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京沪高速。前面那辆白车第四次急刹时，刹车踏板已经硬得像踩在石头上。
后视镜里，八个月大的女儿从安全座椅里往前一冲，额头磕在五点式卡扣上。
她没哭——憋了两秒，整张脸涨成紫色，然后那声啼哭把车窗都震出了回音。
妻子从副驾探身去够她，安全带勒进锁骨，指甲划过真皮座椅发出刺耳的吱啦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刹车油温120度，制动力衰减47%。
而白车的司机正从车窗伸出手，朝后方竖了竖中指，尾灯亮起，第五次急刹。
---1.苏E·3L29K，白色别克君威。
这七个字符在接下来四十分钟里像烙铁一样烫进我的视网膜。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
京沪高速往北京方向，距江阴大桥还有十二公里。快车道，限速120，它开82。
左边是水泥隔离墩，后面压了七八辆车，双闪灯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像一串缺氧的鱼。
我闪了四次远光，长短长短，跟车三秒，又按了两声喇叭——抖音里教的，
说是老司机礼貌催行的暗号。白车没动。后窗贴着一张褪色的“保持车距”，
车尾标是2017款，左尾灯罩碎了，用透明胶带粘着。“算了，右边超。
”妻子把女儿的奶嘴塞回去，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揉。我打右转灯，变道，油门踩到三千转。
并行时副驾车窗降下一道缝，我听见里面传来东北口音，被风撕成碎片：“……再滴？
妈了个逼滴。”没听清。也可能听清了，不想承认。超车，回正。女儿不哭了，
奶嘴吸得啧啧响。中控屏跳出导航提示：前方三公里，江阴大桥，拥堵，
预计通行时间十二分钟。我把定速巡航设到115，
顺手摸向中控台的保温杯——妻子怀女儿时养成的习惯，车上永远备着六十度的红枣水。
手刚碰到杯盖，后视镜里，那辆白车已经从右后方切了上来。不是变道。是斜着切，
车身横跨两车道，左前保险杠几乎贴着我的右后门。妻子倒吸一口气，女儿吐掉奶嘴，
又开始哭。我往左让了十公分，白车也往左逼十公分。
右后视镜里能看见君威熏黑的大灯轮廓和司机的半张脸——中年男性，戴金丝边眼镜，
穿深蓝色抓绒卫衣，左手搭在窗沿，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让让他。
”妻子按住我扶挡杆的手，“路怒症，惹不起。”我松开油门，车速降到100。
白车别进我车道，屁股离我车头不到五米。亮刹车灯，降速到90。我也降到90。
它又降到80。车距缩到三米。我瞥见妻子用身体护住女儿的安全座椅，肩胛骨顶着B柱，
一只手撑在前排座椅靠背。她的结婚戒指磕在塑料壳上，咚的一声闷响。
刹车踏板已经有点硬了。迈腾的原厂刹车从第五年就开始衰减，我上个月刚换过刹车油，
但连续高强度点刹还是让油温飙得很快。仪表盘没报警，但脚感不会骗人。
我在80码的速度下维持着五米车距，跟了两公里。白车的刹车灯灭了，车速提到100，
然后110。我以为结束了，刚松半口气，它的高位刹车灯又亮了——亮得像一刀砍进黄昏。
我全力跺下刹车踏板。ABS弹脚，咯噔咯噔咯噔。安全带锁死，把我勒回座椅靠背。
妻子的头差点撞上手套箱，她用手掌撑住了，但保温杯飞出去，红枣水洒了一脚垫。
车停住时，距白车车尾不到一米。女儿没系五点式——刚才给她揉额头时松了一边卡扣。
