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晚间新闻正在播报，一场惨烈的车祸，连人带车坠入江中，车主尸骨无存。
车主名叫苏晚。也就是我。我坐在安全屋里，看着屏幕上那张巨大的黑白证件照，
那是大学时拍的，有些失真。而我的丈夫，陆知衍，此刻正坐在我们家的客厅里。
通过我提前安装好的微型摄像头，我能清晰地看到他。他没有哭，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
他只是平静地接了个电话，冷静地安排着公司的事务，
仿佛死的不是与他同床共枕三年的妻子，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1新闻播了不到三分钟，就被切换到了财经频道。屏幕里的陆知衍挂了电话，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我等了很久。等他哪怕流露出一丝的难过，一丝的留恋。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那张俊美到让人失语的脸上，只有一贯的冷漠与平静。我自嘲地笑了笑，关掉了监控画面。
果然，是我高估了自己。对于陆知衍这种天生缺少共情能力的天才而言，妻子的死亡，
大概只是一件需要按流程处理的“事件”而已。他会冷静地处理葬礼，冷静地应对亲友，
然后冷静地继续他那分秒不差的完美人生。而我，苏晚，这个名字，
会像一颗落入大海的石子，连半点涟漪都不会在他心湖里激起。也好。这样也好。
我终于可以从这场名为“爱陆知衍”的酷刑中，刑满释放了。我换上一身陌生的衣服，
拉起行李箱，准备彻底离开这座城市。临走前，鬼使神差地，我又打开了监控。画面里，
陆知衍站了起来。他走到那面挂满了我们合照的照片墙前。我以为他会把那些照片取下来，
扔进垃圾桶。这很符合他的行事风格，高效，不留任何无用的东西。但他没有。
他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拂过照片上我的脸。他的动作很轻，
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小心翼翼。然后，他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打扫卫生。
他把整个家都擦得一尘不染，连我放在床头看到一半的书，他都拿起来，将折角的页码抚平，
夹上书签，仔仔细细地放回原位。他把我所有的衣服都从衣柜里拿出来，重新熨烫，
再按颜色分类挂好。他甚至把我那些快要枯萎的绿植，一盆一盆地搬到阳台，浇水，
修剪掉枯黄的叶子。他做着这一切，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不悲伤，不怀念。
他就好像一个精密的机器人，在执行某个设定好的程序。这个程序的名字，
叫作“维持苏晚还活着的假象”。我看着屏幕里那个陌生的男人，心脏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这比他直接把我的东西扔掉，更让我感到窒息。这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也是一种极致的残忍。
他不是在怀念我。他只是在抹去我“死亡”这个事实，试图让他那不容许任何意外的人生，
回到正轨。夜深了。他终于做完了一切。整个家又恢复到了我“出差”前的样子，
仿佛我明天就会回来。陆知衍走进卧室，躺在了我们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
他躺在我常睡的左侧，身上还穿着那件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他睁着眼，
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监控摄像头的夜视功能并不算太好，画面有些模糊。但我还是看见了。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无声地没入枕头里。只有一滴。然后，他缓缓抬起手，
盖住了自己的眼睛。仿佛在阻止更多不该出现的东西流出来。我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被外界称为“人工智能”的陆知D衍，他……哭了？
2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挪动分毫。那个画面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像一根刺，
扎得我心口发疼。陆知衍怎么会哭？一个连看悲剧电影都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的人。
一个在我被烫伤，痛得掉眼泪时，只会冷静地拿出医药箱，
用公式化的语气告诉我“表皮二级烫伤，已做消毒处理，预计72小时后结痂，
不必过度反应”的人。他怎么可能会为了我的死而流泪？一定是巧合。或者，只是我眼花了。
我这样告诉自己，强迫自己关掉监控，离开这个地方。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我就这样，
在安全屋里，看了一夜。陆知衍也睁着眼，在卧室里，躺了一夜。天亮时，
他像个没事人一样起床，洗漱，换上另一套笔挺的西装，去公司了。仿佛昨晚那个流泪的人，
只是我的幻觉。我松了口气，又觉得无比失落。你看，苏晚，别再自作多情了。他的人生，
不会因为你的离开而有任何改变。接下来的几天，陆知衍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时钟。
上班，下班，开会，处理文件。他甚至亲自操办了我的葬礼。葬礼那天，
江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我通过朋友林濛的手机直播，看着现场的一切。
