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至,朔风卷着碎雪,落在庭院那株老梅树上,压得枝桠微微发颤,
却也催得花苞次第绽放,粉白的花瓣沾着雪粒,清冷又倔强,像极了沈清辞站在阶前的模样。
她身着素色夹袄,指尖轻拂过枝头的梅花,花瓣上的雪粒落在指尖,凉得刺骨,
却不及心底那点蔓延开来的酸涩半分。“清辞,风大,回屋去。”声音低沉有力,
带着军人特有的凛冽,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穿透风雪,落在沈清辞耳边。
她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便见萧惊渊站在月洞门旁,玄色铠甲加身,腰束玉带,
肩披猩红披风,披风下摆沾着未化的雪粒与淡淡的尘土,眉眼俊朗,轮廓深邃,
只是眼底的疲惫与沉重,却藏不住——他刚从校场回来,三日后,便要奉旨出征,远赴边关,
抵御外敌。两人相识三载,情意暗生,却从未宣之于口。萧惊渊出身将门,少年成名,
一身傲骨,一身热血,自小立志守护家国河山;沈清辞是书香世家的嫡女,温婉娴静,
却骨子里藏着韧劲,自幼饱读诗书,懂他的家国大义,也念他的岁岁平安。三年前,
萧惊渊在灯会救下被刁难的她,此后便常常借着拜访她父亲的名义,来庭院里与她闲谈,
有时是论诗,有时是说边关的故事,有时,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看庭前梅开,看雪落漫天。
这株老梅树,是他们初遇那年,萧惊渊亲手栽下的。他说,梅花耐霜耐寒,坚韧不屈,
像边关的将士,也像她,纵使身处寒凉,也能守着本心,绽放芬芳。沈清辞记得,去年冬日,
梅花开得最盛时,他曾牵着她的手,站在梅树下,低声许诺:“清辞,等我平定边关战乱,
便卸甲归田,守着这株梅树,守着你,朝朝暮暮,再也不分离。”那时的雪,下得温柔,
那时的他,眼底满是憧憬,那时的她,满心欢喜,以为这个承诺,终会如期兑现。可如今,
边关告急,敌兵来势汹汹,皇命难违,他不得不披甲上阵,奔赴那九死一生的战场,
连一句明确的告白,都来不及说出口。“惊渊哥,”沈清辞的声音轻轻的,
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静,“我再看一会儿这梅花,它开得这样好,
怕是等你出征归来,便要谢了。”萧惊渊快步走上前,脱下自己的猩红披风,
轻轻披在她的肩上,披风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暖意与淡淡的硝烟味,裹着她,
驱散了几分寒意。他伸出手,指尖想要拂去她发间沾着的雪粒,却在半空中顿了顿,
终究是落在了她的肩头,动作温柔,却带着几分克制。“不会的,”他的声音低沉,
语气里带着几分坚定,也带着几分自欺欺人的侥幸,“等我归来时,春风正好,梅花虽谢,
却会再开,我会陪着你,等下一季梅开,等年年岁岁。”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汽,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知道,边关战事吃紧,敌兵凶残,这一去,
便是九死一生,他的承诺,或许,只是一句安慰,一句无法兑现的期许。可她不愿戳破,
不愿给他增添负担,只想在他出征前,多陪他一会儿,多看看他,把他的模样,
深深刻进心底,好在往后漫长的等待里,有个念想。“我给你煮了热茶,
还有你爱吃的梅花糕,”沈清辞转过身,牵着他的衣袖,语气轻柔,“回屋吧,外面冷,
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萧惊渊没有拒绝,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走进屋内。屋内暖意融融,
桌上摆着一盏热茶,一碗梅花糕,糕点上还印着小小的梅花图案,是沈清辞亲手做的。
他坐下,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周身,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凉与沉重。
他看着沈清辞坐在对面,正低头给他剥着一颗糖炒栗子,指尖纤细,动作轻柔,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眉眼温婉,美得让人心疼。他多想,就这样,
守着她,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庭院,守着这暖意融融的烟火气,不必奔赴边关,
不必面对刀光剑影,不必担心生死别离。可他是军人,是将门之子,家国大义,
重于个人情爱,边关百姓流离失所,国土遭人践踏,他不能退缩,也无法退缩。“清辞,
