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订婚灯下那句“抱紧我”我接到她消息时,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拆开的扎带,
指尖被塑料边缘割得发白。屏幕上只有一句话:"林屿,来一趟云台酒店。现在。"我抬头,
车间的吊扇慢吞吞转着,铁屑味混着机油味,像把人裹在一层旧布里。外面天已经黑了,
手机右上角的时间跳到19:58。我没问她为什么。青梅竹马这四个字,
搁在别人嘴里是情怀,在我这儿更像一根旧钉子,扎在心口,动一下就疼。
我把工服袖子往上卷,随手抹掉手背上的油印,骑上电动车就冲出厂区。
云台酒店的门口灯光亮得刺眼,玻璃旋转门像一张慢慢张开的嘴。我停在路边,
抬头看见巨大的海报。海报上,沈枝穿着白色礼服,笑得像没见过苦日子。她身边站着周砚,
西装扣得严丝合缝,像个被精修过的答案。海报的字写得很大:订婚喜宴。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人把电焊枪对准我的耳朵。下一秒,她的电话打进来。
"你到了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贴着我耳朵呼吸。我盯着海报,喉咙发干:"到了。
""进去,别站门口。"她停顿了一下,像吞回某个词,"你走左侧通道,保安不会拦你。
"我反应过来,问:"你早就安排好了?"她没答,只丢过来一句:"等会儿我出来,
你别说话。牵我手,抱紧我,别松。"我听见宴会厅里传来的笑声,杯子碰杯子的声音,
一阵阵像拍在我脸上。"你把我当什么?"我想这么问。但我还是往里走了。
错就错在这一步。左侧通道的灯光暗一点,墙上挂着一排镜子,
我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工装外套没来得及换,领口有一道灰,头发被安全帽压得乱,
眼角还带着熬夜的红。我在镜子前停了两秒,手指摸到口袋里那串钥匙。一把旧钥匙,
上面挂着个褪色的塑料小熊。那是她小学时送的,说以后我们住同一间房,我就拿这个开门。
我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宴会厅的门一推开,热浪扑出来。
香水、酒气、奶油、花的甜味混在一起,像把我从现实里拖进另一个世界。
里面的人穿得体面,笑得也体面。有人端着杯子看我,眼神像在看一块被搬错地方的铁。
我没来得及退。沈枝从人群里走出来。她穿着那条海报上的白裙,肩膀很薄,
锁骨下有一点光,像雪面上的第一道裂。她走到我面前,眼神先从我脸上掠过去,
又落在我胸口那块厂牌上。那一瞬间,她的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没说。她伸手,
指尖冰凉,抓住了我的手腕。"跟我走。"她说。我被她拖着往前走,
像一只临时借来的道具。周砚站在舞台下,手里拿着话筒,微笑得像教科书。他看见我,
眼里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又压住。"枝枝,"他叫她,声音温柔得像磨过的玻璃,"这位是?
"沈枝的手在我掌心里用力一扣。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命令,也有求救。
我听见自己心里那颗旧钉子被敲了一下。她轻轻开口:"我男朋友。"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宴会厅像被按了静音。下一秒,窃笑、吸气、低声议论全涌出来。
我能听见有人说:"就这?"也能听见有人笑:"她找的,挺……接地气。
"周砚的脸僵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枝枝,你别闹。"沈枝没退,
反而把我往她身边拉近。她贴在我耳边,嘴唇几乎碰到我耳廓:"抱紧我,别松。
"我身体先动了。我把手臂绕过她腰,力道不轻,她的背在我臂弯里绷了一下。
她抬眼看周砚,声音清清楚楚:"我没闹。"周砚的指节捏得发白,
话筒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下舞台,靠近我们,嘴角还是笑的,
眼睛却冷:"枝枝,今天这种场合,别让叔叔阿姨为难。"沈枝的呼吸变短,像被人掐住。
我这才看见她父母那边的桌,沈母脸色铁青,沈父低头喝酒,一口一口像在吞石头。
我明白了。她要的不是我。她要的是一把刀。一把能在这场订婚宴上捅出血的刀。而我,
恰好是她最熟的那把。我应该松开她,转身走。我应该告诉自己:林屿,别犯贱。
可我抱得更紧了。周砚的目光扫过我工服袖口的油渍,嘴角轻轻一挑:"兄弟,在哪高就?
