到今天。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有你这句话,
就够了。”沈舟的脸上,露出了入狱以来的第一丝笑意。虽然微弱,却足以让周叔感到心安。
沈舟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黄麻纸,上面没有写收信人,
只写着一个模糊的乡下地址。“周叔,我想再麻烦你一件事。”他将信递了过去,
“帮我把这封家书,送回乡下老家。”周叔接过信,捏在手里,感觉有些不对劲。
只是一封信,却似乎有些过分的郑重其事。他有些疑惑:“都到这个时候了,
你还寄家书做什么?难道是……安排后事?”“算是吧。”沈舟没有过多解释,
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这件事,只能拜托你。而且,一定要你亲自去送,不能假手于人。
送到后,直接烧了就行。”周叔虽然满腹疑窦,但他看到沈舟眼神里的决绝,
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他不知道的隐情。他不再多问,只是将信小心地揣进怀里,
郑重地承诺:“你放心,我一定亲自送到。”看着周叔转身离去的背影,沈舟缓缓靠回墙上,
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那封信,自然不是寄回老家的。他那偏远的山村老家,
早已没有了亲人。在那看似普通的信封夹层里,他用干透的米汤,
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串密文。那内容,足以让整个江南官场,天翻地覆。5次日午后,
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的声音轻巧、迟疑,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柔弱。
一只精巧的食盒被狱卒提了进来,放在了牢门外。狱卒识趣地退到了远处,
将空间留给了来人。林婉儿换了一身素雅的白裙,脸上未施粉黛,
眼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红肿,像一朵被雨打过的梨花。她没有了前日的盛气凌人,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沈郎……”她扶着冰冷的铁栏,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给你送些饭菜来。无论如何,你我……总归夫妻一场。”食盒打开,
里面是四样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好的酒,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红烧肉炖得软糯,
泛着诱人的油光;清炒的河虾,虾仁饱满晶莹。这不像是给死囚的断头饭,
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家宴。沈舟盘腿坐在墙角,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
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林婉儿见他如此,眼中的哀戚更浓了。
她用丝帕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哽咽道:“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一个弱女子,
又能怎么办?父亲和弟弟以死相逼,县令大人又……我又怎能为了你,搭上全家人的性命?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哭诉,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辜的、被命运裹挟的可怜人。
她说自己是如何被家族逼迫,如何夜夜以泪洗面,又如何为沈舟向县令求情却被无情驳回。
她的每一句话,都在将自己身上的干系撇清,同时将所有的罪责,
都推到沈舟“咎由自取”的贪婪之上。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独角戏,演给沈舟看,
也演给远处竖着耳朵偷听的狱卒听。她要占据道德的制高点,要让全县的人都知道,
她林婉儿,是一个有情有义,却被恶夫连累的苦命女人。沈舟始终一言不发。他的沉默,
像一面光滑的镜子,将林婉儿伪善的嘴脸映照得无比清晰。也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让林婉儿所有的表演都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最终,林婉儿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看着油盐不进的沈舟,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怨毒和不耐。她来此的目的,一是演戏,
二是试探。她想看看,这个男人在绝境之下,是否还藏着什么后手。但他的平静,
让她感到了莫名的恐慌。“饭菜……你趁热吃吧。”她收起食盒,站起身,
恢复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姿态,转身离去。脚步声远了。沈舟这才缓缓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那份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眼神冰冷如铁。他站起身,端起饭碗和菜碟,
走到墙角的便溺石槽边,毫不犹豫地将所有饭菜全部倒了进去。米饭混着油腻的汤汁,
顺着污秽的石槽流下。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雪白的米饭浸入汤汁后,
迅速地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淡淡的青黑色。6牢房里再次只剩下沈舟一人。空气中,
除了霉味,似乎还残留着毒药与饭菜混合后,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他背靠着石壁,
双手交叠,闭上了眼睛。他的大脑,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开始飞速运转,
将整个案件的每一个碎片重新拼接、审视。三千两赈灾官银。这不是一个小数目。白银沉重,
体积巨大,若用箱子装,至少需要五六口大箱,得用一整辆马车才能运走。
县衙的银库守卫森严,从库房到县衙大门,一路上关卡重重,耳目众多。林坤?
沈舟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那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子弟,
平日里让他去钱庄提一百两银子都嫌重。凭他一人之力,绝无可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
将这么一大笔官银运出县衙。所以,林坤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棋子,
一个负责“栽赃”的执行者。在他的背后,必然有一个拥有更大权力的人,
在为他铺路、清场、抹掉痕迹。这个人,必须有能力调开银库周边的守卫,
有能力伪造出入库的文书,更有能力在案发之后,第一时间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自己。
在小小的县城里,能同时做到这一切的人,只有一个。县令,张德利。
沈舟的脑海中浮现出张德利那张肥胖而虚伪的脸。那个平日里满口“为民请命”,
背地里却贪得无厌的父母官。动机呢?三千两白银,足以让任何一个官员铤而走险。
但张德利为官多年,一向谨慎狡猾,若无万全的把握和迫切的需求,
他不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如此干净利落地做下这桩大案。迫切的需求……一道电光,
猛地劈开沈舟脑中的迷雾。他想起来了。约莫半月前,县衙设宴,席间张德利多喝了几杯,
得意忘形之下,曾向众人炫耀,说他那个在京城国子监读书的宝贝儿子,最近出息了,
靠着自己的“才学”,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全款购置了一座带花园的三进豪宅。
当时众人纷纷奉承,沈舟也只当是酒后吹嘘,并未在意。可现在想来,一个毫无功名的监生,
何来如此巨款?京城的房价,他略有耳闻,那样一座宅子,没有三四千两银子,
根本想都不要想。时间对上了。动机也对上了。张德利为了给儿子在京城铺路,
不惜铤而走险,吞下这笔要命的赈灾款。而他沈舟,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寒门主簿,
就成了那个最完美的替罪羔羊。沈舟睁开眼,黑暗的瞳孔里,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
他找到了这盘死局中,唯一的破绽。7.次日清晨,负责送饭的狱卒老王发现,
那个一直沉默如石的沈主簿,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焦躁与不安,
嘴里还不停地念念有词,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鬼魂说话。
老王将半生不熟的米粥从栏杆下塞进去,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只听见沈舟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
喃喃自语:“账本……账本不能落在他们手里……绝对不能……我把它藏好了……只有周叔,
只有周叔知道在在哪儿……”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钻进了老王的耳朵里。账本?!
