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魔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床很窄，很短，
他的一双腿有一半悬在床沿外面。床单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凑近了闻，
能嗅到阳光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盯着头顶的木头房梁，愣了很长时间。房梁很矮，
抬手就能摸到。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几辫子蒜，还有一兜看不出是什么的干菜。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地上，切成一条一条的金线。这是哪儿？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又试着动了动脚趾。也能动。他松了口气。没死。九百八十一道天雷，劈了七天七夜，
他硬生生扛过来了。最后一道雷落下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没想到还有睁眼的机会。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裹着粗布衣裳，
不是他自己的。他自己的那身黑袍，早在第一波天雷里就烧成了灰。衣裳有些短，
袖口只到手腕，裤腿只到脚踝，像是穿错了别人的衣服。身上缠满了绷带，一圈一圈的，
裹得像个粽子。绷带下面隐隐传来刺痛，那是皮肉还在愈合的迹象。“醒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抬起头。门口站着个小姑娘，十二三岁的模样，
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褂子，扎着两条麻花辫，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你命真大。”小姑娘走进来，把碗往床边的小凳上一放，“我爹说你可能醒不过来，
我说你肯定能醒。”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好像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魔尊看着她，没说话。“喝粥。”小姑娘指了指碗，“小米粥，
我熬的，可香了。”魔尊低头看了看那碗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金灿灿的，确实挺香。他已经两千多年没喝过小米粥了。“我爹在山上打猎，
看见你从天上掉下来，砰的一声，砸出一个大坑。”小姑娘在床沿坐下，晃着两条腿，
“我爹说你肯定是个神仙，不然从那么高掉下来早摔死了。我说你肯定是个妖怪，
神仙哪有穿黑衣服的，神仙都穿白的。”魔尊：“……”“你是妖怪吗？
”小姑娘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一点也不害怕。“不是。”“那你是什么？
”魔尊想了想，说：“当官的。”“当官的？”小姑娘眼睛瞪圆了，“你是当官的？
从天上掉下来的当官的？天上的官？”“嗯。”“哇！”小姑娘兴奋得跳起来，“我就说嘛，
肯定不是妖怪！我爹还跟我打赌，说要是妖怪就放你走，要是神仙就找你要银子，救命之恩，
不能白救。”魔尊：“……”“那你给银子吗？”小姑娘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魔尊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没有？”小姑娘的脸垮下来，“当官的没有银子？
”“出门急，忘带了。”小姑娘狐疑地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噗嗤一声笑了。“行吧，
没有就没有。反正我也没指望。”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那你先住着，
养好了再说。我爹说你要躺很久，我说你三天就能下地。”“几天？”“今天是第三天。
”小姑娘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说对了。”魔尊又沉默了。他活了八千年，见过无数人。
有跪在他面前求饶的，有指着他鼻子骂的，有吓得尿裤子的，有激动得晕过去的。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小满。”小姑娘说，
“我爹说我是小满那天生的，就叫小满。你呢？你叫什么？”魔尊又想了想。他有很多名字。
有人叫他魔尊，有人叫他陛下，有人叫他大人，有人叫他主上。但那些都不是名字，是称呼。
他真正的名字，已经太久太久没人叫过了，久到他都快忘了。“顾。”他说，
“单名一个顾字。”“顾？”小满念了一遍，“这个字我认识，照顾的顾。
那我以后叫你顾叔？”魔尊点了点头。“顾叔。”小满喊了一声，自己先笑了，“行，
就这么定了。顾叔你喝粥，喝完粥好好躺着，我去喂鸡。”她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魔尊看着那碗小米粥，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很香。二魔尊在小满家住了下来。
小满的家在一个山沟沟里，前后左右都是山，最近的人家要走半个时辰。三间土坯房，
一间小满和爹住，一间厨房，一间堆杂物，魔尊住的就是那间杂物房，
腾出来后勉强能摆下一张床。小满的爹叫大山，是个猎户，四十来岁，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他看见魔尊醒来，松了一口气，又有些紧张，搓着手站在床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个……恩人……”“不是恩人。”魔尊打断他。大山愣住了。“是你救了我。”魔尊说，