"我没答。沈枝替我答了,声音平静得像一张盖章的纸:"他在厂里。"那三个字落地,
我听见四周的笑声更细、更密。我突然觉得热。热得想把这地方砸了。保安从侧门快步过来,
手按在对讲机上,冲我们这边看。周砚朝他们点了点头。沈枝的指甲掐进我手背里,
疼得我一激灵。她抬头看我,眼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慌:"别闹。
"我听见自己说:"你怕我闹?你怕丢人?"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像被戳中。"屿子,
"她声音发哑,"我求你。"保安已经到跟前,手伸过来要拉我。我没躲。我只是盯着沈枝。
她没有看保安,也没有看周砚,只看着我,像在等我给她一个结果。
那一刻我做了第二个错得很有道理的决定。我松开她,转身对保安说:"我自己走。
"我走得很快,快到脚步声都压过了身后的议论。可我还没走到门口,
就听见沈母的声音在身后炸开:"沈枝!你疯了吗?"我回头。沈枝站在灯下,
白裙像一层薄冰。她没有追我。她只是把手从空中慢慢落下,
像终于承认那只手抓不住任何人。我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发来一张截图。
是她刚才给我的那条消息,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别回。等会儿我会解释。"解释。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像被谁往下按了一块铁。我走出酒店,夜风灌进衣领。
电动车旁边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像提前等我。其中一个递过来一张名片,
声音不高不低:"周先生请你谈谈。"我没接。对方笑了一下:"别让沈小姐难做。
"我听见自己牙齿咬出轻响。原来连“难做”这件事,都能落到我头上。
2 她递来的钱和我丢掉的工牌第二天一早,我刚进厂门口,主管就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桌上放着我那张工牌,压在一份辞退通知上。"林屿,
"主管的语气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台词,"你昨晚在酒店闹事的视频被人发给公司了。
"我没说话。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里我穿着工服站在订婚海报下,像一块不合时宜的污渍。
视频里有人起哄,有人笑,还有人说:"这男的谁啊?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硬:"沈枝男朋友。"那一句,像把我自己钉死。
主管叹了口气:"公司不想惹麻烦。你也别怪我。"我盯着那份通知,指尖发麻。
工牌被我拿起来,又放下。我突然想起昨晚她贴在我耳边那句“抱紧我”。
原来抱紧她的代价,是我这点饭碗。我把工牌塞进兜里,走出办公室。车间里机器轰鸣,
像什么都没变。只有我站在门口,像被切出去的零件。手机响了,是沈枝。
她的声音比昨晚更稳,像把自己重新扣回了那层礼貌里:"你在哪?""厂门口。"我说。
"别走。"她停顿一下,"我过去。"我想说不用。可电话已经挂了。半小时后,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厂门外。沈枝下车时换了衣服,灰色大衣,头发扎起来,露出耳垂。
她走近,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不像昨晚那种甜腻香水。
她看见我口袋里那截工牌绳子,眼神一滞。"被辞了?"她问。我没回答,
反问她:"你解释完了吗?"她嘴唇抿紧,像忍住一口气。"昨晚我不是故意把你推到台上。
"她说,"周砚突然要当众宣布订婚。我没路了。""你没路了,所以我有路?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你找我当挡箭牌,顺手把我工作也挡没了。
"她的眼神闪过一丝不耐,随即压下去。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补偿。
"信封很厚,边角硬得像砖。我没接。"沈枝,"我看着她,声音低下去,
"你把我当成什么生意?"她握着信封的手指发白。"你要我怎么办?