惯性让她从座椅侧边滑出去，额头磕在副驾驶靠背的金属导轨上。那声啼哭不是婴儿的哭法，
是动物受伤后的哀鸣。妻子把她捞起来时，她左眉角已经鼓起一个指甲盖大的血包。
“别停车，”妻子声音在抖，“开，快开。”我从后视镜看白车。它没走，
也在车道中间停着。后窗褪色的贴纸在风里掀动一个角，像翻白眼。然后它的左后门开了。
一个男人下车，绕到车尾，蹲下，似乎在看排气管。他穿着深蓝色卫衣，戴着金丝边眼镜，
头发用发胶梳成偏分。站起来时，他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四十米和三层玻璃，
我依然看清了他嘴角的弧度——不是笑，是确认。确认猎物不敢动。他上车，关门，
君威加速，消失在前方车流里。我这才发现手指在方向盘上掐出了白印。2.过了江阴大桥，
天彻底黑了。对面车道堵成红灯长龙，往北京方向倒还算顺畅。女儿在安全座椅里睡着，
眼角还挂着泪，妻子拿湿纸巾轻轻擦她眉角的血痂。“报警吧。”她说。我“嗯”了一声，
没动。110三个数字在手机键盘上亮了两分钟，没拨出去。报什么？对方别车？
没视频证据。对方急刹？行车记录仪能证明它无理由刹车，
但交警会说“保持安全车距是后车责任”。报警也没用。这年头，不流血不算案子。
我把手机扔回杯架，屏幕还在亮，微信消息一条接跳出来：老妈发语音，
问几点到家；姐夫发位置，说年夜饭定在城里新开的徽菜馆；高中群有人发红包，我点开，
0.01元，说了句“谢谢老板”。手机快没电了，我插上充电线，线头接触不良，
充三秒断五秒。“前面服务区休息一下吧。”妻子把女儿的防踢被掖好，“你手抖。
”我低头看方向盘。我的双手握着三九点，稳定得像焊在上面，
但十根手指的指腹都在细微地、不可控地痉挛。高邮服务区，车满为患。
我绕了两圈才在角落找到车位，左边是一辆装满年货的奥德赛，右边是护栏。迈腾夹在中间，
副驾驶门打不开，妻子只能从驾驶座爬出去。我去服务区超市买了一包湿巾、一瓶纯净水。
收银台边卖春节福字，15块一张，我拿了一对，又放下。回到车上，
妻子已经用矿泉水把女儿脸上的血痂润软，轻轻擦掉了。伤口是半月形，
像不小心被指甲划破的，没缝针的必要，但留疤是一定的。“眉毛长出来能盖住。”她说，
不知是安慰我还是安慰女儿。我没说话，撕开湿巾擦仪表台上的红枣水。脚垫已经洇透了，
掀起来能拧出半碗。“你刚才，”妻子顿了顿，“刹车是不是不行了？”“热衰减。
”我把湿巾扔进塑料袋，“连续急刹，油温过高。歇二十分钟就好。
”“那个车……”“走了。”我打断她，“应该去上海方向了，不跟我们同路。
”我们沉默了几分钟。女儿醒了，妻子把她抱出来喂奶。我下车抽烟——三年没抽了，
今天破戒。靠在车门上，服务区广播在放《好运来》，大红色的装饰灯笼挂满屋檐，
有小孩举着风车跑来跑去。我盯着车牌苏E·3L29K闪过脑海，
把烟蒂碾进垃圾桶上方的石英砂里。重新上路是五点四十。天色完全黑了，
高速上的车反而更多，都是赶在除夕前夜最后一波免费时段回家的。妻子喂完奶睡着了，
女儿也睡着了。我把座椅加热开到二档，后背慢慢暖起来，神经开始松弛。
如果故事在这里结束，这是个有惊无险的返乡故事。明年我会换车，换一辆刹车散热更好的。
女儿眉角的疤会淡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线。那个车牌会被我拉黑，存在于记忆的某个角落，
偶尔想起，骂一句“傻逼”，然后翻篇。但君威的尾灯又出现在后视镜里时，我才意识到，
有些人是不会让你翻篇的。3.它跟在四辆车后面，起初我以为是同款。
但左尾灯罩那块透明胶带在反光里闪烁，像给猎物打的标记。我从快车道变到行车道，
它也变到行车道。我变回快车道，它跟上来，保持四五十米车距，不近不远。
