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岁的社畜周敏,意外穿越成了大周朝最受宠的九公主。直到真公主回宫,
才知道自己是狸猫换太子的那个狸猫。真公主看我的眼神淬着毒。
我只能死死抱住太子哥哥的衣袖,哭着求他救我。可他只是冷漠地抽回手,
将我轻轻推向宫廷禁卫。“皇妹,听话。”我如坠冰窟,任由自己被拖向阴森地牢。
绝望闭上眼,却在最后一刻,嗅到熟悉的冷梅香气。
头顶传来摄政王低沉含笑的嗓音:“本王养的雀儿,怎么落到这种地方来了?
”第一章 落水疼。针扎似的疼,从额角太阳穴一路蔓延到后颈,又搅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猛地睁开眼,入目是茜素红纱幔帐,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
金线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刺得人眼睛发酸。这是哪里?“殿下醒了!殿下醒了!
”清脆又带着哽咽的声音在旁边炸开,一个穿着水绿宫装的小丫头扑到床边,
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您可吓死奴婢了!御医说您是急火攻心,
加上落水受了寒……”落水?急火攻心?等等。我昨晚不是在追剧吗?新更的那集还没看完,
屏幕亮着,外卖盒堆在茶几上,然后心口一闷,眼前一黑——难道我穿越了?
我撑着沉重的脑袋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身上云锦裁制的寝衣,触手冰凉柔滑。
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懵,
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光影乱闪——觥筹交错的宫宴,碧波荡漾的御池,
一张与我有着七八分相似、却苍白荏弱的脸,还有……推搡,尖叫,
冰水瞬间没顶的窒息……我闭上眼。二十九岁的社畜周敏,猝死在出租屋的旧沙发上,
醒来成了十九岁的九公主周锦瑟。“我……”一开口,嗓子哑得厉害,火烧火燎地疼。
“殿下先别说话,润润喉。”小丫头,哦,记忆慢慢回笼,她叫碧桃,是我的贴身宫女,
手脚麻利地端来一盏温热的蜜水,小心扶着我喝下。温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不适,
也好像冲开了记忆的闸门。我是周锦瑟,大周朝最受宠的九公主。父皇的掌上明珠,
太子哥哥最疼爱的妹妹。昨日宫宴,那个东宫新来的宫女,好像是叫谢芸芷的,
不知怎的与我一同跌落御池。混乱中,混乱中,似乎是“我”……推了她。
可“我”为何要推一个东宫宫女下水?属于原主的记忆翻涌上来:那位九公主,骄纵跋扈,
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藏着对太子兄长近乎偏执的独占。昨日宴上,
太子对那谢芸芷多看了两眼,浅笑了一瞬,便足以点燃原主妒忌的毒火。我攥紧锦被。冤孽。
“九皇妹可算醒了。”殿外传来温润的嗓音。满殿宫人齐刷刷跪下去,像被风拂过的麦子。
太子周景弈踱步进来。杏黄蟠龙常服,腰束羊脂玉带,压出一截清隽挺拔的腰身。
他生得极好,是那种让人不敢久看的好——眉如远山,目似寒星,偏偏眼尾微微上挑,
含笑时便带三分风流。鼻梁挺直,薄唇抿着温和的弧度,下颌的线条收得干净利落,
像匠人用最细的刀锋一笔刻成。好看。我当了七年社畜,地铁通勤、写字楼电梯、公司团建,
见过的人成百上千,没有一个长成这样。原主栽在他手里,好像也不冤。他走到我床边,
自然地伸手探我额头。指尖微凉,骨节分明,像上好的羊脂玉。“烧退了便好。”他收回手,
坐在碧桃搬来的绣墩上,目光落在我脸上,依旧是往日那种带着几分纵容的温和。
“御池水凉,下次可要当心些。”我看着他,心里却没来由地打了个突。“太子哥哥,
”我抓住他的衣袖,绸缎冰凉,贴在汗湿的掌心,“我不要紧的。芸芷姐姐呢?
