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还在哭。我一个人做那么多活,干那么多事情,你想过我吗?
”“我今天来姨妈,我肚子不舒服,我还要一个人搞那些冷水,
那个小溪的水多冰你不知道吗?”“你二十六了,出社会了,你还在命苦什么?我才十九岁,
我都没说话。”“你烦得跳山,那你怎么不去跳?
——摘自某直播间的直播实录序·流量密码知名up主“人间观察员老K”推了推眼镜,
对着麦克风压低声音,
像在分享一个只有聪明人才能听懂的秘密:“发明大学生荒野求生的人,是个天才。
”他停顿两秒,吊足胃口。“发明一群女大学生荒野求生的人——”他咧嘴笑了,
露出一个“你懂的”的表情。“——绝对是个万中无一的天才。”屏幕弹幕瞬间炸开,
满屏“哈哈哈哈哈”和“真实”像雪片一样飞过。老K没再说下去。
他只是把一段混剪切片丢进视频轨道,然后靠在椅背上,像看烟花一样,
看着评论区一层一层地盖楼。画面里,
二十个年轻女孩在华国某地大山深处的泥泞空地上集结,羽绒服、冲锋衣、毛茸茸的帽子,
有人还戴着和服装搭不搭的装饰围巾。她们对着镜头挥手甜笑,有人比心,有人比耶,
口号喊得整整齐齐:“我们不是娇生惯养的女孩子!女生也可以!男女平等!
”镜头切到第二天。同一个人,对着另一个人尖叫:“你烦得跳山!那你怎么不去跳?!
”老K端起保温杯,咂了一口枸杞茶。他知道,这节目,稳了。
---第一幕·二十个女王集结那天,山里下了点小雨。但雨挡不住热情。
二十个从全国各高校选拔而来的女大学生,拖着拉杆箱、背着登山包,踩着湿滑的泥巴路,
有说有笑地走进这片被节目组圈出来的“荒野”。说是荒野,其实离公路不到两公里,
站在营地边缘能隐约看见远处农家乐的红灯笼。小溪里有电缆,山坡后有太阳能板,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宣传片里说这里是“华国最后一片原始秘境”,而且,
是纯女班。光是“全女”这两个字,就足够让这档节目还没开播就拿下五百万预约。
女生们三三两两凑成小团体。有从同一所大学来的闺蜜组,有网上认识、面基成功的网友组,
还有独自参赛、迅速被热情拉入群的“独狼”。“加个微信呗,咱们以后就是战友了!
”“你也是学舞蹈的?天哪好有缘!”“待会儿搭帐篷咱俩一组,我有经验!
”破冰环节热热闹闹,负责录制的男摄像师被工作人员礼貌地请到二十米外,
理由是“女生换衣服不方便”。他扛着机器,退到一棵歪脖子树下,
镜头远远地、模糊地对着那片叽叽喳喳的彩色人影。二十个女孩围成圈,手拉着手,
对着领口别着的收音麦克风齐声高喊:“我们不是娇生惯养的女孩子!”“女生也可以!
”“男女平等!”喊声惊起一群不知藏在哪棵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
接下来是分发物资。节目组工作人员推来两个大纸箱,打开——一块六米乘八米的厚塑料布。
二十件一次性雨衣。二十瓶矿泉水。二十块压缩饼干。五小包纸巾。三卷麻绳。没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就这?”有人脱口而出。“刀呢?生火的呢?帐篷呢?”声音开始拔高。
“这么大个节目组,就给这点东西?”工作人员面露难色,
刚开口解释“规则是统一的基础物资,后续可以通过任务获取更多”,
话音未落就被劈头盖脸打断:“你们是不是故意的?看我们是女生就欺负人?
我看过男版节目开局有刀的!”“我交了报名费的好吗!八块!”“我要投诉!315!
”第一个哭出来的女生叫周晴,十九岁,大一,学播音主持的,眼妆化得很精致。
她蹲在物资箱旁边,肩膀一抽一抽,
“我……我本来以为至少会有帐篷的……我从来没在外面睡过……”旁边立刻围上去三个人,
有人递纸巾,有人搂肩膀,有人对着镜头控诉:“你们看看,把人欺负成什么样了!
