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每天醒来,都会忘记我爸已经死了。我得告诉她。 每天一次。 三年零四个月,
一千二百多遍。她每次听完都哭,哭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像被揉碎的纸。 我每天都会看表。
七分钟。 第七分钟她会自己停下来,因为哭也需要力气。
有时候我在想—— 如果那天车祸走的不是我爸,是我妈。 我现在是不是就不用站在这里,
等着她哭完。然后我发现了一本日记。 1982年。 我妈写的。里面有一个叫阿俊的人。
——第一章 每天早上六点十分烧水。六点二十煮粥。六点四十站在她门口。我深呼吸。
把脸调整成“今天第一次见”的表情。推开门。她坐在床上,看着我。六十岁的脸,
二十岁的眼神。“你是谁?”“妈,我是你儿子,陈远。”“我儿子?”她笑了。
“我还没结婚呢,哪来的儿子?”我走过去,坐下。开始今天的解释。你叫李慧英,
六十八岁。二十三岁结婚。二十四岁生了儿子。四十二岁丈夫去世。三天前出了车祸。
脑子受了伤。每天醒来,都会忘记前一天的事。她听着,点头,消化。
然后问:“那……你爸呢?”“走了。十六年前。心脏病。”她愣住了。那张脸开始皱。
像一张纸被揉碎。没声音。眼泪下来了。我递过纸巾。这是第43包。一包能用六天。
我都算过的。“妈,别哭了,吃早饭吧。”“我……我不饿。”“粥熬了四十分钟,
放了你爱吃的红枣。”她还是哭。我坐在旁边等。七分钟。每天都是七分钟。
她会自己停下来。哭也需要力气。她刚醒,没那么多力气。我看了眼手机。六点五十八。
今天快了三十秒。第七分钟。她不哭了。“吃饭吧。”“好。”她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抬头看我:“你……你是谁?”“怎么在我家?”“妈,我是你儿子。”“哦。”她点点头。
继续吃。我看着她。三年零四个月。一千二百多天。每天都是这样。周成说,
你这样不是办法。周成是社区养老服务中心的主任。昨天来的。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
笑起来像弥勒佛。他带来两个小姑娘,拎着水果。坐在客厅跟我妈聊天。
我妈今天记得自己有儿子,但不记得儿子多大。周成问什么她都笑,温温柔柔的,像二十岁。
走的时候,他把我拉到楼道里。“小陈,情况我都了解了。我直说——你这样不是办法。
”我没说话。“四十二了吧?有工作吗?”“有。网店。”“能养活自己?”“能。
”“能养你妈?”我顿了一下。“能。”他拍拍我肩膀。“行,先撑着。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日间照料,短期托养,全托,都有。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走出去两步,
又回头:“对了,社区开会,有人说你三年没出过远门?连同学聚会都不去?”我没回答。
他叹了口气。这次是真的叹气。“小陈,孝心是好事。但孝心太重,会压死人的。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他下楼。西装笔挺的背影。一步一顿。压死人。我知道。
但我能怎么办?夜里。我妈睡了。我睡不着。去储藏室找冬天的被子。翻到一个纸箱。
落灰的。打开。老照片。荣誉证书。几件穿不下的衣服。最底下,一个笔记本。塑皮的,
封面印着“1982”,烫金字快掉没了。日记。我妈写日记?我从来不知道。坐在地上。
翻开。*1982年3月12日 晴**今天阿俊送我去车站。他站在月台上,
火车开了他还不走。我隔着窗户看他,他也隔着窗户看我。我想,这人是不是傻啊。
**可是我也在看他。**那可能我也傻。*我一页一页翻。阿俊给她买冰棍。
阿俊陪她夜自修。阿俊翻墙出去买药。阿俊说,等毕业了娶她。
然后:*1982年8月27日 阴**我爸说,他们家成分不好。我妈说,
嫁过去一辈子抬不起头。**阿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东西。我妈没让他进门。
**他站了很久。后来走了。**我躲在房间里,没敢出去。
*最后一页:*1982年9月3日 雨**听爸妈的话,忘了他吧。*没了。我合上日记。
在地上坐了很久。我妈有过这样的二十岁。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妈。
就是一个会站在车窗后面,傻傻看着一个男生的姑娘。凌晨三点。我坐在电脑前。
搜索:阿俊,1982,本地。没有。搜她老家。搜她学校。搜她工作过的单位。没有。
我关了电脑。走到阳台上抽烟。想起周成的话:三年没出过远门。
想起每天早上那七分钟的哭。想起日记最后一页:忘了他吧。她忘了吗?没有。
她什么都忘了。唯独忘不掉丈夫死了。那是她二十岁的记忆里,唯一悲伤的部分。
如果……如果我能让她记住另一件事呢?一件开心的。纯粹的。二十岁该有的那种开心。
不是为了她。她明天就会忘。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知道。我妈这辈子。有没有真正快乐过。
---第二章 找一个人第二天。我去她老家。县城拆了。老街变商业街。老房子变商品房。
她母校还在。传达室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耳朵背。“李慧英?不认识。”“阿俊?