我加速到125，它也加速；我降到95，它也降。妻子还在睡。女儿在她怀里，
小脸埋进羽绒服帽兜，只露出半边眉毛。我并线辅助的黄灯亮了——右后方有车。
君威正贴着一辆集装箱挂车，从我视线的死角慢慢探出头。它没超车，只是保持着平行，
和我并排。隔着两条车道和一辆大货，金丝边眼镜朝我转过头，点了点头。
这次我看清了他的嘴型，三个字：“跑什么？”我忽然想起一个词：遛狗。他是遛狗的人，
我是那条狗。他想看我加速、减速、变道、紧张、恐慌、出汗。他在享受我的恐惧。
我拨了110。“您好，这里是京沪高速交警大队……”“有人恶意别车、危险驾驶，
苏E·3L29K，白色别克君威。我现在在……”“先生，您是否处于紧急危险中？
是否发生碰撞？”“暂时没有，但他一直跟着我。”“请您打开双闪，保持车道，不要加速，
我们马上……”通话中断。不是没电，是信号。这段路处于两个基站交界，
4G图标变成灰色。我按重拨，拨不出去。君威从我右侧切进车道，这次没急刹，而是并排。
副驾车窗降下来，一只手伸出窗，握着某样东西——不是烟，是个矿泉水瓶，500毫升装，
还剩半瓶水。他举起来，冲我晃了晃，像敬酒。我下意识往左让，左轮压到导流线。
他跟着往左，方向盘打得比我更急，车头几乎蹭上我的右后视镜。两车最近时，
距离不超过二十公分。我能看见他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在风里甩，副驾座位堆着年货，
一箱车厘子，红色的包装盒。他晃完瓶子，收回手，加速，切到我前方。然后刹车灯亮了。
我踩刹车。踏板已经恢复到正常脚感，车速从110降到80。君威也降到80，
尾灯像两只血红的眼睛，瞪着我。它又加速到100，我也加速到100。它突然重刹。
我重刹。这次没热衰减，停住了，车距三米。它再加速，我再跟。它再重刹，我再停。一次。
两次。三次。像在跳某种诡异的双人舞，他是领舞，我必须跟上。跟不上就是追尾，全责，
保险不赔，全家困在路上过年。女儿醒了，开始哭，哭声尖锐。妻子惊醒，
本能地用手护住孩子，然后看清了前车的车牌。“他怎么还在？”我没回答。
君威这次刹得更狠，不是点刹，是踩死。车身几乎瞬间静止。我的ABS又弹脚，咯噔咯噔，
但还是撞上了——极轻，只是牌照架磕到对方拖车钩，咔嗒一声，像玩具枪扣动扳机。
前车双闪亮了。金丝边眼镜下车，绕到车尾，蹲下，看后保险杠，又站起来，朝我走来。
我松开安全带。“别下去。”妻子拽我袖子。“没事。”我下车。
腊月二十八的夜风灌进领口，刀割一样。他站在我车头前，近看五十岁上下，
肤色保养得很好，眼镜是林德伯格的钛架，卫衣是始祖鸟，脚上一双崭新的AJ。“追尾了。
”他开口，东北口音比电话里更浓，语速很慢，像老师给学生讲题，“怎么赔？
”我指行车记录仪：“是你五次急刹。”“我急刹，你追尾。后车全责。”他笑了笑，
“你全责，懂吗？”“报警吧。”我说。他低头看我的车牌——鲁C，淄博。
再抬头：“山东来的？回家过年？”我没说话。“我吉林的。”他朝自己车扬扬下巴，
“两千公里，一个人开，有点累，脚抽筋，踩刹车没轻重。体谅体谅。
”他从卫衣口袋掏出钱包，抽出一叠现金，红票子，二十张左右，夹在指间递过来：“私了。
你也没撞多狠，这点钱修车够够的。”我盯着那叠钱，没接。他等了三秒，把钱折两折，
塞进我左侧的雨刮器下，拍拍引擎盖，转身。走了两步，回头。“老弟，送你句话。
”他指着自己的后保险杠，“刚才那下，你车牌架磕我拖车钩上了。塑料对塑料，啥事没有。
但你看看你车头。”我低头。迈腾的中网镀铬条裂了，一道十公分长的裂口，像被刀划过。