老王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饭碗,转身离去,脚步却比往日快了三分。
穿过阴暗的甬道,他没有回自己的值房,而是径直绕到了县衙后院,
熟门熟路地敲响了县令书房的侧门。半个时辰后,张德利坐在他的太师椅上,
肥硕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名贵的紫檀木桌面。“账本……周叔……”他眯起眼睛,
眼缝里透出毒蛇般的寒光。他原本以为,沈舟只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没想到,
这个看似温顺的家伙,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如果真的有账本,记录了他与林家勾结的细节,
那将是足以致命的铁证。而周叔……那个不识时务的老东西!张德利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此人是衙门里的老人,资格老,脾气臭,油盐不进,对自己一向也只是表面恭敬。
沈舟是周叔一手提拔上来的,两人关系亲近,整个县衙人尽皆知。沈舟将账本交给周叔保管,
合情合理。“来人!”张德利低喝一声。一个心腹师爷从屏风后闪了出来,
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派人,给我二十四时辰,死死盯住那个老匹夫周正!
”张德利的语气阴冷,“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甚至拉了几泡屎,
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倒要看看,他能把账本藏到哪儿去!”然而,一整天过去了,
周叔的生活轨迹毫无异常。除了当值巡街,就是回家吃饭,根本没有去任何可疑的地方。
张德利的耐心被渐渐耗尽。他不能等了,七日的期限,既是给沈舟的,也是给他自己的。
夜长梦多。当晚,华灯初上。周叔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巡逻,正准备回家,
两个衙役便堵在了他的面前。他们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拱了拱手。“周捕头,
辛苦了。县尊大人在府中备下了薄酒,特意请您过去叙叙旧。”周叔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面色不善的衙役,知道沈舟的计策,已经生效了。一场鸿门宴,
正在等着他。8县令府邸灯火通明,后堂的雅间里,一桌丰盛的酒菜已经备好,却无人动筷。
张德利没有穿官袍,只着一身宽松的绸衫,他亲自为周叔斟满一杯酒,
脸上挂着和煦如春风的笑容:“周老哥,你我共事多年,
一直没机会像这样坐下来好好喝一杯。来,本官敬你。”周叔局促地站着,双手无处安放。
他看着眼前这位笑里藏刀的县令,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牢牢记着沈舟的嘱咐:装作贪生怕死,能拖就拖,实在拖不过去,就给他一个想要的答案。
“大人言重了,小人……小人不敢当。”周叔端起酒杯,手微微发抖。
张德利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放下酒杯,话锋一转,
声音却冷了下来:“周捕头,你是个聪明人。沈舟的案子,你也清楚。本官知道,
你和他私交甚好。有些事,他或许只信得过你。”他一边说,
一边从袖中摸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轻轻推到周叔面前。“沈舟贪墨官银,罪无可恕。
但那些银子,是朝廷的赈灾款,必须追回。本官听说,他留下了一本账本,
记录了银子的去向?”周叔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身,
连连摆手:“没……没有的事!大人,您听谁胡说八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
”张德利冷笑一声,拍了拍手。屏风后,两个身材魁梧的家丁走了出来,手里拎着水火棍,
面色不善地将周叔夹在中间。“周捕头,”张德利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
“本官再问你一遍。那本账本,在哪儿?”威逼利诱,恩威并施。
周叔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额头上汗如雨下。他像是被吓破了胆,
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说……我说!大人饶命啊!”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声音带着哭腔:“沈舟……他的确交给了我一样东西!他说……他说万一他出事,
就让我把账本……交给……交给一个能做主的人!”张德利眼中精光一闪:“在哪儿?!
”“在……在城西的乱葬岗!”周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地,“乱葬岗最里头,
那棵……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第三块墓碑旁,往下挖三尺就是!”张德利闻言,
脸上露出了大功告成的狂喜。他一脚踢开跪在地上的周叔,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立刻对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师爷下令:“你,带上几个靠得住的人,立刻去!记住,
做得干净点!”“是!”师爷领命,匆匆离去。夜色深沉,
几条黑影鬼鬼祟祟地潜入了阴森的乱葬岗。风吹过坟头,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他们点起灯笼,很快就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槐树,开始疯狂地挖掘。
而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另一座坟包后面,几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草丛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