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倒计时不是隐喻,是刻在视网膜上的刻度我第一次看见数字,
是在ICU门口的塑料凳上。不是病房里。不是病床上。不是刚睁眼的恍惚时刻。
是在护士站对面那张泛黄的蓝色塑料凳上。我蜷着膝盖,左手还插着留置针,
右手死死攥着那张刚被塞进来的缴费单。“心源性晕厥”四个字像烧红的铁钎,
烫得我指尖发抖。我抬头,想问护士能不能缓两天交钱。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她头顶的数字。
76。纯白。悬浮。三毫米高。字体像医院电子屏的无衬线体,不闪、不跳、不模糊。
它就静静浮在护士后脑勺上方两厘米处,随她低头写记录的动作微微起伏,
像一枚被气流托住的微型浮标。我眨了下眼。数字没动。我又眨。她转身去拿药盘,
数字跟着她后颈的弧度平移,始终悬停在发际线正上方。我猛地抬头看天花板。惨白。
带裂缝。一盏坏掉的LED灯管滋滋响。再低头,她正朝我走来,
白口罩上方一双疲惫的眼睛。头顶数字依旧:76。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不是幻觉。
是它先找到我的。---第一章:天眼觉醒我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的。
心电监护仪的绿光在眼皮上跳,像一只不肯停歇的萤火虫。睁开眼,
天花板的裂缝比记忆里宽了半毫米。邻床大爷在打鼾,喉咙里滚着破风箱似的呼噜。我偏头,
看见他花白头发顶上,悬着一个数字:9。不是“九十多”。就是“9”。个位数。
我下意识数了三遍。9。我闭眼,再睁。数字还在。我抬起没扎针的右手,用食指按压眉心,
用力到指腹发白。幻觉。一定是低血糖。一定是脱水。
一定是连续72小时没合眼赶完甲方第18版“大气东方感”PPT导致的视觉残留。
可就在这时,门被推开。周明拎着保温桶进来,棉拖鞋踩在地砖上没声音,
像只熟门熟路的家猫。他弯腰放下桶,凑近我。鬓角有熬夜熬出的青灰,
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扎着我的手背。“醒了?喝点银耳羹,妈熬的。”我抬眼。他头顶,血红。
不是红光。不是滤镜。是那种刚从动脉里喷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深红。数字42,
边缘微微晕染,像渗血的伤口。一行小字,无声弹出,浮在他左耳上方。字迹细而锐利,
像手术刀刻的:损耗原因:吸妻血、扶小舅子,折寿18年。我喉咙一紧,
像被那行字勒住了气管。指甲瞬间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我确认自己醒着。不是梦。
不是谵妄。是周明的寿命,被我亲眼读取了——还附带“折寿说明书”。我盯着那行字,
一个字一个字嚼碎:吸、妻、血。扶、小、舅、子。折、寿、十、八、年。他见我不动,
伸手摸我额头:“还烧?我给你擦擦。”我猛地偏头,躲开。他手停在半空,
皱眉:“怎么了?”我没答。我盯着他后颈——那里没有数字。只有汗湿的发根,
和一道浅浅的、我去年用剃须刀帮他刮破后留下的旧疤。
原来……只有“关键人物”才显血红。而血红,意味着——损耗可归因。
我忽然想起上周五晚上。他坐在我电脑旁,一边刷短视频一边说:“知意,你弟那笔网贷,
平台今天又打电话了,说再不还就爆通讯录。”我敲键盘的手没停:“我说过多少次,
他28岁,有手有脚,自己去谈分期。”他叹气,
声音很轻:“可他是你亲弟弟啊……你忍心看他被催收上门?”我手指顿住。
那晚我改到凌晨四点,把三套VI方案全重做了一遍——甲方临时加需求,说“要年轻化,
但不能太潮,要稳重,但要有网感”。我改完,把文件发过去,
顺手把刚到账的12万设计费,转给了周明。备注:给小舅子的。他秒收。我没问钱怎么花,
他也没说。现在,那行字在我眼前烧着:吸妻血、扶小舅子,折寿18年。18年。
不是“可能折寿”。不是“大概率影响健康”。
是确凿的、被量化、被归因、被标红的——18年。我忽然想笑。
笑自己31年活成一张滤纸:滤掉所有自我,只留“有用”。滤掉所有边界,只留“应该”。
滤掉所有愤怒,只留“算了”。可滤纸,是会破的。尤其当它被血浸透。我闭上眼,
再睁开时,视线扫过病房门框。门被推开一条缝。我妈站在那儿,
一手拎着一袋皱巴巴的苹果,一手攥着我上个月刚给她换的新老年机。她脸上堆着笑,
眼角的皱纹挤成放射状,像一张刚撒开的网。“哎哟我的知意!吓死妈了!”她快步进来,
把苹果搁在床头柜上,伸手想摸我头发。“怎么就晕了呢?是不是又熬夜?你这孩子,
就是太要强!”我盯着她头顶。血红。51。小字弹出,比周明的更刺眼,
更直白:吸长女血养儿子,折寿22年。22年。我喉结动了动。她手停在我发顶,
没落下去。我听见自己声音,干得像砂纸擦过水泥地:“妈,你上个月,让我接了三单私活,
说‘你弟彩礼差20万,你多熬几天’。”她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拍我手背:“哎哟,
妈这不是为你好?你弟结了婚,你以后也有个依靠啊!”我点点头,没反驳。目光往下,
落在她拎包的手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净的韭菜叶。是昨晚我视频教她用手机银行时,
