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狗子,大名李守义,今年二十二,原是宁远卫的一个普通大头兵。吴三桂降了清军后,
我没别的选,只能跟着他的部队守山海关。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会耍两下长矛,
家里还有个老母,我活着,就想有一天能回去见她。这日子过得提心吊胆,
我回忆每天看到的、听到的、心里想的都写下来,万一我死了,也好有人知道,
曾经有个叫李狗子的士兵,在这山海关,熬了一天又一天。
四月十三日 晴 风大今天是我驻守山海关的第三天,风大得能把人吹倒,
城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吵得人心里发慌。营地里乱哄哄的,人心惶惶,
到处都是士兵在私下嘀咕,说李自成的大顺军已经过了永平,用不了几天就会打到山海关来。
早上的时候,有个小子收拾了包袱,想偷偷逃跑,刚翻出营地的栅栏,
就被巡逻的军官抓住了。军官二话不说,拔出刀就把他砍了,把人头挂在营门口示众,
还大喊着“战时妄议军情、擅自逃跑者,皆斩”。我吓得缩了缩脖子,
想起入伍时老兵跟我说的,明军的军规严得很,尤其是打仗的时候,稍有不慎就是杀头的罪。
这年月,当兵的命,还不如路边的草。风刮得城楼的瓦片哗哗响,我抬头看着那高大的城墙,
想起老兵说的话:“山海关乃天下第一关,东接辽东,西连京师,北靠燕山,南邻渤海,
是进出关外的唯一要道,守住山海关,就守住了京师的门户。”以前我不懂这些,
只知道当兵吃粮,可现在看着这城墙,心里莫名的沉重——这关要是守不住,我们这些士兵,
估计都得死在这儿,我也就再也见不到我老母了。夜里站岗,远处的烽火台亮着微光,
老兵说,那烽火是军中的信号,一处燃起,相邻的烽火台就依次传递,一天之内,
就能把敌情传到百里之外。我盯着那微弱的火光,心里阵阵发慌,总觉得那火光,
就是催命符。下岗后,我找到同乡王二柱,他跟我一样,也是宁远卫过来的,
我俩从小就认识,一起入的伍。我偷偷摸出怀里的半块干粮,那是我昨天省下来的,
本来想留着,万一哪天能送回家给老母,可现在看来,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好说。
我俩蹲在战壕边,你一口我一口,互相打气,二柱说:“狗子,别怕,咱哥俩命硬,
打完这仗,一定能一起回家,见咱娘。”我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只能用力握紧手里的长矛,心里默念,娘,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回去。
四月十四日 阴 微雨天阴沉沉的,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冷得人直打哆嗦。一大早,
军官就喊我们起来加固防御,我和二柱跟着大伙一起,搬巨石、挖战壕,
手上很快就磨出了血泡,疼得钻心,可不敢停,一停就会被军官呵斥。挖战壕的时候,
旁边的老兵给我们指导,说:“战壕要挖三尺深、两尺宽,士兵蹲在里面,既能躲避弓箭,
又能随时起身作战,战壕之间还要留通道,方便士兵轮换。”我和二柱照着老兵说的做,
泥土混着雨水,弄得满身都是泥点,脚泡在战壕里的积水中,麻得没有知觉。
我的铠甲被雨水打湿了,冰冷地贴在身上,冻得我瑟瑟发抖。这铠甲是明朝的布面甲,
外层是麻布,内层是棉花,中间缀着铁片,虽不如清军的铠甲厚重,却轻便灵活,适合近战。
以前我总嫌它笨重,现在才知道,这薄薄的一层铠甲,说不定就能救我一条命。中午的时候,
吴三桂亲自来巡查营地,他穿着华丽的铠甲,语气激昂地对我们说:“清军已至关外,
愿与我等共击闯贼,保山海关不失,事后论功行赏!”士兵们听了,都面面相觑,
没人敢多问,心里却都犯嘀咕——清军是什么来头,我们都不清楚,万一他们和闯贼一样,
烧杀抢掠,我们可就惨了。我第一次听说清军要来,心里充满了陌生和忌惮。
二柱拍了拍我的肩膀,打趣说:“不管是谁,能打走闯贼,能让我们活下去就好。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点头,心里却没底。我想起入伍前听人说,清军是关外的女真族,
后来改叫满族,常年在关外游牧,擅长骑射,作战勇猛,但也传闻他们入关后,会劫掠百姓,
杀人不眨眼。一想到这些,我心里的忌惮就更甚了。这一天,
就在搬石头、挖战壕和满心的疑惑中过去了,浑身疲惫,倒在地上就能睡着,可心里的不安,
却一点也没减少。四月十五日 雨 风急雨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急,呼啸着刮过营地,
像是鬼哭狼嚎。下午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枪声和呐喊声,有人大喊“闯贼来了!闯贼来了!