陆知衍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灵堂中央，面容憔悴，但依旧挺拔。
他对着每一个前来吊唁的宾客点头致意，接受他们的安慰，表情得体，无懈可击。
所有人都夸他有情有义，在妻子去世后，还能如此坚强地撑起一切。只有我知道，
那不是坚强。那是没有心。林濛是我的闺蜜，也是唯一一个知道陆知衍本性的人。
她冲到陆知衍面前，红着眼眶质问他。“陆知衍！你这个冷血的怪物！晚晚死了，
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吗？”“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爱过她？你跟她结婚，
就是为了让你的履历更完美吗？”周围的人都惊呆了，纷纷上前来拉林濛。
陆知衍的助理更是脸色惨白，不停地道歉。而陆知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任由林濛撕扯他的衣服，捶打他的胸口。他一言不发，垂着眼眸，
浓密的睫毛在他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直到林濛骂累了，哭得喘不上气，
被朋友扶到一边。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对不起。”他说。
不是对林濛说，也不是对周围的人说。他的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
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直播的手机屏幕上。就好像，他知道我正在看着他一样。我的心猛地一跳。
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没有人知道我还活着。
可他那句“对不起”，到底是对谁说的？是对死去的“苏晚”？
还是……一个荒唐的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又被我迅速掐灭。葬礼结束后，
陆知衍一个人回了家。他没有开灯。就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久很久。
我以为他会像前几天一样，安静地坐到天亮。但他忽然站了起来，踉跄着走进了我的书房。
那是我的专属空间，没有我的允许，他从来不会踏足。他坐在我的书桌前，打开了我的电脑。
屏幕亮起，跳出了密码输入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电脑里有我所有的日记，
记录了我这三年来，爱得多么卑微，多么绝望。如果被他看到……我不敢想。
陆知衍开始输入密码。他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错误。他试了我的生日。错误。
他试了他的生日。还是错误。他把所有可能的数字组合都试了一遍，电脑被锁定了。
屏幕上跳出提示：请一小时后再试。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疲惫和挫败。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好，我设置的密码，
他永远也猜不到。那是我和他之间，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死结。一个小时后，电脑解锁了。
陆知衍再次睁开眼，这一次，他没有再尝试任何数字。他抬起手，在键盘上，缓缓地，
敲下了一个名字。“咪咪。”那是三年前，我从路边捡回来的一只流浪猫的名字。
我求了他很久，想留下它。他却冷漠地告诉我，养宠物会浪费不必要的时间和精力，
是不理智的行为。最后，他亲手把那只小猫送走了。我为此，大哭了一场。
我以为他早就忘了。忘了那只猫，也忘了那个因为一只猫而哭泣的我。可他竟然还记得。
随着“咪咪”两个字被输入，电脑屏幕，应声而亮。我的日记，我所有的不堪和爱恋，
就那样赤裸裸地，展现在了他面前。监控画面里，陆知衍的身体，僵住了。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死死地盯着屏幕。许久。他抬起手，捂住了脸。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听到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3那声呜咽，
像一把生锈的刀，在我心上来回地割。疼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陆知衍，那个高高在上，
永远冷静自持的陆知衍。他竟然，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是因为看到了我的日记吗？
是因为终于知道，我曾经那么那么深地爱过他，又是那么那么绝望地离开了他吗？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已经“死”了。就算他现在后悔了，愧疚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我关掉监控，蜷缩在沙发上，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却怎么也驱散不了。我告诉自己，不要再看了，不要再关注他了。从我决定假死的那一刻起，
我和他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应该开始我的新生活。我做到了。我换了新的城市，
找了新的工作，认识了新的朋友。我努力地，让自己活成一个全新的，
和“苏晚”毫不相干的人。我不再看江城的新闻，不再登录任何社交账号，
切断了和过去所有的联系。除了林濛。我偶尔会用一个匿名的号码，和她报一声平安。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就能彻底忘记陆知衍，忘记那段失败的婚姻。可是，我错了。