什么阿俊?”我拿出她年轻时候的照片。老头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
“这姑娘……有点眼熟。”“是不是以前在学校门口卖冰棍那个老王的闺女?”“不是。
”“她是学生。”“那我不知道。”第五天。我去县档案馆。工作人员查了半天。
1982年的学籍档案。2003年发大水,淹了。“还有别的吗?”“毕业照?同学录?
”“同学录?”她笑了。“那玩意儿谁留啊。”我站在档案馆门口。
第一次觉得这事可能办不成。第七天。周成又来了。这次带了表格。“小陈,
我回去算了笔账。”“你妈这种情况,住我们那儿,一个月三千八,全包。
”“医保能报一部分,你实际掏两千出头。”“你网店一个月能挣多少?”我没说话。
“听说你这几天老往外跑?”“店里生意落了吧?”“没落。”“小陈,跟我别瞒着。
”“我不是来查你的。我是来帮你的。”他把表格放桌上。“你考虑考虑。不着急。
”我看了眼封面。四个烫金字:幸福晚年。刺眼。第八天。我开始在网上发帖。本地论坛。
贴吧。寻人网站。标题:寻找母亲1982年的同学,线索“阿俊”。回复不多。
有人说“感动”。有人说“加油”。有人说“这年头谁还记得三十年前的事”。
第十三天凌晨。一个ID叫“老街坊”的私信我。*你说的阿俊,是不是姓林?
*我手抖了一下。打字打了三遍才打对:“你怎么知道?
”那边隔了十分钟才回:*我家以前住他家隔壁。**他全名叫林俊。**八几年搬走的,
后来听说去了南方。**你找他有事?*我没回这句。只问:“有他现在的地址吗?
”*没有。**但他有个儿子。**好像叫林小军。**在深圳。*深圳。三千公里。
第十五天。我找到林俊最后登记的地址。城郊一个老小区。邻居说,老林老伴去世后,
就搬去南方跟儿子住了。具体哪个城市?不知道。有联系方式吗?没有。“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老同学的家属。”“老同学?”邻居上下打量我。“老林在这儿住了八年,
没见过有同学来找他。”第十六天到第十八天。我在物业蹲了三天。
找到一个认识林俊的老头。老头说,老林以前在国营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去南方打工。
他儿子好像在深圳。“你有他儿子名字吗?”“好像叫……林小军?不确定。”我回家。
打开电脑。查深圳所有叫“林小军”的人。十三个。---第三章 她醒了第十九天晚上。
我妈病了。感冒引起肺炎。高烧三天。我白天跑医院。晚上回来打理网店。睡不了觉。
第三天夜里。烧退了。我靠在病床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正看着我。眼神不一样。
是那种……认识我的眼神。“妈?”“陈远?”她的声音很轻。“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我愣住了。“妈,你……记得我?”“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她笑了。
“我还能不记得自己儿子?”三年来第一次。她没有在早上哭。我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
攥得骨节发白。我想说话。喉咙里堵着东西。我想,终于。终于。护士进来换药。
跟她聊了两句。“阿姨今天气色真好。”护士走了。她问我:“这姑娘是谁啊?