"她终于抬高了点声音,"我昨晚要是不那么说,我就被他们按死了。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也按死吗?"我盯着她,"你一句话,
我没了工作;你再一句话,我是不是连脸都没了?"她呼吸急了一下,像被逼到墙角。
她把信封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走。我下意识伸手去挡,信封掉到地上。纸币从缝里露出来,
风一吹,像要往外跑。我蹲下去捡,听见她背对我说:"你别装清高。你需要钱。
"我捡钱的动作僵住。这话比昨晚那些笑声更疼。我站起来,把信封合上,塞回她包里。
"我需要钱。"我说,"但我不需要你这样给。"她猛地回头,眼里有火,也有某种疲惫。
"屿子,你以为我愿意?"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我从昨晚开始就没合过眼。
"我想起她白裙下那一瞬的颤。心里那根旧钉子又动了。我没说话。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像把碎裂的情绪往回按。"周砚不是我想订的人。"她说。我冷冷问:"那你想订谁?
"她看着我,没答。沉默在我们之间拉长。厂门口来来往往的工人从我们身边走过,
有人看一眼,有人装没看见。沈枝把包背好,声音恢复平稳:"你先回去休息。钱你别推,
我会让人把你安排到别的地方。""安排?"我重复了一遍,胸口发紧,
"你现在说话跟你妈一个腔。"她的睫毛颤了颤。我知道我踩到了她的雷。她转过身,
拉开车门,像要结束这段对话。我突然看见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
戒指戴久了才会有。我喉咙像被塞住:"你昨晚那戒指呢?"她的动作停住。
"谁告诉你我戴戒指了?"她反问,语气很快。我指了指她手指上的印:"你自己告诉我的。
"她沉默两秒,忽然从车里拿出一串钥匙,甩在掌心。钥匙串上挂着一只小熊。我的小熊。
我愣住。那只小熊褪色得比我想象的更厉害,却还挂在她钥匙上,像被时间磨得只剩骨头。
她把钥匙串塞到我手里:"你不是一直看着这个吗?"我的指腹碰到塑料边缘,
熟悉的刮刺感让人发酸。"你拿着,"她说,"别再把自己弄丢了。"我想问:那你呢?
你是不是早就弄丢了?她没给我问出口的机会。她关上车门,隔着玻璃看我一眼。
那眼神很短,像某种认输。车走了。我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钥匙串,掌心一片湿。
手机又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昨晚宴会厅的舞台上,
周砚牵着沈枝的手。她的头微微偏向他,像在听他说话。发件人只有一句:"别做梦了。
"我盯着照片,手背上的血丝一点点冒出来。我把工牌绳子从兜里抽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把那串钥匙放进口袋,往老城区的方向走。我想回我们小时候那条巷子。
想看看她把我叫去酒店之前,是不是也回去过。
3 巷口的拆迁红章和她的语音老巷子比我记忆里更窄。冬天的风从砖缝里钻出来,
带着潮味,像小时候下雨后屋檐滴水的声音。我走到巷口,先看见一张红色告示贴在墙上。
“拆迁征收”四个字,像一拳。我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才发现落款的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那天沈枝给我发过一条语音,说她“回不去”。我当时只当她在撒娇。
我沿着巷子往里走,地上有薄薄一层灰,像谁把过去擦掉一半。我家那扇门还在,
门框却歪了,像扛不住年头。我摸到口袋里的旧钥匙。钥匙插进去,竟然还能转。
门开的一瞬间,灰尘扑出来,我咳了两声。屋里空得厉害。母亲去年搬去舅舅家,
屋里剩下的都是不值钱的旧家具。墙上还挂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我和沈枝十岁,站在河边,
她把雪糕塞到我嘴里,笑得露出虎牙。我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她爸妈吵架,
她躲到我家屋檐下,我把校服外套盖在她头上。她闷闷地说:"屿子,你以后别变。
"我当时没懂“变”是什么意思,只说:"我不变。你也别走。"她把头从外套里探出来,
眼睛红红的:"我走了你就来找我。"我问:"去哪找?