她……她不是故意的。”他没接话。皱了一下眉头,眼角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神色如常。
“锦瑟。”他覆上我的手,拍了拍。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往下按的意味。
他的手指很长,覆在我手背时几乎拢住了整只手,“御花园那么多人,
都看见是芸芷与你争执,双双失足落水。她水性好,无碍。你却受了惊吓。”他顿了顿,
看着我。“我已经责罚过她了。待你身子好些,便让她上门负荆请罪。
”我的心虚卡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化作一句极轻的:“此事……只是个意外。大事化小,
可好?”他没应这句话。只是抬起手,把我鬓边一缕碎发掖到耳后。动作很轻,
指腹擦过耳廓,像春风拂过。“皇妹心善,”他忽然说,声音柔和得像在哄孩子。
他微微倾身,那张俊极的脸凑近了些,近得我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密而长,
垂下来时在眼睑投一小片阴翳。“芸芷毕竟是我东宫的人,是我管教不严。
这是琅琊国进贡的珍珠,我代她向你赔不是——你一定要收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匣,
搁在案上。匣子落桌,轻轻一响。“谢谢太子哥哥。”我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殿内的熏香盖过去。“我还有些头昏,想要再休息一下。”我怕再聊下去,
他会看出这具壳子里换了魂魄。他没多问。“好。”他起身,衣角拂过绣墩边缘,“皇妹乖,
你先休息。过几日我再过来。”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宠溺。“听话。”他走了。
杏黄色的身影融进殿门的光影里,一点一点,淡下去。
他走路的姿态仍是那样好看——背脊挺直,步履从容,玉带在腰间纹丝不动。
我看着那道光慢慢收窄,收成一条线,收成一个点,最后什么也不剩。殿门空着。
日光斜斜地铺进来,照在方才他坐过的绣墩上,照在案头那只紫檀匣上。匣子静静地躺着,
光泽幽暗。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被角,指尖已经发白。之后七日,我闭门不出。
对外只称那日落水受了惊吓,忧思过度,需静养。太医来请过两回脉,开些安神温补的方子,
我一一照喝。碧桃每日红着眼眶劝我出去走走,说御花园的海棠开了,殿下从前最爱去赏的。
我靠在软枕上,捏着蜜饯往嘴里送,含混道:“不去。外头风大。”她不敢再劝,
低头替我掖被角。我哪敢出去。这满宫上下,随便撞上个人,
我都不知道是该行礼还是该受礼。原主的记忆像浸了水的书页,翻一页潮一页,
字迹时浓时淡,
哪个妃嫔与母家有嫌隙、哪位朝臣是太子一党、谁和谁表面和气内里仇深——全模糊成一团。
我连自己宫里有多少宫人都没数清。出去?出去等着被人拆穿?不。先把命苟住。
于是我理直气壮地“养病”。而公主的养病,属实是我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的奢靡。
辰时醒来,榻边已备好四套衣裳供我挑选。云锦、蜀锦、妆花缎,每一件都软得像流水,
绣纹繁得我眼睛疼。我随便指了件藕荷色的,碧桃便欢天喜地服侍我穿上,那架势不像穿衣,
像在给瓷器上釉。早膳摆了一桌。
碧梗粥、茯苓糕、玫瑰酥、糟鹅掌、鸡丝银耳、清炒玉兰片——我数了数,十八碟。“殿下,
御医说您身子虚,得进补。”碧桃布菜布得虔诚,“这是小厨房新炖的燕窝,血燕的,
您尝尝。”我尝了一口。甜。滑。贵。搁从前,我得半个月的工资才买得起这一盅。
而此刻它只是早膳十八碟里最不起眼的一角。饭后还有攒盒,
里头一格一格分着核桃酥、松子穰、奶皮饽饽、蜜渍樱桃——我在超市要犹豫好久的零食,
如今躺在描金缠枝的漆盒里,由人托到我手边。我捏一颗樱桃放进嘴里。又捏一颗。
要知道社畜周敏猝死前最后一餐,是预制黄焖鸡米饭,加热时还忘了撕保鲜膜,
热出一嘴塑料味。值了。值了。真值了。如果可以,就做个安逸公主也不错。可我从未想过,
这安逸消散的如此之快。第二章 鸠鹊第八日,摄政王平定边关凯旋归来。
父皇在宫中设宴款待,皇室宗亲、达官显贵悉数到场。庭中梨花如雪,
暖风裹挟着甜腻的花香与酒气,熏得人骨头发酥。我坐在席间,
身上是尚服局新贡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发间九凤衔珠步摇垂下细碎的流苏,
随着我每一次呼吸轻轻晃动。四周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一派盛世景象。
可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谢芸芷。她立在太子身侧,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月白襦裙,
鬓边只簪一朵素银珠花。满殿的锦绣堆中,她像一株误入花园的野草,纤弱得格格不入。
偏偏格格不入的那个人,长着一张与我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无数道目光在我与她之间悄然逡巡。那些关于“容貌相似”的窃窃私语,
我原以为是空穴来风,此刻却有了无声的佐证。她是东宫侍墨宫女,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可太子一句“芸芷素来雅静,恰可为本宫分茶”,便将她召至身侧。七日而已。仅仅七日。
她捧着刚沏好的庐山云雾,低眉顺眼,沿着回廊向太子席位走去。经过我案前时,
不知是裙摆绊到了什么,还是廊下微风乍起,她身子忽然轻轻一晃。我伸出手。
那几乎是本能——不是要推她,甚至更像是想去扶。我的指尖刚刚触及她微凉的衣袖,
下一瞬,她却如同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狠狠拽倒,惊惶地低呼一声,整个人向后跌去!