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忘，就能忘掉的。一个月后，林濛突然给我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
是陆知衍。他站在我们以前经常去的一家咖啡馆门口。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
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得异常憔悴。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
那是我最喜欢的颜色。但我记得很清楚，陆知衍从来不穿灰色。他的衣柜里，只有黑白两色，
像他的人一样，刻板，无趣。林濛在照片下附了一行字：“他最近很不对劲。
”“他开始穿你喜欢的衣服，去你喜欢去的地方，看你喜欢看的电影。”“他好像，
在学着变成你。”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学着变成我？这是他最新发明的，
折磨自己的方式吗？还是说，他终于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妻子，更是他生命里，
唯一的一抹色彩？我没有回复林濛。我只是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之后的日子，
林濛会时不时地，给我发一些关于陆知衍的消息。“他把你以前养的那些花，
都搬到了他的办公室，每天亲自浇水。”“他买下了你一直很喜欢的那家书店，因为你说过，
怕它倒闭了。”“他把你捡回来的那只叫咪咪的猫，找回来了。现在天天好吃好喝地供着，
比对他自己还好。”每一条消息，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我的心脏。我开始失眠。
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陆知衍那张憔悴的脸。我甚至开始怀疑，我假死的这个决定，
到底是不是对的。我想要的是解脱，是自由。不是把他，变成一个疯子。
压垮我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林濛发来的一段视频。视频里，是我们家的客厅。
但已经完全变了样。原本挂着我们合照的那面墙，此刻被一块巨大的白板取代。白板上，
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种照片和便签，中间用红色的线连接着，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而陆知衍，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央。他手里拿着一支笔，神情专注，又带着一丝癫狂。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又一个名字，然后又一个个划掉。他在……查案？林濛的语音，
带着一丝颤抖和恐惧。“晚晚，他疯了。”“他到处跟人说，你不是意外死的，
是被人谋杀的。”“他把公司所有的事情都停了，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关系，像个疯子一样，
调查每一个和你接触过的人。”“警察都结案了，他还不停地去警局，说有新的线索。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只有他自己，坚信你还活着，只是躲起来了。
”我看着视频里那个陌生的陆知衍，手脚冰凉。谋杀？我那场精心策划的“意外”，
竟然被他看出了破绽？不，不可能。他一个外行人，怎么可能比警察还厉害？他只是，
不愿意接受我死亡的事实罢了。他只是在用他那天才的大脑，为我的“死”，
寻找一个他能够接受的，逻辑自洽的理由。而“被谋杀”，显然比“因为不爱而离开”，
更能让他接受。视频的最后，陆知-衍在白板的最中央，贴上了一张照片。
那是我在海边拍的，笑得像个傻子。他在照片下面，用红色的马克笔，重重地写下了三个字。
“为什么？”4那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为什么？
他也想问为什么？难道他不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吗？因为他的冷漠，因为他的理智，
因为他那该死的没有共情的能力！我以为我会愤怒，会觉得他活该。可我没有。我只觉得，
铺天盖地的悲哀，将我淹没。这个我爱了整整三年的男人，直到我“死”了，
才开始试图去了解我。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我把手机关机，把自己扔进被子里，
试图用睡眠来逃避这一切。可我做不到。陆知衍那个偏执又疯狂的样子，
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开始害怕。我怕他再这样下去，会彻底毁了自己。
毁了他引以为傲的事业，毁了他的人生。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挣扎了很久。最终，
还是做了一个决定。我必须回去一趟。不是为了见他。只是为了拿回一样东西。一样，
足以证明我“自杀”而非“他杀”的东西。我的日记本。那本被我锁在银行保险柜里的，
真正的日记本。电脑里的日记，只是我为了让他死心，故意写下的。而这本日记本里，
才记录了我最真实的心路历程。从最初的满心欢喜，到后来的失望，再到最后的绝望。
只要他看到这本日记，他就会明白，我的死，和他无关，和任何人都无关。是我自己，
选择放弃了这段感情，放弃了生命。他那么聪明，一定会明白的。然后，
他就会停止他那疯狂的调查，回归他正常的生活。我订了最早一班回江城的机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