"她把那只塑料小熊塞给我:"拿这个开门。"我那时以为我们说的是一辈子。现在才知道,
我们说的可能只是某一个夏天。我走到桌边,发现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装着几张纸,纸角压得很平,像被人反复摸过。我抽出来,
看见最上面那张是房屋征收补偿协议的复印件。签名处写着两个字:沈枝。我的手一抖。
她什么时候签的?她拿钱买下这间房,是为了什么?为了让我搬走?
还是为了……把我们最后一点共同的东西攥在手里?我翻到下一张。是一张医院缴费单。
缴费人:沈枝。日期是半年前。项目名被折痕压住一半,只露出“复查”两个字。
我的喉结滚了一下。她半年前来过。来过医院。来过这间房。却没有来找我。我拿出手机,
点开她的聊天框。最近一次,是昨晚她给我发的“别回”。我想打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像突然不会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敲得很轻。我以为是邻居,开门,
却看见一个戴帽子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叠表格。"你是林屿?"他问。我点头。
他把表格递过来:"拆迁办的。你家房子已经有人代签了,你确认一下后续搬迁时间。
"我盯着“代签人”那栏。写的还是沈枝。我喉咙发紧:"她人呢?
"中年男人皱眉:"沈小姐?她昨天来过一趟,交材料,脸色不太好。""她说什么?
"我追问。他想了想:"她说……让你别冲动。"我心口一沉。别冲动。这像她的口吻,
又不像。中年男人走后,我坐在屋里,手里捏着那张缴费单。屋外风吹过巷子,
带起一阵塑料袋的响。我忽然想起昨晚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我把照片放大,
盯着沈枝的无名指。照片里她戴着戒指,戒面反着灯光,冷得像冰。我一拳砸在桌上,
桌角震出灰。手机就在这时响了。来电显示:沈枝。我接起,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只有呼吸声,短促,像刚跑过。过了几秒,她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带着风声,
像在某个空旷的地方:"屿子,别信任何人。"我心里一跳。紧接着,她又发来第二条。
"包括我。"语音结束。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对方已开启勿扰模式。我盯着那行字,
忽然觉得手里的钥匙串变得很沉。巷口的拆迁告示在风里“啪”地拍墙。
我把缴费单和协议重新塞回文件袋,拉上拉链。我站起身,关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
我没有把门锁死。我把那串钥匙放进兜里,走出巷子。手机还亮着,
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信息:"你想救她,就别去找她。"我盯着这句话,指尖发冷。
我抬头看向远处的高楼,灯光像一片无声的海。我知道我已经被拖进去了。这一次,
不是她拉我。是我自己往里走。4 号码背后那张住院押金单第二天的天亮得很冷。
我从老巷子出来,手指还带着那份缴费单的纸味,像摸过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
陌生号码那句话一直悬在我眼前:"你想救她,就别去找她。"我站在路边抽了一口风,
发现自己连烟都没了。我把手机拨回去,提示音干脆利落:对方已关机。关机这两个字,
比拉黑更像挑衅。我沿着马路走了半条街,找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了最便宜的烟。
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那一下,我才意识到手在抖。我不是怕。我只是突然明白,
昨晚那句“包括我”,不是她作。她在给我留一条能活着退场的路。可我已经退不了。
我把缴费单摊在便利店的桌上,压着瓶矿泉水,看清了医院的名字和时间。
“复查”那两个字被折痕压住,像有人故意不让我看全。我把折痕捋平,
指腹被纸角划了一下。血珠冒出来,红得很扎眼。我盯着那点红,
忽然想起她昨晚白裙下那一下颤。她不是不怕。她是怕得太久了。上午九点,
医院大厅人声吵得像菜市场。排队的、吵架的、抱着孩子哭的,全部挤在一块,
空气里是消毒水和汗味混起来的酸。我站在自助机前,输她名字。
屏幕跳出来一行红字:无查询权限。我把卡抽出来,手心汗把塑料边缘弄得滑。
旁边有个穿志愿者马甲的小姑娘看我一眼,问:"你找谁?"我咽了口气:"缴费人。
"她摇头:"缴费人信息不让查。你要找病人,得有身份证或者住院号。"我点了点头,
装得很懂。其实我懂个屁。我只懂她没骗我:她半年前就来过。我绕到住院部,
电梯口人挤人,我干脆走楼梯。楼梯间里冷,墙上贴着“严禁吸烟”,我还是把烟掐在指间,
没点。走到三楼,靠窗的走廊里有一排长椅。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那儿,手里攥着病历本,
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下一下抖。我突然有点喘不上气。我不该来。可我脚没停。
护士站的玻璃后面,一个护士抬头看我:"探视?"我说:"找人。""谁?