”萧惊渊放下茶杯,声音低沉而郑重,“三日后,我出征那日,你不必去送我。
”沈清辞剥栗子的手一顿,指尖的栗子轻轻滑落,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萧惊渊,眼底的水汽再也藏不住,轻轻眨了眨眼,泪水便顺着脸颊滑落,
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想送你,
我想看着你出发,我想告诉你,我会在这里,守着这株梅树,守着你的承诺,等你回来。
”“我怕,”萧惊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层红意,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舍,
“我怕看到你哭,我怕我看到你的模样,便再也舍不得离开;我更怕,我这一去,
再也回不来,让你抱着一个虚无的承诺,孤独终老。清辞,你值得更好的,
值得有人陪在你身边,护你一世安稳,不必这般辛苦地等待。”“我不要别人,
”沈清辞猛地摇头,泪水落得更凶了,“我只要你,萧惊渊,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不管等多久,不管有多辛苦,我都愿意等。哪怕你一去十年,二十年,哪怕我头发花白,
我都会守在这里,守着这株梅树,守着你,等你卸甲归田,等你兑现你的承诺。
”萧惊渊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动作温柔而小心翼翼,
仿佛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几分隐忍,
几分无奈:“傻姑娘,别等我,若是我三年未归,便是再也回不来了,你便找一个良人,
好好过日子,忘了我,忘了这个承诺,忘了这株梅树。”“我不,”沈清辞紧紧抱着他的腰,
将脸埋在他的铠甲上,铠甲的冰冷透过衣物传来,却不及他话语里的半分寒凉,“我不傻,
我也不会忘,我会一直等,等你回来,等你牵着我的手,看庭前梅开,等你陪我,朝暮相伴。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窗外的风雪声,还有两人压抑的哽咽声。热茶渐渐变凉,
梅花糕依旧摆放整齐,却再无人动一口。萧惊渊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感受着她的依赖,
心底的愧疚与不舍,愈发浓烈。他知道,自己欠她一个告白,欠她一个承诺,
欠她一段安稳的岁月,可他别无选择,家国在肩,他只能奔赴战场,以身许国,再难许她。
三日后,天还未亮,边关的号角声便响彻京城,萧惊渊身着铠甲,骑着高头大马,
站在出征的队伍最前方,身姿挺拔,眼神坚定,眼底的疲惫与不舍,被他深深藏在心底。
他没有回头,没有去看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
没有去看那株承载着他们情意与承诺的老梅树——他怕,一回头,便会溃不成军,
便会放弃出征,放弃家国大义。而沈清辞,终究还是去送他了。她没有站在人群中,
只是站在远处的巷口,身着他给她披过的那件猩红披风,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骑着高头大马,一步步远去,看着出征的队伍,渐渐消失在风雪中,再也看不见。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风雪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眼底,
心底的酸涩与思念,像潮水般蔓延开来,几乎将她淹没。她记得,他曾说过,边关的雪,
比京城的雪,下得更大,更冷;他曾说过,边关的将士,个个都是铁血男儿,为了家国,
不惜抛头颅,洒热血;他曾说过,等他平定战乱,便卸甲归田,守着她,守着这株梅树,
再也不分离。萧惊渊出征后,沈清辞便日日守在庭院里,守着那株老梅树,日日煮着热茶,
做着梅花糕,仿佛他从未离开过,仿佛他只是去了校场,只是晚些时候,便会回来,陪着她,
看雪落梅开,论诗闲谈。她把萧惊渊留下的一切都妥帖收好:他常读的那卷诗稿,
边角已被摩挲得发毛,她日日擦拭,放在梅树下的石桌上,仿佛他下一刻便会坐下,
指尖拂过诗行,低声念给她听;他用过的一支玉笛,是少年时他父亲送他的,曾在梅花开时,
吹过一曲清越的《梅花落》,如今被她藏在锦盒里,每日取出擦拭一遍,
指尖抚过笛身的纹路,仿佛还能触到他握过的温度;还有他未绣完的半幅披风,
她捡过他掉落的几缕发丝,混在棉线里,一针一线地绣着,盼着他归来时,
能披上这件绣满牵挂的披风。她日日盼着,盼着边关传来捷报,盼着传来他平安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