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茶水间里的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哟，林姐，今天这衬衫挺别致啊。
”王薇薇的声音像抹了蜜，带着实习生特有的那种故作亲昵的腔调，“是在哪个夜市淘的？
五十还是八十？”我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早晨八点半，
晨光透过二十三楼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
我站在这条线上，看着自己的影子——浅灰色衬衫，黑色西裤，都是些洗得发软的基础款。
确实不是什么名牌。茶水间里还有两三个刚来的实习生，正挤在冰箱前抢最后几盒酸奶。
听见王薇薇的话，他们都停了动作，眼神似有若无地往我身上飘。“淘宝买的，七十九包邮。
”我抿了口咖啡，温度刚好。王薇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尖锐得像玻璃碴子在瓷砖上划拉。“哎呀林姐，您也太实在了。”她凑近了些，
身上那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是那种商业街精品店里最常见的甜腻花香，“要我说，
您都在公司干了五年了，也该对自己好点。我们楼下那家快时尚店都在打折，
我昨天刚买了条裙子，也才三百多。”她把“五年”和“三百多”这两个词咬得特别重。
旁边的实习生开始窃窃私语。有个戴眼镜的男孩低着头，假装在刷手机，但耳朵明显竖着。
“林姐负责的那个项目不是刚结项吗？”另一个女孩接话，“奖金应该不少吧？
”王薇薇接过话头，声音又抬高了几分：“可不是嘛！我听行政部的李姐说，
那个项目奖金这个月就发。”她侧过头看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林姐，
到时候请客吃饭呀！咱们组都等着呢。”我终于把咖啡杯放在了台面上。陶瓷底磕到大理石，
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奖金的事，等发了再说。”我转身往外走，“上班时间到了。
”“哎，林姐！”王薇薇追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作响，“我就是开个玩笑，
您别往心里去呀！这衬衫虽然便宜，但料子看着还行——”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晨光恰好打在她脸上。那张年轻的、精心修饰过的脸上，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
她今天穿着件浅粉色的雪纺衬衫，领口系着蝴蝶结，
胸前别着个小巧的胸针——某轻奢品牌的新款，上周才在商场橱窗里见过标价。一千二百八。
我扯了扯嘴角：“王薇薇。”“嗯？”“你胸针歪了。”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就在那一瞬间，我拉开门走出了茶水间。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中央空调输送冷气的低沉轰鸣。我端着咖啡往工位走，步子不紧不慢。
衬衫的袖口有些松了，线头从缝线处悄悄探出头来，我捏着那截线头，轻轻捻了捻。廉价货。
的确是。回到工位时，部门主管老张正在我电脑前站着。见我过来，他直起身，
脸上的笑容堆得像发酵过度的面团。“小林啊，正准备找你呢。”他搓着手，
“公司新接了个大单，甲方要求很高，我想来想去，还是得你来牵头。”我坐下来，
打开电脑：“什么项目？”“城东那栋新写字楼的招商宣传片。”老张压低声音，
“你知道的吧？就那栋‘星辉中心’，刚竣工半年，现在空置率还有四成，开发商急疯了，
预算给得特别足。”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星辉中心啊。”我说，“知道。
”“知道就好！”老张一拍大腿，“甲方那边要求下周就要出初步方案，时间紧任务重。
我想着，你经验最丰富，这个项目你来负责，再给你配几个人——”“配谁？”我打断他。
老张愣了愣，随即笑起来：“看你，想带谁就带谁。小刘？小王？
或者……”他瞥了眼茶水间的方向，“那几个实习生我看都不错，尤其那个王薇薇，
听说在学校的作品拿过奖——”“行。”我打断他，“就王薇薇吧。”老张眼睛一亮：“哎！
这就对了！年轻人有冲劲，跟你这老将配合，肯定——”“还有别的事吗？”我点开邮箱，
未读邮件的数字在不断跳动。“哦哦，没了没了。”老张讪笑着退开两步，“那你先忙，
项目资料我一会儿发你。”等他走远，我才松开一直按在鼠标上的手。掌心有些潮湿。
电脑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一片空旷的工地——钢筋水泥的骨架直指天空，
吊塔像巨人的手臂悬停在半空。那是三年前的星辉中心，还是地基的时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切到了工作界面。邮件列表里，
一封来自物业公司的未读邮件静静躺着。标题是：“星辉中心七月租金收缴情况汇总”。
我没点开。而是先打开了老张刚发过来的项目需求文档。
甲方要求很明确：要拍出“高端、现代、充满机遇”的感觉，要吸引优质企业入驻，
要突出大楼的“地标属性”和“投资价值”。文档最后附了张联系人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是：“林正明 项目开发总监”。我的视线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映出我自己的脸——一张三十岁、没有任何化妆品修饰、眼角已有细纹的脸。“林姐。
”我抬眼。王薇薇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工位旁，手里抱着个笔记本，
脸上是那种实习生特有的、混合着讨好和试探的笑容。“张主管说，
让我跟您做星辉中心的项目。”她的语气小心翼翼，“我刚看了下资料，
这栋楼好像……挺厉害的？听说租金是咱们这儿最贵的？”我没接话，
只是把显示器重新按亮。甲方联系人名单那页还开着。王薇薇的视线自然落在了屏幕上。
她扫了一眼，然后停住了。好几秒钟，她都没说话。
“林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奇怪，“这个林正明……”“嗯？