“哐当——!”青瓷茶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汤泼溅开来,染脏了她月白的裙裾,
也有几滴飞溅到我的袖口。她跌坐在一片狼藉中,碎瓷之间,抬起的那张脸苍白如纸,
眼眶却迅速泛红,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九公主恕罪!
奴婢……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声音颤得厉害,像秋风里最后的蝉鸣,破碎不堪。
满庭笙歌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如同聚光的琉璃盏,齐刷刷投射过来——钉在我身上,
钉在我那只尚未收回的、悬在半空的手上。太子来得很快。杏黄色的袍角掠过光洁的石面,
他先一步俯身,小心翼翼地避开碎瓷,将谢芸芷扶了起来。动作称得上轻柔,
指尖拂过她沾了茶渍的衣袖时,停顿了一瞬。“可伤着了?”声音不高,
却足以让周遭屏息的人听清。谢芸芷摇头,泪珠却终于滚落,划过脸颊,没入衣襟。
她咬着下唇,愈发显得楚楚可怜,目光怯怯地扫过我,又迅速垂下,像一只受惊的雀鸟。
太子这才转向我。那双向来含笑的凤目,此刻沉静无波,像深秋结了薄冰的湖面。
他的视线从我的脸,移到袖口的茶渍,再落到满地碎片,最后,重新定格在我脸上。“皇妹。
”语调依旧是平缓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仿佛在看待一个不懂事又闹了别扭的幼童。“芸芷身子向来单薄,手上无力,
端不稳茶盏也是有的。你既未曾被烫着,便宽容些,莫要与她计较了,嗯?
”每一个字都清晰明白,合情合理。他是温润宽和的储君,在安抚骄纵的皇妹,
体恤卑微的宫人。可如鲠在喉。那冰凉的窒息感再次攫住了我。
方才那一刹那的触感无比清晰——不是她滑倒,是她自己,决绝地、用力地,
挣脱了我的指尖,向后倒去。“太子哥哥,我没有推她,我……”我想解释,
声音却干涩发紧。周遭那些目光,探究的,了然的,幸灾乐祸的,如同无数细密的针,
将我钉在原地。“好了。”他温和地打断,甚至向前走了两步,抬手,
极其自然地替我理了理因方才动作而微乱的鬓发。这个动作他做过千百遍,带着亲昵的宠溺。
可此刻,那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却凉得让我心尖一颤。“不过是失手打翻一盏茶,
小事而已。莫要因这些许意外,扰了大家的雅兴。”他拍了拍我的肩,力道不重,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然后转身,
对侍立一旁的内监淡声吩咐:“送芸芷回去更衣,传太医瞧瞧,莫要受了惊。这里,
收拾干净。”宴席重新开始。丝竹声再次响起,甚至比之前更显喧嚣,
仿佛要刻意掩盖方才的插曲。宫人们无声而迅速地清理了地面,连一片碎瓷都没留下。
好像一切从未发生。我坐回席位,面前白玉盘中的珍馐美馔失了所有颜色与气味。余光里,
谢芸芷被宫人搀扶着,柔弱无力地离开。转身的那一瞬,她似乎抬眼望了太子一眼。那眼神,
如同受尽委屈的幼兽,满是依赖与感激。而我分明看见,太子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颔首。
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瞬间蔓延四肢百骸。春日午后的阳光暖得发烫,我却觉得冷,
冷得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宴席散后,我刻意放慢了脚步。在通往花园的月洞门边,
我看见了谢芸芷。她已经换了件浅碧色的衣裙,正用一方素绢轻轻按着眼角,似是余悸未平。
太子被几位宗亲围着说话,离她有段距离。我本该绕开。可双脚却不听使唤地走向她。
就在即将擦肩而过时,一阵穿廊风过,卷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同时,一缕极轻、极冷,
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气音,借着风声,精准地钻入我的耳膜:“鸠占鹊巢的滋味,可还甜蜜?