这就是节目组的诚意吗?”人群中,一个穿着深灰色冲锋衣、短发利落的女生始终没说话。
她叫程念,二十六岁,体育大学大四,校搏击队退役队员,
是这次参赛选手里年龄最大的几个之一。她蹲下身,翻了翻那堆物资,捏了捏塑料布的厚度,
然后站起来,没加入任何声讨,只是把最重的那卷麻绳扛到了自己肩上。
“先把住的地方弄好吧,”她说,“天快黑了。”没人理她。控诉还在继续,哭声此起彼伏。
二十个人里,已经有六个眼眶泛红。摄像师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想拍个特写,
被眼尖的女生发现,立刻炸了:“拍什么拍!我们哭很好看是吗?!”“别拍了!
有没有同理心啊!”摄像师又把机器收回去,退回了歪脖子树下。塑料布在地上摊开,
没人动手。有人嫌脏,有人嫌重,有人还在安慰周晴,
有人举着偷偷藏着的手机找信号发微博。程念一个人拽着塑料布的一角,
试图把它拖到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她拽了两米,回头看了一眼。十九个人,
没有一个人过来帮忙。那天晚上,
帐篷是程念和另外两个年纪稍长的女生搭起来的——不是帐篷,是塑料布棚,歪歪扭扭,
四面漏风。二十个人挤不下,又分了两批出去捡树枝,好歹把棚子扩大了一圈。
夜里山里降温到零度左右,二十个女孩缩在塑料布底下,有人冻得睡不着,有人饿得睡不着,
有人认床睡不着,有人被旁边人挤得睡不着。压低声音的抱怨像夜风一样,时断时续,
飘了整夜。没有人再提“女生也可以”。第二幕·生火纸与眼泪第二天清晨,
山里起了雾。李悦是第一个醒的。二十四岁,体育教育专业,耐寒,耐饿,
但耐不了——没有火。她裹着那件薄雨衣走出棚子,脚踩在结了霜的枯草上,
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昨晚剩下的小半瓶水已经冻得冰凉,灌进喉咙像吞刀子。
她蹲在昨天挑好的生火点旁边,从物资堆里翻出那包纸巾。这是唯一能用来引火的东西。
她抽出一张,揉成团,拿出昨晚削好的木棍和木板——没有打火石,没有镁棒,
节目组说“钻木取火是荒野求生的必修课”,还贴心地发了教程卡片。李悦没说什么,
她练过,知道这个活靠的不是力气,是耐心和角度。第一组木头,摩擦了二十分钟,
磨破一层皮,没起火。第二组木头,换了更干的枝条,四十分钟,手心起泡,只有烟,
没有火。她咬着牙,从纸巾包里又抽了一张。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细细碎碎的啜泣声。
李悦回头。孙小艺坐在棚子边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抖一抖。
她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巾——就是那包引火纸里的,正往脸上擦。李悦愣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抑的平静:“你……在用那个纸?”孙小艺抬起脸,眼妆已经晕开,
睫毛膏糊成两团黑印子。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我……我心情不好,
我忍不住……”“那是我们唯一能生火的东西!”李悦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划玻璃,
“我在这儿钻了两个小时,手都磨烂了,你拿来擦眼泪?!”孙小艺被吼懵了,愣了两秒,
更大的委屈涌上来,眼泪决堤一样往外涌:“我不知道!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以为我想哭吗?
这什么破地方啊!什么都没有!我昨天就睡了三个小时,脚都是冰的,我刚才去洗个手,
那个水冰得我骨头疼!我来大姨妈了!我肚子疼!我难受还不能哭一下吗?!
”“你来大姨妈?”李悦冷笑一声,眼睛红了,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我也来大姨妈!
我在这儿钻火,钻得满手血泡,我肚子不疼?我不用蹲冰水里洗东西?你哭什么?
你有什么资格哭?”“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孙小艺站起来,声音尖得变了调,
“你二十六了,你是成熟女人了!你命苦什么?!我才十九岁!我都没说话!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瞬间凝固。周围原本在发呆、补觉、小声聊天的女生们全都抬起头,
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李悦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她的声音忽然冷下去,
像淬了冰的刀:“所以,你意思就是,我年纪大,我活该多干,我活该不难受,
我活该是你们的出气筒?”孙小艺被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怵,往后退了半步,
嘴上却不肯认输:“我又没这么说……”“你没说?你刚才不是说了吗?
”李悦往前逼了一步,“二十六岁就是成熟女人,就该伺候你们十九岁的小公主?
你们衣服谁洗的?水谁打的?柴谁捡的?棚子谁搭的?我昨天一个人扛了三趟木头,
你们谁搭过手?你坐那儿吃橘子,她坐那儿补妆,另一个在那儿拍抖音——你们想过我吗?!