”“跟您……一个姓诶。”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我。我靠在椅背上，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所以呢？”“没、没什么。”王薇薇笑了，
但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就是觉得挺巧的。这总监要是您亲戚什么的，
咱们这项目不就更好做了吗？”我看着她。
茶水间里那个张扬的、带着些许轻蔑的王薇薇不见了。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女孩，
眼睛里闪着某种精明的、算计的光。“不是亲戚。”我说。“哦……”她拖长了音调，
明显不信，“那也挺好的。至少同姓，沟通起来亲切嘛。”我没再解释，
只是把需求文档转发给了她：“先看看资料，下午三点开会讨论初步方案。”“好嘞！
”王薇薇的声音又雀跃起来，“林姐，那中午一起吃饭呗？我知道楼下新开了家轻食沙拉，
虽然贵了点，但食材特新鲜——”“我带了饭。”我指了指桌角的保温袋。
那是个很普通的、洗得有些发白的布袋子。王薇薇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她的视线在我和保温袋之间游移了几秒，最后说：“那行，我先去看资料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我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串钥匙。金属在掌心冰凉，
一共有七把，每一把的齿纹都磨损得厉害。钥匙环上挂了个小小的、褪了色的金属牌，
上面刻着三个字：星辉中心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林正明。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挂断。又震动。再挂断。第三次震动时，我按了接听键，
没说话。“姐。”电话那头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看见邮件了吗？
”“看见了。”“那七月租金的事……”“我在上班。”我说。对面沉默了几秒。“姐，
我知道你不想管这些。”林正明的声音低了下去，“但爸的意思是，这栋楼既然在你名下，
这些事迟早得你亲自——”“我在上班。”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有事晚上说。
”“可是那几个拖欠租金的公司——”“晚上说。”电话挂断了。我握着手机，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茶水间的方向又传来王薇薇的笑声，很清脆，像玻璃珠滚过瓷砖地面。
她正在跟那几个实习生说话，声音不大，但足以飘进我耳朵：“……所以说人靠衣装嘛。
你看林姐，能力是有的，但就是太不讲究了。咱们做传媒的，
形象也很重要啊……”另一个声音附和：“就是。上次客户来开会，看她穿那样，
还以为是我们公司保洁阿姨呢。”“嘘，小声点……”我慢慢松开手指。手机屏幕上，
通话记录最上方，“林正明”三个字还亮着。我点开通讯录，找到另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喂？”那头传来个慵懒的男声，背景音里有哗啦啦的洗牌声。
“赵经理。”我说。洗牌声停了。“林、林小姐？”赵经理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租金的事我正在想办法，就这两天，
肯定——”“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我打断他，“星辉中心十七楼，1708室，
你的公司。我要看到三个月的租金，一分不少。”“林小姐，这太突然了，我——”“或者，
”我的声音很平静，“明天下午，你会收到腾退通知和律师函。选一个。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几秒后，赵经理咬牙说：“……我尽量。”“不是尽量。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是必须。”挂掉电话时，我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浅灰色衬衫，黑色西裤，洗得发白的帆布鞋。确实挺像保洁阿姨的。我对着倒影扯了扯嘴角。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薇薇又来了，这次她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项目资料，
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林姐！我想到个绝佳的点子！”“说。
”“咱们可以找个特别帅的模特，演个年轻创业者，从一无所有到在这栋楼里开公司成功！
”她的语速很快，“故事线我都想好了：男主角一开始穿得特别寒酸，被人看不起，
后来逆袭，穿着高定西装站在顶层落地窗前……”她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我转过身，
背靠着玻璃窗。阳光从身后打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张年轻的脸因为兴奋而泛红，眼睛亮晶晶的。“你觉得，”我慢慢开口，“穿得寒酸，
就活该被人看不起？”王薇薇愣了愣。“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结巴起来，“就是，
戏剧冲突嘛。观众爱看这种逆袭的戏码，特别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底层。
”我重复这个词。她闭嘴了。茶水间那边又传来窃窃私语，这次声音更小，
但我还是能听见几个词：“……较真什么呀……本来就是……”我走到工位前，拿起保温袋。
“下午的会取消。”我说。“啊？为什么？”王薇薇睁大眼睛，“林姐，我刚才说错话了？
我道歉，我就是——”“我下午请假。”我打断她，开始收拾东西，“项目的事，明天再说。
”“可是甲方要求下周就要初案——”“那就明天。”我把笔记本电脑装进背包，
拉链“刺啦”一声拉到头，“明天早上九点，带上你的‘绝佳点子’，
我们直接去星辉中心实地勘察。”王薇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背上包，拎着保温袋，