”“挺好看的。”我的心沉下去。“妈,她是护士。”“护士?”“我住院了?
”“我怎么住院了?”她茫然地看着四周。然后看着我。“你是谁?”我闭上眼睛。第二天。
她的记忆又回到了二十岁。第二十一天。我给深圳的十三个“林小军”打电话。
第一个说“打错了”。第二个说“不认识林俊”。第三个直接挂了。第四个听我说完,
说“你找错人了”。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第十二个。
接电话的是个女人:“林小军是我老公。”“你找他爸什么事?”我把事情说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你等一下。”电话换了一个人。男人的声音:“我是林小军。
”“我爸确实叫林俊。”“你是……李慧英的儿子?”“是。”那边又沉默了很久。
“我爸……”“我爸去年查出来阿尔茨海默症。”“现在住在养老院。”“谁也不认识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晒太阳。阳光很好。
“他……他还记得李慧英吗?”“以前记得。”“天天念叨。”“后来就不念叨了。
”林小军顿了顿。“我以为他忘了。”我没说话。“你要来看他吗?”我看着手机屏幕。
那张还没付款的火车票。“要。”---第四章 最后的通牒第二十三天。
周成来医院“探望”。带了花。带了水果。带了社区慰问金。他坐在我妈床边。
笑容可掬地跟她聊天。我妈今天又忘了自己是谁。但不妨碍她笑。温温柔柔的,像二十岁。
聊了二十分钟。他站起来,示意我出去。走廊里。他收起笑容。“情况我听说了。
”“病情反复,是吧?”“小陈,我跟你说实话——这种病,只会越来越重。
”“你这次运气好,她记得你。”“下次呢?”“下下次呢?”我不说话。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们中心现在有个试点项目。”“针对失智老人的专业护理。
”“我给你争取了一个名额。”“费用比正常便宜三分之一。”“条件比正常好一倍。
”“你考虑一下。”我看着那份文件。封面印着“幸福晚年”四个字。烫金的。“我没钱。
”“可以分期。”他拍拍我肩膀。“而且——小陈,我不是在逼你。
”“我是真心实意地劝你。”“你自己看看,这一个月瘦了多少?”“眼圈黑成什么样?
”“你这样下去,真的会垮。”他看着我。等我说话。我没说。“下周我来办手续。
”“你好好想想。”他走了。皮鞋踩在地上,咯噔咯噔。我回到病房。我妈看着窗外。“妈,
我要出趟门。”她没回头。“妈?”她转过头来。二十岁的眼神。“你是谁?”我走过去。
蹲下来。平视着她。“我是你儿子。”“我要去找一个人。”“他叫阿俊。
”她的眼神动了一下。“阿俊……”“阿俊是谁?”“一个你在二十岁喜欢过的人。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每天早上那种哭。是另一种笑。很轻。很短。
像风吹过水面。“那你去吧。”我愣住了。“妈,你……你记得阿俊?”“不记得。
”她摇摇头。“但你说的这个人,让我想笑。”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又看向窗外。
“你去吧。”“我等你。”第二十四天晚上。我把她托给隔壁王阿姨。
在桌上留了张纸条:*妈,我出门两天。**隔壁王阿姨会来照顾你。**冰箱里有吃的。
**药在床头柜上,白色的一粒,黄色的一粒。**白色的是早上吃,黄色的是晚上吃。
**陈远*我把纸条压在水杯下面。站在她房门口看了很久。她已经睡了。六十岁的脸。
睡着的时候像二十岁。我轻轻关上门。凌晨一点。开往深圳的火车。硬座。十七个小时。
我不知道这一趟能干什么。林俊已经不认人了。问了也是白问。但我还是要去。火车启动。
我看着窗外后退的站台。想起她那句话:*你说的这个人,让我想笑。*我想,
如果能让妈再笑一次。哪怕明天她就忘。也值了。手机震了。周成的微信:*小陈,
下周我来办手续。你好好想想。*我看了一眼。把手机关了。
---第五章 十七个小时硬座车厢。半夜。灯关了。只剩过道里几盏昏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