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灵堂之眼哀乐像钝刀子。不是割。是磨。一遍,一遍,又一 遍。
像有人把生锈的锯条,塞进我耳道,来回拉扯。拉扯耳膜深处,那根最细的神经。
我站在灵堂中央。脚下是深灰绒布铺的祭台。祭台上,摆着母亲的黑白遗像。相框黑檀木的。
边角雕细密云纹。沉得压手——三天前,我亲手从父亲书房取出来。擦了 三遍。
没留一星指纹。那时我以为,只是尽孝。此刻,我盯着那张脸。母亲四十八岁。眼角有细纹。
但眼神清亮,像山涧没被污染的水。她穿那件墨蓝旗袍。领口别银杏叶胸针。
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照片是去年深秋拍的。在她常去的梧桐巷口。
阳光斜斜切过她半边脸颊。发丝微扬。嘴角微提。不是笑。是松弛。
是终于卸下什么重担后的轻。我盯着她左眼。不是因为怀念。是因为它动了。不是错觉。
不是光影晃动。不是我跪太久、眼眶发酸、视网膜痉挛。是眨。缓慢。清晰。
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沉重感——左眼上睑缓缓垂落。遮住瞳仁。停顿半秒。再抬升。
睫毛在相纸表面投下极细的阴影。像墨线,一划而过。我腿一软。膝盖撞上祭台边缘。
木棱硌进皮肉,疼得我倒抽气。却不敢叫出声。就在那时,她嘴唇动了。无声。
但口型我认得。——他杀我。三个字。唇形完整。舌位清晰。下唇微绷,上齿轻抵。
是母亲生气时惯有的紧绷弧度。她从不吼人。只用这种咬字极准、一字一顿的方式,
把话钉进你骨头里。我猛地转头。父亲就站我右后方,半步远。他穿一身合体深灰西装。
领带暗纹银灰。袖口一丝褶皱也无。他左手插裤袋。右手覆上我肩头。掌心温热。指腹略粗。
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念念,别太难过。”声音很轻。像怕惊扰灵堂里游荡的魂。
语气温柔得近乎虔诚。像他二十年来,每一次在我发烧时贴我额头。
每一次替我改作文到凌晨。每一次在家长会上,替我挡下老师质疑时的语气。我喉头一哽。
没应。眼睛却死死钉回遗像。——她还在看我。不是照片的凝视。是活物的注视。
瞳孔深处有光。不是反光。是内生的、微弱却执拗的亮。像黑屋角落,一盏没关的应急灯。
我下意识揉眼。用指腹用力按压眼眶。直到视野发红、发烫、发胀。
再猛地睁开——遗像嘴角,往上扯了扯。不是笑。是抽动。是濒死前,
神经最后的痉挛式牵拉。紧接着,嘴唇又动。这一次,口型更慢,更用力:——别信他。
字字如凿。我浑身一颤。冷汗从脊椎骨缝里猛地渗出来。黏住衬衫后背。就在这时,
余光扫过父亲垂在身侧的左手。他袖口挽至小臂中段。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手腕。
就在西装袖口与衬衫袖口交叠的窄窄一道缝隙里——沾着一点暗红。不是口红。不是颜料。
是干涸的血。边缘微微发褐。中心凝成深栗色小点。
像一粒被遗忘在布料上的、干涸的樱桃籽。我认得那颜色。三天前。我站在警戒线外。
看他们用白布盖住母亲时,她右手小指下方,就有一小片同样的暗红。黏在水泥地上。
被雨水泡得边缘发软。却固执地,不肯散开。——和坠楼现场,一模一样。满屋子人。
姑妈在哭。鼻涕糊在纸巾上,声音像破风箱。表叔在和邻居低声议论,
“老陈家这回真塌了半边天”。几个远房表姐围在供果桌旁,一边剥橘子,一边压着嗓子说,
“听说陈总最近在查账”……没人抬头。没人看遗像。没人看见,
那张静止的黑白照片里——一只眼睛正缓缓合上。又睁开。瞳孔深处,映着我惨白的脸。
我张了张嘴。想喊。想指。想扑过去撕开父亲袖口。可喉咙像被那点暗红堵死了。
只听见自己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肋骨。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嗡嗡响。哀乐还在继续。
刺耳。磨人。像在锯我的骨头。第二章:袖口之痕我逃回卧室。反锁门。不是怕人。
是怕那张脸。怕她再眨。怕她再动唇。怕她下一句说的,是“快跑”。我背靠门板滑坐在地。
双手死死抠住膝盖。指甲陷进皮肉里。用痛感逼自己清醒。手机在裤兜里。我掏出来,
指尖发抖。点开相册——葬礼前,我偷偷拍过遗像。三张。一张正面。一张四十五度侧光。