“你是恩人。”大山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就是把你背回来，哪算什么恩人。你是神仙，
能到我们家，是我们家的福气……”魔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神仙。
”大山又是一愣。“我是……一个不想当官的人。”魔尊说，“从很远的地方逃出来的。
”大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敢多问。山里人朴实，不打听闲事。人家不愿意说，就不问。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魔尊伤得很重，九百八十一道天雷，不是闹着玩的。
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筋脉断了七七八八，修为跌得只剩下一丁点。按他自己的估算，
至少要躺三个月才能下地，半年才能恢复三成功力。可第三天他就下地了。
不是他自己想下地，是小满非要拉他去看鸡。“顾叔，我家的鸡可好玩了，有一只特别肥，
下的蛋也大，我每天都能捡一个。你去看看嘛，老躺着多没意思。”魔尊被她拽着，
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有一群鸡，十几只，黄的白的黑的都有，在泥地里刨食。
小满指着一只最肥的芦花鸡说：“就是它，叫花花。顾叔你看，它是不是很好看？
”魔尊看着那只鸡，鸡也歪着头看着他。一人一鸡对视了半晌。“好看。”魔尊说。
小满笑得更开心了。从那天起，魔尊每天都会被小满拉着看鸡。看鸡吃食，看鸡打架，
看鸡下蛋，看鸡睡觉。他活了八千年，从来没这么仔细地观察过一群鸡。
有时候大山会去打猎，一去就是好几天。小满一个人在家，做饭、喂鸡、收拾屋子，
什么都干。魔尊帮不上什么忙，就坐在门槛上看她忙进忙出，像一只勤劳的小蚂蚁。“顾叔，
你以前干啥的？”有一天小满问。魔尊想了想，说：“打仗的。”“打仗的？
”小满眼睛亮了，“你是将军？”“算是吧。”“那你打过多少仗？”“很多。
”“赢了还是输了？”魔尊又想了想。他打过无数仗，赢过，也输过。赢的时候多，
输的时候少。但不管赢还是输，最后都会死很多人。“都打过。”他说。小满歪着头看他，
忽然说：“那你肯定很累。”魔尊愣住了。“我爹说，打仗是最累的事，比打猎还累。
打猎打不到就回来，打仗打输了，就回不来了。”小满认真地说，“顾叔，你现在不打了，
是不是就能歇歇了？”魔尊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嗯。”他说，
“歇歇。”三魔尊在小满家住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什么都没干。每天就是坐着，看鸡，
看山，看云，看小满忙来忙去。有时候他也会帮帮忙，劈柴、挑水、修修漏风的墙，
干得不快，但总算能干了。他的伤好得比预想的慢。不是恢复慢，是他不想恢复那么快。
他发现，当一个普通人，挺好的。不用考虑三界局势，不用听各路魔将汇报军情，
不用应付那些明里暗里的刺杀和阴谋，不用时时刻刻绷着一张脸，装出威严的样子，
生怕被人看出来其实他也很累。他只需要坐着，看鸡，看山，看云。有一天，
小满问他：“顾叔，你家里有人吗？”魔尊想了想，说：“没有。”“那你以后住我们家呗。
”小满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家就我和我爹，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帮我们干活，
我给你做饭，咱谁也不亏。”魔尊看着她，忽然笑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好。
”他说。小满高兴得跳起来，跑去告诉她爹。大山也高兴，搓着手说：“那敢情好，
那敢情好。顾兄弟，你别嫌弃，我们家虽然穷，但吃饭管够。山里东西多，饿不着。
”魔尊点点头。就这样，他在这个山沟沟里住了下来。四两个月后，魔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他试着运了运功，发现修为恢复了一成左右。这一成修为，足够他打遍方圆百里无敌手，
也足够他……回到那个地方去。他知道，魔界肯定乱套了。他渡劫失踪的消息，
应该早就传遍了。那些魔将们，那些觊觎魔尊之位的人，那些明里暗里的势力，
肯定已经斗得不可开交。他再不回去，魔界就要换主人了。可他不想回去。起码现在不想。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着群山，照着小满家的土坯房，
照着他自己。小满跑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顾叔，你看啥呢？”“看月亮。
”“月亮有啥好看的？”小满仰起头，也看了一会儿，“嗯，是挺好看。”两个人坐着，
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小满忽然问：“顾叔，你是不是要走了？”魔尊转头看她。
小满低着头，揪着衣角：“我爹说，你是干大事的人，不可能一直待在咱们这儿。
迟早要走的。”魔尊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希望我走吗？”小满抬起头，
眼睛亮亮的：“当然不希望！你走了谁帮我喂鸡？谁帮我劈柴？谁帮我修房子？”魔尊笑了。
“那我就不走。”“真的？”“真的。”小满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拉钩。
”魔尊愣了一下，伸出手，和她拉钩。小满的手指细细的，小小的，攥在他手心里，
像一只小麻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满认真地说。魔尊点点头。“嗯，
一百年不许变。”五又过了一个月，山里来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衣，面容冷峻，
站在小满家门口，一动不动。魔尊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