“撞我的时候裂的。”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这不算追尾，算你单方面事故。报保险，
你说得清吗？”他的尾灯灭了两下，起步，汇入车流。我站在原地，捏着那两千块钱，
夜风把钞票边角吹得哗哗响。4.回到车上，妻子问：“他什么意思？”我把钱扔进手套箱。
“想玩。”我挂挡，踩油门，迈腾重新汇入车流，“他还没玩够。”接下来二十公里，
君威没再出现。女儿哭累了又睡着，妻子也重新闭上眼睛，但睫毛一直在颤。我把暖风开大，
车内安静得像沉入水底。我开始复盘。他是吉林牌照还是江苏牌照？不是，苏E，苏州的车，
但人是东北口音。苏州买车、苏州上牌，回吉林过年，和我反向。他应该从苏州出发，
沿京沪北上，过了江阴大桥继续往北，和我的路线重叠至少到淮安。我回淄博，他回吉林，
临沂分路——他走长深，我走滨莱。他会在某个节点拐走。他最多跟我到临沂。
还有一百六十公里。我算着里程，计算何时能脱离他的路线。同时从杯架拿起手机，
信号恢复了三格，我再次拨打110。这次接通的更快。“京沪高速交警，请讲。
”“苏E·3L29K，白色君威，在沭阳附近往北京方向。司机疑似醉酒或毒驾，
连续恶意别车、急刹，我刚和他发生轻微追尾事故。他要私了，我没同意。”“先生，
您是否受伤？车辆能否正常行驶？”“没受伤，能开。他刚离开，但我担心他还会回来。
”“您现在的具体位置？”我看路牌：“京沪高速721公里处，往北京方向。”“收到。
我们已通知附近巡逻民警。请您保持通话畅通，不要与对方发生肢体冲突，不要追逐。
”“他如果……”通话第二次中断。不是信号，是来电——妻子用她手机打我电话，
同一时间，接进来，110被挤掉。“他回来了。”妻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
后视镜里，君威的远光正在逼近。它没跟在我后面，而是从右侧应急车道高速贴上来，
超到与我并行。副驾车窗开着，金丝边眼镜朝我挥手——不是刚才的摆手，是招狗过来。
然后那瓶矿泉水飞出来了。不是扔，是甩，像棒球投手的直球。瓶子在空中翻转半圈，
砸在我前挡风玻璃正中。砰。玻璃没碎，但雨刮器下方炸开一片蛛网状的裂纹。
水从瓶口溅出，糊满整个视野。我打开雨刮，越刮越脏——油膜被水激活，玻璃变成磨砂的，
前方车灯全部晕成彩色的光团。我把双闪按开，减速，往右变道，试图停到应急车道。
君威别过来，不让我靠边。妻子回头看了一眼，尖叫。不是叫，是倒吸一口气，
声音被掐死在喉咙里。我从后视镜看过去——后窗没了。不是没了，是碎了。
整块玻璃向内凹陷，炸成几百万粒冰糖大小的碎块，密密麻麻粘在防爆膜上，还没散落。
中心是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呈放射状，像被钝器从外面重击。那是第二只瓶子。
妻子扑向女儿的安全座椅。她用后背挡住后窗方向，身体弯成弓，把女儿整个护在胸前。
她羽绒服的帽子卡在座椅头枕下，头发上全是玻璃碎屑，亮晶晶的，
像戴了一顶劣质钻石王冠。女儿的脸从她臂弯里露出来。右脸颊，从颧骨到下颌，
一道三厘米长的口子，皮肉翻着，血顺着脖颈流进安全座椅的五点式卡扣，
再从座椅边缘滴到脚垫。没哭。她吓傻了，大张着嘴，发不出声，只有气流的嘶嘶声。
妻子用手去捂伤口，血从她指缝溢出来，滴在我刚擦干净的红枣水上。“爸爸。”妻子说。
不是叫“老公”，是“爸爸”。“带她去医院。”我松开油门，把方向盘往右打死，
迈腾斜插进行车道，再猛打左，横在两个车道中间。后车长按喇叭，贴着我的车头绕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