”我猛地顿住。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她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那柔弱可怜的姿态,
只有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我的,好妹妹。”最后三个字,
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背脊僵直,动弹不得。阳光透过雕花窗棂,
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竟有几分鬼气森森。不知过了多久,
我才找回双腿的知觉。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片被暖阳照耀、却令我如坠冰窟的回廊。
那一夜,我发了高热。碧桃守在床前,急得直掉眼泪。我却浑浑噩噩,分不清是梦是醒。
恍惚间,四周不再是锦瑟宫熟悉的陈设。宫灯昏暗,药炉上煨着苦涩的汤剂,
发出细碎的咕嘟声。是母妃的寝殿。那是我十岁那年的深秋。母妃已病了许久,
整个咸福宫都浸在挥之不去的药草气味里。她素来身子不好,可这一次不同。
太医们开始回避彼此的目光,宫人们说话压低了声音。
十岁的我还不完全明白“油尽灯枯”意味着什么,只是隐约感到害怕。那个傍晚,
母妃屏退了所有人。她倚在床头,素白寝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消瘦得如同秋日枝头最后一片叶子。我趴在床边,攥着她枯瘦的手指,脸埋在她温热的掌心,
听她用极轻极慢的声音,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故事的开头是十年前,
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贤妃娘娘产下一位小公主,那婴孩却在落地不久便没了气息。
娘娘哀恸欲绝,几乎随了女儿同去。最后,贤妃的贴身内侍心疼主子,
秘密从宫外抱回一名刚出生的女婴。“锦瑟……”母妃的声音很轻,“从那天起,
我就告诉自己,你就是我的孩子。我会护你一辈子。”后面的话,是她贴在我耳边说的,
气息微弱如游丝:“娘要食言了。接下来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了。从今往后,
你要让所有人都怕你。”我抬起泪湿的脸,不解地望着她。“只有让他们怕你,
他们才不敢欺你、疑你、揭穿你。”她的嘴角弯起,是我熟悉的、带着狡黠的笑意,
像在教我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我的锦瑟这样聪明,一定能学会的。
”那晚咸福宫的烛火燃了一整夜。翌日清晨,贤妃薨逝,谥号“端慧”。我跪在灵前,
听礼官宣读冗长的祭文,目送她的梓宫抬出咸福宫,一步一步,走向再也回不来的远方。
满殿素白,满殿哀哭。我没有流泪。十岁的我攥紧拳头,
在心里对自己说:要让所有人都怕我。要让所有人都以为,
九公主是这宫里最骄纵、最跋扈、最惹不起的人。只要他们怕我,便不会去查我的身世。
只要他们怕我,我就能活下来。母妃,我做到了。这九年来,我做到了。我学会了横眉冷对,
学会了颐指气使,学会了在闯祸后仰着下巴不肯认错。
我把曾经那个安静胆怯的自己层层包裹起来,披上锋利的外壳,活得张扬而喧嚣。
太子哥哥宠我,父皇纵我,满宫上下无人敢招惹九公主。我以为这样就安全了。可原来,
这一切都是虚的。我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骗子。一个该当万劫不复的,狸猫。
第三章 棋局高热在三日后退去。睁开眼时,碧桃哭得眼睛红肿,几乎不敢相信我还活着。
我喝下她端来的汤药,苦涩从舌尖蔓延至喉间,却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流言,
便是在这样肥沃而阴暗的土壤里,悄无声息地破土、滋生、蔓延。起初只是墙角私语,
宫女太监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我走过长街时,那些目光像无形的触手,
从四面八方攀附上来,黏腻、冰冷,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打量。而后,
是某些低位嫔妃“无意间”的感慨。“说来也奇,那谢宫女与九公主,
眉目间倒真有几分缘分呢。”说这话时,她们用帕子掩着嘴角,眼睛却亮得惊人。再然后,
话语的藤蔓开始爬向更久远的过去。宫人们似乎突然对十七年前的旧事产生了无穷的兴趣。
酒酣耳热时,膳房里,浣衣局井台边,总会有人压低了声音,
提起那个雨夜——贤妃娘娘生产之时,电闪雷鸣,据说产房内的烛火都灭了几次,一片混乱。
提起那个手脚麻利、却在新公主洗三礼前夜“突发急病暴毙”的接生嬷嬷。每一个字,
都像是淬了毒的芒刺,扎在我日益紧绷的神经上。我开始失眠,夜半惊醒,
总觉得黑暗中有人窥视。帐幔的每一次轻晃,烛火的每一次跳动,都能让心脏停跳一拍。
直到那日,慎刑司里一个熬不过刑、神智已昏聩的老宫人,