一张俯拍。我放大第一张。左眼。像素颗粒粗粝。但眼睑轮廓清晰。我逐帧放大。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敢点。三秒后,点开视频模式。调出昨天下午在灵堂,
用手机前置摄像头偷录的十五秒片段——镜头微微晃动,对准遗像。背景是低沉哀乐。
画面右下角,时间戳跳动着:15:23:07……08……09……我按住播放键。
声音调至最低。第7秒。遗像左眼,眼皮下垂。第8秒。抬起。第9秒。嘴唇微张。
下颌线绷紧。无声。我截屏。放大唇部。用手机自带的标注工具,
描出她口型轮廓——“他……杀……我。”不是“他害我”。不是“他推我”。是“杀”。
一个带着杀意的、审判式的动词。我盯着那三个字。胃里翻搅。喉头泛酸。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响。“咔哒。”我浑身一僵。迅速锁屏。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刚仰面躺倒,门把手就缓缓转动。门没开。但门缝底下,一道影子斜斜切进来。停在地板上。
不动。是父亲的皮鞋尖。黑亮。一尘不染。影子停了足足二十秒。然后,退去。我屏住呼吸。
直到听见他皮鞋踏在走廊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近及远。停在客厅。接着,
是相框被挪动的细微刮擦声。我猛地坐起。赤脚冲到门边。把耳朵贴在冰凉的木门上。
——客厅,很静。只有哀乐。但十秒后,一种声音钻了进来。不是音乐。
是“咯……咯……咯……”极轻。极慢。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像指甲,
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玻璃表面——一下。一下。刮着。是遗像的相框。
它正对着我的卧室门。而刮擦声,就从那方向传来。我贴着门,一动不敢动。
那声音持续了整夜。时断时续。有时停顿半分钟。有时连刮七下,像在数数。
凌晨三点十七分,刮擦声突然停了。死寂。我刚松一口气——“嗒。”一声轻响。像一滴水,
落在相框玻璃上。我浑身汗毛倒竖。不是水。是血。
我太熟悉那种坠落的、粘稠的、带着铁锈腥气的声响了。三天前,母亲坠楼后。
我蹲在警戒线内。看法医用棉签蘸取她耳后那滴未干的血。棉签尖端立刻被染成深褐。
他轻轻一按,血珠在棉签纤维里缓慢洇开。像一朵微型的、绝望的花。现在,那声音,
就在我门外。我蜷在门后。把脸埋进膝盖。指甲深深掐进大腿。用痛感对抗尖叫的冲动。
天快亮时,刮擦声又起了。但这一次,不是指甲。是某种更钝、更沉、更绝望的东西,
在玻璃上——拖。“嘶……啦……”像一块腐肉,被缓缓撕开。我捂住嘴。咬住自己手背。
直到尝到铁锈味。窗外,天光微青。而门缝底下,
一缕极淡的、带着甜腥气的雾——正无声漫进来。第三章:通话之喉父亲没再进我房间。
但早餐是佣人送来的:白粥。水煮蛋。一小碟酱瓜。粥是温的。蛋壳上还凝着细密水珠。
酱瓜切得薄如蝉翼,码在青瓷碟里,泛着油亮的琥珀色。佣人姓王。五十出头。
母亲生前叫她“王姐”。总让她带我吃她老家的梅干菜饼。她放下托盘,欲言又止。
最后只轻声说:“念念,陈先生说……让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我点点头。等她关上门,
立刻端起粥碗。用勺子底沿刮过碗底——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被刮了下来。
浮在粥面。安眠药。剂量很轻。不会让人昏睡。只会让思维迟滞。让记忆模糊。
让“遗像眨眼”变成一场高烧幻觉。我倒掉整碗粥。把蛋壳碾碎,混着酱瓜塞进马桶冲走。
然后,我开始找手机。不是我的。是母亲的。她有两部手机。一部日常用,苹果,
锁屏密码我背过——我生日。另一部,是台老式诺基亚。黑色翻盖。
藏在她卧室梳妆台最底层抽屉的丝绒布包里。她总说:“老东西,没信号,但摔不坏。
”我撬开抽屉锁——用发卡,母亲教我的。她教我很多事:怎么用棉线测血压。
怎么在暴雨天关紧所有窗栓。怎么把药瓶标签朝外摆,
方便她老了以后不拿错……唯独没教我,怎么撬开丈夫的谎言。诺基亚在。我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蓝光微弱,像一截将熄未熄的烛火。没有锁屏密码。我点开通话记录。最新一条,