她蹲在厨房剁饺子馅留下的。我忽然问:“妈,你上回体检,医生说你血压高,让少吃咸的,
对吧?”她一愣:“啊?对……”“那你昨天包的饺子,放了三勺盐。
”她脸上的笑彻底垮了。不是心虚。是错愕——她没想到我会记得。更没想到,我会说。
就在这时,门被撞开。我弟许哲探进半个身子,T恤领口歪斜,耳机线垂在胸前。
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某借贷APP的逾期提醒弹窗。“姐!”他声音响亮,
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轻松。“你醒了?钱凑得咋样了?”我没看他。我看他头顶。血红。
37。小字像刀刻进我视网膜:啃姐啃到老,躺平折寿30年。30年。他28岁,
折寿30年。意思是——他本该活67岁,现在只剩37。而他所有“折寿项”,都指向我。
我慢慢转头,第一次,真正看他。他耳垂上那颗黑痣,我小时候常揪着玩。他左眉尾那道疤,
是我12岁替他挡下砖头留下的。
扣的驾照分……全是我用设计费、加班费、甲方返点、代购佣金、甚至卖过两回血浆换来的。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视线缓缓下移,落回自己身上。我抬起左手,
看着手背上那根留置针——透明胶布下,青色血管微微搏动。我盯着它,
像盯着一个陌生器官。然后,我抬眼,看向病房角落那面蒙尘的穿衣镜。镜子里,
是我苍白的脸。眼下发青,头发枯黄分叉,病号服空荡荡挂在肩头。我盯着镜中的自己。
头顶,血红。33。小字,比所有都大,比所有都烫:过劳加班+娘家吸血+婚姻消耗,
剩余寿命仅3年。3年。1095天。我忽然想起上个月,我改完方案,
凌晨五点站在公司天台,看东方泛白。风很大,吹得我单薄的衬衫紧贴后背。我掏出手机,
想拍张日出。镜头里,天边是灰紫色的,云层厚得像铅块。没有光。只有灰。我放下手机,
胃里一阵绞痛,蹲下去干呕,吐出一口酸水。那时我以为,是胃病。原来,是寿命在报警。
---第二章:全家血红数字病房里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仪的滴答。滴。滴。滴。
我妈手还停在我发顶。许哲的耳机线垂在苹果袋口。周明端着银耳羹,勺子悬在半空。
我盯着镜中那个血红的33,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然后我转回头,
目光依次扫过他们三人头顶。42。51。37。三个血红数字,
像三枚钉进我视网膜的铁钉。“姐?”许哲皱眉,“你笑啥?钱到底咋样?”我没理他。
我看着我妈,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天气预报:“妈,你51岁,本该活到73。
现在只剩51,因为你吸我血养弟弟,折寿22年。”她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尽。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声音陡然拔高,手一抖,苹果袋脱手。
“哐当——”塑料袋砸在地上,红苹果滚了一地。有颗撞上暖气片,弹了两下,
停在周明拖鞋边。他低头看着那颗苹果,没动。我妈嘴唇哆嗦:“你……你烧糊涂了!
什么血不血的!我养你这么大,你倒打一耙?!”我点点头:“对,你养我。所以你51岁,
折寿22年。”我转向周明,他喉结上下滚动,银耳羹的热气模糊了他眼镜片。“周明,
你42岁,本该活到60。现在只剩42,因为你吸我血、扶小舅子,折寿18年。
”他猛地抬头:“许知意!你疯了?!”我没反驳。我看着许哲,他正弯腰去捡苹果,
T恤下摆掀起,露出一截松垮的腰腹。“许哲,你28岁,本该活到67。现在只剩37,
因为你啃我啃到老,躺平折寿30年。”他直起身,脸涨得通红:“姐!你有病吧?我啃你?
我哪次问你要钱你没给?你给得心甘情愿,现在倒怪我?!”我看着他,
忽然问:“你上回说‘心甘情愿’,是哪次?”他一愣。“是去年你网贷逾期,
我替你还了8万,你说‘姐真好’那次?”“还是前年你驾照被吊销,我找人花了3万疏通,
你说‘还是亲姐靠谱’那次?”“还是上个月,你妈逼我接三单私活,
说‘你弟结婚就靠你了’,你站旁边嗑瓜子,说‘姐,辛苦啦’那次?”他张着嘴,没接上。
我慢慢掀开被子,拔掉手背的留置针。棉签按住针眼,起身。病号服宽大,我站在他们中间,
像一株被抽掉水分的芦苇。可我的脊背,第一次没弯。“我31岁,本该活到64。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头顶。“现在只剩33——三年。”我拿起床头柜上的缴费单,
纸边锋利。“你们知道,三年里,我还能做多少事吗?”没人说话。我低头,
看着缴费单上“心源性晕厥”四个字,声音很轻:“够我学会拒绝。”“够我戒掉讨好。
”“够我把命,从你们手里,一寸一寸,抢回来。”许哲嗤笑一声:“抢?你抢什么?抢钱?
抢命?你抢得过天?”我抬眼,直视他:“不抢天。”“抢回,我本该有的,那31年。
”我妈突然哭出来。不是嚎啕。是压抑的、从胸腔里挤出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