"我嘴里那个名字卡了一下,最后吐出来的却是另一个:"沈国良。"沈枝的爸。
昨晚他低头喝酒的样子,在我脑子里像一帧坏掉的录像,一遍遍回放。护士的表情没变,
只是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没有这个名字的住院。"我心里一沉。她爸不在这儿?
那缴费单是给谁?我正要转身,护士又补了一句:"你找的是复查门诊吧?去一楼挂号。
"我问:"复查什么科?"护士抬眼看我,眼神像把我从头到脚过了一遍:"你家属?
"我喉结动了一下:"算是。"她没再问,朝旁边一张单子点了点:"肿瘤科在一楼西侧。
"那两个字像有人把冰塞进我胃里。我点头道谢,
转身时听见护士跟同事低声说:"又一个来得晚的。"我没回头。我怕回头我脸就碎了。
一楼西侧走廊更挤。门口的电子屏滚着号,叫到谁就有人冲上去,像抢最后一碗饭。
我站在墙边,视线扫过一排排座椅。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灰色大衣,头发扎起,
耳垂露出来。沈枝。她坐在角落,膝盖并着,手里捏着一张纸,捏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西装,扣子扣得严,侧脸线条干净,像昨晚那张海报里走出来。周砚。
他没笑。他低头跟她说话,嘴唇动得很慢,像在讲一个很耐心的道理。沈枝的头一直低着,
像被他按住。我胸口那块旧钉子一下子发热。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我现在冲过去,
能干什么?喊一嗓子?扇他一巴掌?我连自己饭碗都保不住。我把手插进兜里,
摸到那串钥匙。塑料小熊的边角硌着掌心,像提醒我:你不是来打架的。你是来找答案的。
我贴着墙,绕到他们身后。周砚的声音不大,但在医院这种空旷的回声里,还是能钻进耳朵。
"你签了,医院那边我继续顶着。"他说。沈枝没说话。
周砚的手指点了点她手里的纸:"你要是再闹,沈叔叔的床位我也保不住。
"沈枝的指尖抖了一下,纸角被她捏出一道裂。我心里像被重物砸了一下。床位。
原来她的“没路”,不是一句口头禅。她是真的被堵在墙上。"那个林屿,
"周砚忽然提到我名字,语气轻得像随口,"你别再把他牵进来。"沈枝终于抬头,
声音很哑:"我没有。""昨晚不是你喊他来的?"周砚笑了一下,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以为抱一下,就能把他当盾?"沈枝的下巴绷得很紧。她看着周砚,像想把牙咬碎。
"你别动他。"她说。周砚低头,把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我看不清屏幕内容,
只看见沈枝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吞了针。"你看,
"周砚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你要保护的人太多了,保护不过来。"沈枝闭了闭眼。
我听见她很轻很轻地说:"好。"那一声“好”,像她把自己折成一截,递出去。
我站在墙角,指尖被烟烫了一下才回神。烟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着了,火星把指腹烫出一圈白。
我把烟掐灭,连疼都没感觉。周砚和她往另一侧走。我跟上去,隔着几米。
他们停在一个缴费窗口前。周砚把一张卡递进去,动作从容得像给人买杯咖啡。
收费员打印出一张单子,递给沈枝。沈枝接过,手指还在抖。我眯眼,
看见单子抬头:住院押金。病人姓名那一栏,被她手指盖住一半。我往前挪了半步,
终于看清。不是沈国良。是周砚的父亲。周正南。我脑子里“轰”一下。她不是为她爸。
她是被周家绑住。她签的不是床位。她签的是一条链。我正想继续看,沈枝忽然转头。
她的视线像针一样扫过来,直接钉在我脸上。她的瞳孔一瞬间缩紧。周砚跟着回头。
我来不及躲。那一刻我只觉得血一下子冲到头顶。沈枝站起来,快步朝我走。她走到我面前,
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刃:"你怎么来了?