是坠楼前一小时十七分——拨出。联系人:爸。通话时长:00:58。五十八秒。
我点播放。听筒里,先是一阵电流杂音。像风吹过空旷的楼道。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父亲平时说话的声线。没有温厚。没有沉稳。
没有那种让人安心的、教书先生般的抑扬顿挫。是冷的。像手术刀刮过冰面。
“你敢把那份材料交上去——”停顿。“我就亲手送你上路。”“上路”两个字,
他咬得极重。舌尖抵着上颚,发出“sh”的嘶声。像蛇信子弹出。背景里,
有极轻的“滴答”声。水龙头没关紧。——是我们家主卫的水龙头。母亲坠楼前,
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主卫。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五十八秒。
他只说了两句话。可那两句话,像两枚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我太阳穴。
我翻出手机里存的警方通报截图。《关于陈美琳女士高坠事件的调查结论》。
“经现场勘查、监控调取、证人询问及法医鉴定,陈美琳女士系独自进入公寓楼顶天台,
于护栏外失足坠落,符合高坠致死特征。排除他杀可能。”落款:市局刑侦支队。
日期:坠楼后第四十八小时。我盯着“排除他杀”四个字。胃里翻江倒海。
——他们没查主卫的水龙头。——他们没查父亲西装袖口的血。——他们更没查,
为什么母亲坠楼前,正站在天台护栏外?她恐高。她连站在二楼阳台晾衣服,都要扶着栏杆,
闭眼三秒才敢松手。我打开浏览器。搜索“陈国栋挪用公款”。
跳出来的是三年前一条不起眼的新闻:《市教委下属教育发展中心财务主管陈国栋,
因账目不清被内部停职,后经审计澄清,系系统录入误差》。我点开附件PDF。第17页,
审计结论末尾,有一行小字:“部分大额资金流向存疑,建议移交市纪委进一步核查。
”但新闻里没提。我继续搜“陈国栋婚内出轨”。没有。但搜“陈国栋 林薇”。
跳出来三张模糊的饭局合影。林薇,市三甲医院心内科副主任医师。照片里,
父亲挽着她手腕。笑得眼角纹舒展。林薇低头抿酒。耳垂上那颗小痣,
和母亲梳妆镜背面贴着的、她大学时的旧照里——一模一样。母亲大学时,
耳垂上也有一颗痣。她总说,那是她和父亲的“姻缘痣”。我关掉手机。
把诺基亚塞进内衣口袋,贴着心口。冰凉。像一块墓碑。这时,门外传来钥匙声。不是转动。
是插入。然后,是金属刮擦锁芯的“吱啦”声。父亲在用备用钥匙,从外面锁死这扇门。
我扑到门边。用肩膀死死抵住。门外,父亲的声音响起,温和如常:“念念,
爸爸给你炖了银耳羹,放门口了。你开门,趁热喝。”我没应。他顿了顿,
声音更轻:“你妈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死死咬住下唇。
直到血腥味在嘴里炸开。——她放心不下我。所以,她用最后力气,在遗像里眨眼。所以,
她让那点血,落在相框玻璃上。所以,她把真相,藏在五十八秒的通话里。我慢慢松开肩膀。
退后两步。门外,脚步声远去。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
父亲的黑色轿车停在梧桐树荫下。车窗降下一半。林薇坐在副驾。她没看车外。
正侧头和父亲说话。手指轻轻搭在他小臂上。指尖涂着淡粉色甲油。像一小片未凋的樱花。
而父亲,正把一张折叠的纸,递进她手心。我没看清内容。
但看清了纸角印着的红色公章——市教委财务处。第四章:保险之柜我等了七小时。
父亲去教育局参加一个“教育扶贫资金监管座谈会”。林薇的门诊时间是上午九点到十二点。
十一点四十分,我撬开了父亲书房的门锁。用的是母亲留下的黄铜钥匙串里,
那把最小的、齿痕最浅的钥匙。它一直插在书房门锁里。从没拔出过。母亲说:“锁着,
是尊重;钥匙在,是留门。”书房很静。空气里有雪松香薰的味道,是父亲常用的。
我径直走向那台老式红木书柜。最底层,右数第三格。有一块松动的木板。
母亲教我认木纹时说过:“老木头,会呼吸。哪块板子松了,风一吹,它就轻轻颤。
”我用指甲抠进板缝。轻轻一掀——木板后,是一个暗格。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