从她身边走过。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叠打印纸，
指节捏得发白。“对了。”我说，“明天去实地，记得穿双舒服的鞋。”“为、为什么？
”我笑了笑，没回答，推门离开了办公室。电梯一路向下。金属门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随着楼层数字的跳动而扭曲、变形。负一层，车库，我走出电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空间里回荡。走到最角落的车位前，我掏出钥匙。车是一辆白色大众，
开了八年，保险杠上有几处剐蹭的痕迹没补漆。拉开车门时，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文件夹，
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星辉中心产权文件我没动它，只是把它推到副驾驶座上，
然后发动了车子。引擎轰鸣声在车库里显得格外沉闷。开出公司地下车库时，
保安亭的老王冲我点头笑了笑：“林姐，今天这么早？”“嗯，有点事。
”车子汇入午间的车流。等红灯时，我看了眼手机。三条未读微信，都来自林正明。“姐，
赵经理刚才打电话来骂了我半小时。”“他说你让他明天中午前交齐三个月租金？
”“爸说让你别太强硬，那些都是老租户……”我没回。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
车子向前滑去。路过星辉中心时，我放慢了速度。
那栋五十三层的玻璃幕墙大楼矗立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阳光下，
整栋楼像一把直插天空的银色利剑。裙楼的商业区已经入驻了不少高端品牌，
橱窗里陈列着当季新品，价格标签上的零多得晃眼。大楼入口处，穿着制服的保安站得笔直。
其中一个看见我的车，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我摆了摆手，没停车，
直接开了过去。后视镜里，保安还站在原地，望着车子的方向。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林正明。
条银行短信：“您尾号8876的账户于12:34收到转账1,850,000.00元，
当前余额……”我扫了一眼，锁屏。车子拐进一条老巷，停在一家面馆门口。店面很小，
招牌都褪了色，但门口排着长队。老板娘看见我，隔着玻璃窗招手：“小林！还是老样子？
”我点头。五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到了角落的小桌上。汤色清亮，
牛肉切得厚实，香菜翠绿。我掰开一次性筷子，开始吃面。手机屏幕又亮起来，
这次是王薇薇发来的微信：“林姐，明天需要我带相机吗？还是公司有设备？”我放下筷子，
打字回复：“不用。甲方会准备。”“好的好的！那明天见！期待跟林姐学习！
”她加了个可爱的表情包。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微信，打开了相册。
最新的一张照片是昨天拍的：星辉中心顶层的空中花园，夕阳正好，整个城市铺陈在脚下。
照片角落，玻璃幕墙上隐约映出拍照人的影子——穿着浅灰色衬衫，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我把照片删了。继续吃面。汤很烫，热气熏得眼睛有点发涩。我埋头吃着，
耳边是面馆里嘈杂的人声、吸溜面条的声音、老板娘吆喝的声音。
普通人的、热气腾腾的生活。兜里的那串钥匙贴着大腿，金属的冰凉透过布料渗进来。
七把钥匙。五十三层楼。三百二十七个租赁单元。每月收到的租金短信，
数字长到我从来不去数后面有几个零。而我坐在这儿，穿着七十九块钱的衬衫，
吃着十八块钱的牛肉面。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喂？”“是林小姐吗？
”是个女声，语气谨慎，“我是星辉中心物业的小陈。
那个……赵经理刚才来物业中心闹了一通，说您逼他明天交租，不然就让他搬走……”“嗯。
”“他还说……”小陈顿了顿，“还说要去您公司找您，跟您领导说说，
您这么做合不合法……”我喝了口面汤。“让他去。”“啊？”“我说，
”我抽了张纸巾擦嘴，“让他去我公司。地址你知道的，发给他。”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小姐，这样……不太好吧？万一他真去闹——”“那就让他闹。”我说，“记得提醒他，
我明天上午九点会在星辉中心。他要找领导，最好趁早。”挂掉电话，我扫码付了钱。
走出面馆时，阳光正烈。我眯起眼，抬头看了看天。明天。
明天王薇薇会穿着她那双漂亮但不合脚的高跟鞋，跟我一起站在星辉中心的一楼大堂。
明天赵经理可能会真找到公司去，在老张面前控诉我的“恶行”。明天那个项目会正式开始，
而我要带着一个嘲笑我穿地摊货的实习生，去拍一栋写在我名下的楼。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
夏日的蝉鸣在梧桐树上嘶叫。我拉开车门，把保温袋扔到副驾驶座上。
文件夹的烫金标题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我发动车子，空调口吹出冷风。后视镜里，
面馆门口排队的人还在伸长脖子张望，等着那一碗十八块钱的、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我打了把方向，车子驶出巷子，重新汇入车流。前方，
星辉中心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矗立在城市中心的、冰冷的银色纪念碑。
而我的钥匙串在口袋里，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撞击着大腿。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夕阳斜斜地洒进车内，冷气驱散了外头的燥热。我转动方向盘，指尖轻点皮革包裹的盘面。
不是豪车，一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色轿车，
停在写字楼停车场任何角落都不会引人注目——就像我现在身上这件衬衫。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王薇薇，发在项目小群里。一张自拍，背景是奢侈品店的试衣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