”棚子那边,周晴刚从睡袋里钻出来,迷迷糊糊听到最后一句,顿时清醒了。
她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却不小心碰到自己昨晚扭伤的脚踝,痛得“嘶”一声。
这一声“嘶”像导火索,点燃了另一个角落。“我的脚扭了!”周晴委屈地开口,
“从昨天到现在,有人问过我一句吗?有人关心过我的脚吗?我都肿成这样了,
还要我自己去搞冷水……”“你脚扭了关我什么事?”李悦头也不回,冷硬地甩过来一句。
“你——”周晴眼眶立刻红了,“你怎么这么冷漠!这是一个团队吗?!”“团队?
”李悦终于转过身,扫视着这一圈或坐或站、神情各异的女生,“哪个团队?
我怎么没看见团队?我只看见十九个等着别人伺候的公主,和一条累死的驴。”人群炸了。
“你骂谁是公主?”“说话也太难听了!”“她自己心理阴暗,别理她……”“本来就是,
有些人就是啥活不干还抱怨最多……”“你什么意思?你说谁不干活?”“我没指名道姓,
你急着认领干什么?”七嘴八舌,你来我往。不知道谁先推了谁一把,
不知道谁先骂出了第一句脏话。直播间在线人数从开播时的两万,
一路狂飙到八万、十二万、二十万。弹幕滚动快到看不清字,
只能看见满屏的“哈哈哈哈哈”和“精彩”。摄像师扛着机器站在三米外,
镜头稳稳地对准人群中央,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混乱中,
孙小艺的哭声最高最尖:“我不录了!我要回家!”“那你回去啊!”不知道谁回了一句。
“你怎么不跳山?”另一个声音接上,带着阴阳怪气的笑,“嫌吵你跳山嘛。
”孙小艺愣住了,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看着说话的人——是个跟她年纪相仿、圆脸、昨天还和她一起自拍过的女生。
“你说什么?”“我说,你嫌吵,嫌苦,嫌累,那你跳山啊。”圆脸女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甚至还笑了笑,“你不是说命苦吗?跳下去就不苦了。”孙小艺的嘴唇剧烈地颤抖,
脸色惨白。她没有再说话,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往林子深处跑去。“哎!别跑啊!山里危险!
”终于有人追了出去。但更多的人站在原地,冷眼看着,没人动。李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磨破的皮渗着细密的血珠,和泥灰混在一起,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没去追。
她蹲回那堆钻木取火的工具旁边,从地上捡起被踩了一脚、沾了泥浆的纸巾包。
里面还剩六张。她抽出一张,慢慢地把手心的血擦干净。纸巾很快被浸透,红色洇开,
像一朵开得不合时宜的花。远处的争执声还在继续。她听见有人在说:“她那么爱哭,
纸巾本来就是给她准备的嘛,生什么气?”李悦没抬头。她只是把那张染血的纸巾攥成一团,
轻轻放在脚边。火,终究是没生起来。
---第三幕·所谓闺蜜冲突在第三天中午迎来了第一次小高潮。不是全体混战,
是两个人的战争。方艺和唐甜甜是同一所大学的室友,报名时手拉手一起填的表,
采访里对着镜头说“我们是彼此最信任的人”。破冰环节她俩一直挨着坐,
分物资时方艺帮唐甜甜多领了一瓶水,唐甜甜帮方艺系紧了松掉的鞋带。
弹幕齐刷“kswl”,友情向CP超话连夜成立。第三天中午,物资告罄。
节目组投放了第一批补给:两箱矿泉水、十包压缩饼干、五袋挂面、一口铁锅、一个打火机。
打火机是限量的,只有三个,需要完成任务换取。方艺和唐甜甜所在的小组抢到了其中一个。
然后,方艺发现,她藏在自己背包侧兜里的那瓶水,不见了。
那是她省下来没舍得喝的最后一瓶。她翻了三次背包,把睡袋、雨衣、袜子全倒出来,
水就是不见了。她站起来,目光扫过周围的队友,最后落在唐甜甜脸上。
唐甜甜正在啃压缩饼干,腮帮子鼓鼓的,看见方艺盯着自己,眨眨眼,
含糊不清地问:“咋了?”“你看见我水了吗?”“没啊。”唐甜甜咽下饼干,神色坦然。
方艺盯着她的背包。那包鼓鼓囊囊,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截熟悉的蓝色瓶盖。沉默。
“你包里那瓶,是谁的?”唐甜甜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依然很坦然:“我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