"我盯着她手里的押金单:"你给他爸交住院押金?"她的唇色发白。她想解释,
嘴唇动了动,却被周砚的声音打断。"原来在这儿。"周砚走过来,
目光从我工装鞋扫到我脸,像在看一件旧货,"医院里挺有缘。"我没理他,只看着沈枝。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像在求我别说。我偏偏说了:"你昨晚让我抱紧你,是为了这个?
"周砚笑了:"兄弟,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沈枝的手指在押金单上攥出褶皱,
她忽然伸手,抓住我袖口,把我往旁边的安全通道拽。她力气不大,却拽得很急。
我被她带进楼梯间,门“砰”一声关上。外面嘈杂瞬间被隔开,只剩我们两个人的呼吸。
她背靠着门,胸口起伏得厉害,像刚跑完一段长坡。"你想死吗?"她说。
我盯着她无名指上的那圈浅印:"你才像想死。"她的眼圈一下红了,但她没哭。
她抬手揉了揉眼角,像把情绪摁回去:"你听我的,走。"我摇头:"你告诉我,
你到底在替他家做什么。"她沉默。楼梯间的灯管嗡嗡响,像有一只虫在啃我的神经。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欠他们。""欠什么?"我追问。她看着我,
眼神像被磨钝的玻璃:"欠一条命。"我还没来得及问清,门外响起脚步声。
有人在敲楼梯间的门,敲得很有耐心。周砚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枝枝,别躲。
"沈枝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抬手,指尖按在我胸口,像把我钉在原地:"别顶他。
"她贴近我耳边,风一样的一句话:"你回巷子,把那袋子带走。里面有你要的。
"我还想问她“你要的是什么”,门把手已经在转。她退开一步,脸上重新扣回那层冷静。
我看着她,心里那块热忽然变成了冷。我知道,我得先走。我把烟盒塞回兜里,
手指碰到那串钥匙。我没再犟。我从另一侧楼梯往下冲。每下一级台阶,
胸口都像被什么扯着。5 车里的协议和他递来的烟下午两点,天空压得很低。
我回到老巷子,门没锁死,推开时灰尘又扑了我一脸。桌上的透明文件袋还在。
我把袋子倒出来,除了拆迁协议和缴费单,底下还有一张折得很紧的纸。我摊开。
是一份“和解协议”。标题四个字写得端正,像把人命也写得规矩。
内容很简单:我承认昨晚订婚宴属误会,我将公开澄清并保证不再骚扰沈枝,
违约金后面跟着一串零。我盯着那串零,心里发凉。这种东西,不是吓唬人。是要把人钉死。
我把协议折回去,手机就响。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拿到了?"对方说。声音被变声处理过,
像从塑料桶里传出来。我咬着后槽牙:"你是谁。"对方笑了一下:"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要不要继续当英雄。""沈枝让你找我的?"我问。
对方停了半秒:"她让你走,你不走。那就只能换个方式让你走。
"我捏紧手机:"你们把她怎么了。""没怎么。"对方说得很平静,"她在做她该做的事。
你要是聪明,就把那份协议签了,拿钱,闭嘴。""钱?"我嗓子发涩,"你们给我钱?