“胡乱攀咬”出了一个秘密:真正的九公主,左臂内侧,该有一弯新月状的朱红胎记。
而我的手臂,光洁如玉,什么都没有。流言霎时有了锋刃。淬了毒,见血封喉。我彻夜难眠。
那些看过的戏文、话本轰然涌入脑海——狸猫换太子,李代桃僵,
真假千金……谢芸芷那与我过分相似的容貌,她眼中深藏的怨毒,此刻都有了答案。我,
周锦瑟,成了故事里那个注定要被践踏、被揭穿、被万人唾弃的反派假公主。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头顶。不!我不能就这么认命!母妃让我活下去,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十七年的疼爱是真的,母妃的爱是真的,
那些温暖的、明亮的、值得眷恋的日子,都不是假的!我还有倚仗,我还有……太子哥哥!
对,太子哥哥!他是储君,是除了父皇之外最有权势的人。他宠了我十几年,
纵容了我十几年。只要他信我、护我,我便还是九公主,谁也不敢真的把我怎么样!谢芸芷?
一个来历不明的宫女罢了。就算她可能是真的,只要太子哥哥不认,她又算什么?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我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我将全部的希望,
孤注一掷地系在了周景弈身上。我开始以从未有过的频率和热切,出入东宫。
我不再仅仅满足于等他召见或偶然相遇。
绽放的一束绿萼梅——哪怕我知道他更爱竹……我捧着这些精心挑选却未必合他心意的礼物,
像个最笨拙的献宝者,踏进东宫的门槛。我仔细观察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他接过孤本时,
指尖是否摩挲过纸张?他尝点心时,眉梢可有舒展?他看见梅花时,目光是否停留?
周景弈待我,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他依旧会含笑收下我的东西,温言道谢。
会留我在东宫用膳,席间问起我近日读了什么书,可有按时喝太医开的安神汤。
他甚至会在听我“不经意”提起——在御花园“又”遇到谢芸芷,
她看我的眼神“怪不舒服”——之后,沉吟片刻,随即以“芸芷性子沉静,宜理文墨”为由,
将她调离了东宫,遣去了偏僻冷清、几乎无人踏足的藏书阁当值。消息传来时,
我正对着一盘酥酪发呆。闻言,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狂喜如同烟花,在心底炸开,
驱散了多日阴霾。看!太子哥哥还是向着我的!他还是那个会无条件纵容我、保护我的兄长!
什么真公主假公主,在他心里,我周锦瑟才是最重要的那个!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尽管那落脚点依旧虚浮不安,但至少,不再是空无一物。我甚至开始说服自己,
那些流言或许只是有心人编造,胎记之说更是无稽之谈。只要太子哥哥信我,
一切都会过去的。那段时间,我甚至恢复了部分往日的“神采”,
在宫宴上试图像以前一样说笑——尽管回应者寥寥。我将太子的这次维护视为强有力的信号,
一个我可以安然度过此次危机的保证。我错了。大错特错。转折发生在一个秋雨连绵的深夜。
雷声沉闷,雨点敲打着琉璃瓦,如同密集的鼓点,敲得人心慌意乱。我蜷缩在锦被里,
听着窗外的风雨声,莫名地不安。翌日清晨,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便如同这冰冷的秋雨,
了整个宫廷:一向与我母族走得颇近、在朝中颇有清誉、对我也向来慈爱和善的八皇叔周王,
被查出在其京郊别苑密室内,私藏龙袍冠冕,暗蓄甲兵,图谋不轨!龙颜震怒,下令彻查。
周王府被团团围住,八皇叔当场被剥去冠带,押入天牢待审。
而揭发此事、并提供关键证据与线索的,不是别人,
正是那个已被调去藏书阁、几乎快要被人遗忘的——谢芸芷。据说,她在整理故纸堆时,
“偶然”发现了数封周王与门人往来密信的手抄残稿,内容涉及暗语与资金流向。
她心生警惕,“忠君之事不敢隐瞒”,几经犹豫挣扎,最终通过特殊渠道,
直接将证据呈递到了御前。消息传到锦瑟宫时,我正对镜梳妆。
碧桃拿着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小心翼翼要插入我的发髻。
我听着内监用平板无波的声音禀报,手里把玩着的羊脂玉梳——“啪”一声。
从僵直的指尖滑落,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清脆一响,断成两截。碧桃惊呼一声,
慌忙跪下。我怔怔地看着地上断裂的玉梳。那狰狞的裂口,仿佛一张嘲讽的嘴。
寒意并非骤然降临。而是在那一瞬间,从心底最深处,如同蛰伏的毒蛇苏醒,顺着血脉,
一丝丝,一缕缕,缓慢而坚定地爬满全身。冻僵了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关节。
八皇叔……私藏龙袍?这简直荒谬!谁不知道八皇叔醉心书画,向来不涉党争,
是宗室里出了名的富贵闲人!他怎么可能谋反?更何况,证据是谢芸芷发现的?在藏书阁?