”,营地里一下子就乱了套,士兵们慌慌张张地拿起武器,四处乱跑,军官们大声呵斥,
才勉强稳住局面。后来我才知道,是大顺军的前哨部队到了山海关城外,
双方发生了小规模的冲突。我被编入了前锋部队,领到了一根新的长矛,我那根旧的,
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矛尖都钝了,根本没法杀人。我仔细看了看这根新长矛,
长约一丈二尺,矛杆是枣木做的,坚硬耐用,矛尖是铁制的,打磨得十分锋利,闪着寒光。
老兵说:“这种长矛是明军步兵的主力武器,适合近战刺杀,对付骑兵的时候,
我们排成矛阵,就能阻挡骑兵冲锋。”我握紧矛杆,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至少,
我有一件能保护自己的武器了。傍晚的时候,军官给我们训话,
脸色阴沉得可怕:“明日决战,退后者斩!谁要是敢临阵脱逃,我就先砍了他的脑袋!
”听着军官的话,我心里一片冰凉,我知道,明天,就是生死决战了,
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二柱,再也见不到我的老母了。夜里,雨还在下,风还在刮,
城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枪声,让人难以入眠。远处的火光一闪一闪,我知道,
那是双方的前哨部队还在交战,火光也是士兵们传递信号的方式——白天用旗帜,
夜晚用火光,不同的火光节奏,代表不同的战况,比如三长两短,就是求救信号。
二柱睡不着,过来和我挤在一个草堆里,他小声说:“狗子,我听说,
闯贼的军队大多是流民组成的,没有正规的训练,武器也简陋,很多人手里只有农具,
可他们人多,不怕死。”我想起老兵说的,大顺军虽装备简陋,军纪松散,却胜在人数众多,
而且他们提出了“均田免赋”的口号,得到了很多流民的支持,所以才能发展得这么快,
甚至攻入了北京,杀了崇祯皇帝。我摸出藏在怀里的纸和笔,借着微弱的火光,
写下:“愿天保佑,打完这仗,能回家。”写完,我把纸小心翼翼地藏在铠甲内侧,
紧紧贴着我的胸口,就像贴着我对老母的思念。我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四月十六日 多云 风缓雨停了,风也缓了,可我的心,却一点也缓不下来。
一大早,大顺军就开始猛攻山海关东门,我所在的部队,正好驻守东门,一场激烈的厮杀,
就这样开始了。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上战场,看着密密麻麻的大顺军士兵,
像蚂蚁一样冲向城墙,我吓得浑身发抖,手忙脚乱,连长矛都差点握不住。
大顺军采用的是“蚁附攻城”的战术,士兵们密密麻麻地搭着梯子攀爬城墙,
有的还用斧头砍城门,喊杀声震天动地,让人头皮发麻。军官大喊着“放箭!刺杀!”,
我们就按照平时训练的那样,先远距离用弓箭射杀攀爬的大顺军士兵,
近距离再用长矛刺杀冲到城墙下的士兵。混乱中,我感觉有人冲到了我面前,
我下意识地举起长矛,往前一刺,只听“噗嗤”一声,长矛刺中了一名大顺军士兵的胸口,
鲜血一下子喷了我满身满脸,温热的血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流,腥味刺鼻。
我看着那个大顺军士兵倒在血泊中,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还在冒着血泡,我浑身发抖,
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蹲在地上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我杀人了,我真的杀人了,
那个士兵,看起来和我年纪差不多,说不定,他家里也有老母在等他回家。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一名大顺军士兵拿着锄头,朝着我的脑袋砍了过来,我吓得僵在原地,
动弹不得。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二柱冲了过来,一刀斩杀了那个大顺军士兵,可他的手臂,
却被锄头划伤了,鲜血一下子流了出来。“狗子,发什么呆!不想活了?”二柱大喊着,
拉着我继续作战。我回过神来,握紧长矛,跟着二柱一起,
麻木地刺杀着冲过来的大顺军士兵,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杀人和活下去的念头。
傍晚的时候,大顺军终于撤退了,营地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员,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呛得人喘不过气来。我坐在战壕里,一言不发,手上的血,洗了好几遍都洗不干净,
那种血腥味,像是刻在了我的手上,刻在了我的心里。二柱的手臂被划伤了,
士兵们用干净的麻布,提前煮沸消毒后,给二柱包扎了伤口。老兵说:“战场上没有药材,
只能用煮沸的麻布包扎,防止伤口化脓,要是伤口太深,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二柱笑着说:“没事,小伤,还能陪你打闯贼。”可我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
心里却一阵发酸,我真怕,他会出事。夜里,伤员的哀嚎声此起彼伏,让人难以入眠,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白天杀人的画面,还有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大顺军士兵,
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恐惧。四月十七日 晴 燥热今天天气变得燥热起来,
阳光火辣辣地照着大地,营地里的血腥味,变得更加浓烈,呛得人头晕目眩。
大顺军在城外扎营,没有再发动进攻,双方陷入了对峙状态,可这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