"对方像听到笑话:"你以为周砚差你那点?"他报了一个地址:城南旧码头。"半小时。
"他说,"别带人。"电话挂断。我盯着屏幕,指尖冰凉。旧码头那片早就荒了,
晚上连路灯都不亮。我该报警吗?我想起沈枝那句“包括我”。如果她连自己都不信,
那警察能信谁?我不是不懂道理。我只是没办法把她一个人丢在那条链子上。
我把协议塞进外套里,钥匙串攥在掌心。出门前,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
她才接。"屿子?"她声音里有睡意。我强行把嗓子压稳:"晚上别出门。谁敲门都别开。
"她愣了一下:"你又惹什么事了?"我笑不出来:"听话。"她叹气:"我听。
你也别犯倔。"那一句“别犯倔”,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我心口。我挂了电话,走进阴天。
旧码头的风很咸。铁锈味混着潮水味,吹到鼻子里像生锈的刀。我刚到,
就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堆场边。车窗半降,里面烟雾缭绕。我走近,车门自动滑开。
周砚坐在里面,西装外套搭在一边,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看着像终于肯把人味露出来一点。他朝旁边座位点了点:"上车。"我没动。他也不急,
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递到我面前。"别紧张。"他说,"我不打人。"我盯着那支烟,没接。
他自己点上,吐出一口烟:"你们这种人,最爱讲骨气。
"我冷声:"你把她逼到医院楼梯间,还跟我说不打人?"周砚笑了,
笑意很薄:"她欠我家的。你想替她还?""欠一条命。"我盯着他,"你告诉我,谁欠谁。
"周砚的眼神暗了一下,像被触到某根线。他把烟灰弹到车门外:"林屿,你以为你了解她?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递到我面前。视频里,沈枝坐在一张病床边,手里拿着药单,
眼睛红得厉害。镜头晃了一下,我看见病床上的人,是一个穿西装的老男人,
呼吸机的管子像蛇一样绕在他脸上。周砚的父亲。周砚的声音淡淡的:"三年前,
我爸在路上突发心梗。救护车到之前,是她给他做的心肺复苏。"我盯着视频里沈枝的手,
那手按在老男人胸口,按得很用力,手背青筋都起了。周砚说:"那天要不是她,
我爸就没了。"他停顿一下,像把后半句磨得更锋利:"所以她该还。
"我胸口一阵发闷:"救人还要还?"周砚看着我,眼神里没有笑:"救错了人,
就得付代价。"我听见自己嗤了一声:"你们周家真讲理。"周砚把手机收回去,
又拿出那份协议,推到车窗边。"签了。"他说,"我给你一笔钱,够你重新找工作,
够你妈养老。你离开这座城,别再出现。"我盯着协议上的违约金,喉咙发紧。
钱对我来说不是轻飘飘的词。工牌扔进垃圾桶那一刻,我就知道,
现实会在每个转角给我一脚。可我也清楚,签了,我就不是人了。我问:"沈枝同意?