那些“故纸堆”?巧合?天大的笑话!这分明是一场构陷!而谢芸芷,
她就是那把最锋利、也最出其不意的刀。太子知道吗?他调走谢芸芷,是真的为了我,
还是……为了将她置于一个更不起眼、却更方便行事的位置?将她调离东宫,
是否只是障眼法,以便进行这致命一击?我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那寒意已经浸透了骨髓,
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周王案审理得“雷厉风行”。不到半月,便“证据确凿”,
定了谋逆大罪。八皇叔在狱中“突发急病”,未能等到秋后处决,便“医治无效”而亡。
周王府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掖庭。与周王案有牵连的数位官员,或贬或黜,
一时朝堂风声鹤唳。经此一事,很多事情,悄无声息地变了。太子的“偏爱”似乎依旧在。
他依旧会偶尔召见我,询问起居,赏赐东西。可那温和的笑容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平静。
再无往日那种近乎盲目的纵容与亲近。他赏我的东西,往往同时也会赏赐给其他几位公主。
甚至有一次,我竟发现他赏给谢芸芷的一方歙砚,质地上乘,
远胜于他前日随手给我的那对翡翠镯子。宫宴上,我的座位,
不知何时从靠近御前和太子的位置,向后挪了一席。如今与我并列的,
是两位年方十岁、母族不显的小郡主。往日那些围着我、奉承我的宫妃命妇,
依旧会对我笑——只是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眼底深处是闪烁的打量、谨慎的评估,
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而谢芸芷,那个一度沉寂下去的“宫女”,
如今却像一块被精心拭去尘埃的美玉,渐渐显露出温润却不容忽视的光华。她依然低调,
沉默,穿着素净的衣裙,出入于藏书阁与东宫之间。
但宫人们开始窃窃私语:说太子与她谈论诗书时,眉眼间会有难得的放松。
说陛下某次问起前朝孤本,太子竟让她前去答对。她引经据典,从容不迫,
连陛下都微微颔首。说她虽无公主之名,那份沉静的气度,
却比某些真正的金枝玉叶更像天潢贵胄。我听着这些话语,坐在那个被挪到角落的席位上,
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这根本是一场棋。
一场从很久以前——或许从谢芸芷进宫的那一天起,甚至更早——就已经开始布局的棋。
我是棋子,谢芸芷也是棋子。而太子周景弈……他或许从来都不是那个无条件庇护我的兄长。
他才是那个稳坐中军帐、俯瞰棋局、落子无悔的人。我的宠爱,我的地位,我所以为的倚仗,
或许从来都只是这盘棋的一部分。是精心搭起的戏台,是涂抹在我身上的油彩,
是等待被揭穿的、虚假的繁荣。而如今,戏已近高潮,台子正在被一点点拆掉。
我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却发现自己跌入了另一个更深、更黑、更加无处逃遁的梦魇。
我曾拼命想要抱紧的浮木,从来就不是岸。它只是另一片,即将将我彻底吞噬的,无边汪洋。
第四章 落幕霜降那日,圣旨到了锦瑟宫。彼时我正对镜梳妆,碧桃跪在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