"周砚笑了:"她同不同意不重要。她会听话。"那一句“会听话”,
让我想起沈母昨晚那声“你疯了吗”。我突然明白,她从小到大听的,从来不是自己。
我把协议拿起来。纸很白,白得刺眼。我手指在签名处停了三秒。周砚的视线盯着我,
像看一场赌局。我忽然抬头,问他:"你这么急,是怕什么?"周砚的嘴角微微一动。
他没回答,反问我:"你觉得你能赢?"我笑了一下:"我不赢。"我把协议折起来,
塞回外套。周砚的眼神变冷:"你不签?"我说:"我签。"他眉梢动了动,像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我又补了一句:"但不是今天。"车里的空气瞬间凝住。周砚把烟按进烟灰缸,
声音压低:"林屿,别耍我。"我盯着他:"你不是说不打人?那就别急。"周砚盯我两秒,
忽然笑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丢到我脚边。"你不是想当英雄?"他说,
"去把你的英雄梦捡起来。"我低头,那是一把车库钥匙,
上面贴着一张小贴纸:B2-17。周砚说:"今晚十点,来这个车库。你会见到她。
"我抬头:"你什么意思。"周砚把车窗缓缓升起,玻璃隔开他的脸,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不是不信任何人吗?"他的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听起来更冷,"那就来亲眼看看,
她到底信谁。"车门关上,商务车缓缓开走,尾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拖出两条红线。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把钥匙。指腹还留着刚才烟烫过的痛。那痛让我清醒。
我知道这不是邀请。是圈套。可我还是把钥匙揣进兜里。
6 雨棚下她的手和那枚戒指的裂纹晚上九点四十五,雨下得很碎。
我站在B2的水泥坡道口,头顶的灯忽明忽暗,像随时会断。车库里潮得厉害,
水滴从管道上砸下来,落在地面发出“啪”的声响。我握着那把钥匙,手心全是汗。
我不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以前在工地做临时工,地下车库就是我们抽烟躲雨的棚。
那时候我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在同样的棚下等一个人,等得像等审判。
B2-17的位置很偏。一辆白色SUV停在那儿,车灯没开,像一只闭着眼的兽。
我刚靠近,后备箱“咔”一声弹开。里面坐着沈枝。她没穿大衣,换成一件深色针织衫,
肩膀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刮走。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红印,像被人攥过。
我心里一沉:"他动你了?"她摇头,声音很低:"是我自己。"她看向我,
眼睛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疲惫。不是昨晚那种慌。是被人按在水里太久,
终于冒头的那种疲惫。我走到车尾,雨点落在后备箱盖上,打出密密麻麻的白点。沈枝抬手,
把一只文件袋递给我。透明的,里面装着几张打印出来的东西,还有一个U盘。"你要的。
"她说。我接过,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她的指尖很冷。我把手往里缩了一下,又停住。
我不想缩。"你欠他们一条命?"我盯着她,"你救的人是周砚他爸。你救错了什么?
"沈枝的嘴唇发白,她抬眼看我,像下了很大的决心:"那天我救他,不是因为我善良。
"我没说话。她继续:"我那天在路口等你。"我脑子里一空。她说:“你说你加班,
晚点来。那条路,你从小骑车就爱走。”雨声在车库里回响,像有人把记忆敲在水泥墙上。
我喉咙发紧:"然后呢。"沈枝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周正南倒下的时候,你就在他旁边。
"我愣住。"你当时扶他,"她说,"有人拍了照片。那照片后来被他们拿走。
"我脑子里闪过一帧:一个老男人倒下,我伸手去扶。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傍晚,
我下班骑车回家,路口有人围着。我挤进去,看见一个人脸色发青。我把他扶到地上,
手上全是汗和血。救护车来之前,我还给他按过胸。我当时只觉得自己做了件该做的事。
现在听她说,那是把刀。沈枝盯着我:"他们说,是你撞的。"我心里猛地一沉。
她的声音更低:"他们说,只要我不听话,那张照片就会变成证据。
"我嗓子发涩:"所以你救他,是为了把我摘出去?"沈枝点头,又摇头:"我救他,
是为了让你活。"那句话落地,我胸口像被人用力按了一下。我想骂她。也想抱她。
最后我只说出一句:"你怎么不告诉我。"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告诉你,你会怎么做?
"我沉默。我会去找周家拼命。我会把自己送进火里。她就是知道,才不说。
我把文件袋打开,翻到第一张。是那张照片的复印件。照片里,我蹲在地上扶着周正南,
角度很刁,刚好能把我推人的动作剪成撞人的样子。第二张是录音文字转写。
“只要你女儿乖一点,我们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说话的人是谁,我看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