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婢!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冲撞本小主!”尖利的声音刺破耳膜,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泞,
从膝盖的布料渗进来,刺骨的疼。浣碧猛地抬起头。眼前是满脸怒容的曹琴默,她身后,
敬嫔一脸漠然,而自己的主子,莞贵人甄嬛,正被宫人扶着,面色苍白。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随着果郡王灵柩入了皇陵,她一头撞死在棺椁上,血溅当场。
那份决绝的痛楚,那份魂飞魄散的冰冷,还残留在神魂深处。可眼前的场景,
分明是她刚入宫不久,陪着姐姐去探望被华妃罚跪的眉庄,回宫路上,不慎冲撞了曹贵人。
曹琴默不依不饶,罚她跪在雨中。她重生了。回到了这个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
1“曹姐姐,浣碧她不是有意的,雨天路滑,还请姐姐看在妹妹的薄面上,饶了她这次吧。
”甄嬛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前世,她听到这话,心里是又感激又委屈。感激姐姐护着她,
委屈自己不过是个奴婢,连累主子向人低头。可现在,浣碧的心里只剩下冰冷的嘲讽。
饶了她?曹琴默这条毒蛇,怎么可能轻易松口。她今天就是故意找茬,为的就是给华妃出气,
折辱圣眷正浓的莞贵人。姐姐,你还是太天真了。“妹妹说笑了,这宫里头,没规矩的东西,
可是活不长的。”曹琴默轻飘飘一句话,就堵死了甄嬛所有的请求。甄嬛的脸色更白了。
浣碧看着她,心中一痛。这是她的亲姐姐啊。同一个父亲,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嫉妒过,怨恨过,甚至动过不该有的心思。可最后,也是这个姐姐,在她死后,
为她收敛尸骨,给了她最后的体面。够了。上一世的恩怨纠葛,都随着那一口薄棺烟消云散。
这一世,她甄玉隐,绝不会再做那个愚蠢的浣碧!她要护着姐姐,护着甄家,更要护着自己,
活出个人样来!心念电转,浣碧不等甄嬛再开口,猛地一个头磕在泥水里。“小主恕罪!
是奴婢的错!奴婢冲撞了小主,罪该万死!求小主责罚!”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哭腔,
却又透着一股子决绝。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甄嬛。她印象里的浣碧,性子高傲,
带着几分烈性,何曾这样干脆利落地认错过?曹琴默也眯起了眼睛,审视着跪在地上的浣碧。
这个丫头,有点意思。她本想借题发挥,好好羞辱甄嬛一番,
可现在人家奴婢自己把所有罪责都揽了过去,态度还如此恭顺,她倒不好再揪着不放了。
否则,传到皇上耳朵里,倒成了她苛待有孕的莞贵人。“罢了,既然知错了,
就跪一个时辰吧。也叫你们碎玉轩的人都长长记性,这宫里,不是可以由着性子来的地方。
”曹琴默轻哼一声,扶着宫女的手,转身走了。一场风波,就这么被浣碧一个响头给化解了。
雨还在下。甄嬛看着跪在雨里,身形单薄却挺得笔直的浣碧,眼神复杂。
她身边的流朱忍不住小声嘀咕:“浣碧今天是怎么了?转性了不成?”甄嬛没有说话。
她只是觉得,今天的浣碧,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一个时辰后,浣碧被扶回碎玉轩时,
已经烧得人事不省。她躺在床上,浑身滚烫,嘴里却不停地念叨着胡话。
……”“皇上……他爱的不是你……”“果郡王……不能信……”流朱和槿汐听得心惊肉跳,
面面相觑。甄嬛坐在床边,亲自用帕子给她擦着额头的汗,听到这些话,握着帕子的手,
猛地一紧。这些话,零零碎碎,不成章法。可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安陵容是她最好的姐妹,怎么会有毒?皇上待她情深意重,怎么会爱的是别人?
还有果郡郡王……她与他不过数面之缘,浣碧为何会提到他?甄嬛的心乱了。
她看着昏迷中的浣碧,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义妹,
身上藏着她看不懂的秘密。第二天,浣碧醒了。一睁眼,就对上甄嬛关切又带着探究的眼神。
“姐姐……”她嗓子干得冒烟。“醒了?感觉怎么样?”甄嬛扶她坐起来,递过一杯温水。
浣碧一口气喝完,才觉得活了过来。她知道,自己昨晚的胡话,姐姐肯定听见了。也好。
有些事情,她不能明说,但提前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总比日后措手不及要好。“姐姐,
我昨天……是不是说了什么胡话?”浣碧故作茫然地问。甄嬛深深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挥手让流朱和槿翠都退下,屋里只剩下她们姐妹二人。“浣碧,你告诉我,你为何会说,
安妹妹的香有毒?”来了。浣碧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惊慌。“安妹妹?
安陵容?我……我说她什么了?”她用力回想着,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姐姐,
我记不清了,就记得做了个很可怕的梦,梦里到处都是火,
好多人都死了……安妹妹她……她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她一边说,
一边悄悄观察甄嬛的神色。甄嬛的眉头紧紧蹙起。梦?是了,人发着高烧,
是会做噩梦说胡话。可那梦里的内容,又为何如此……诡异?“你还梦到了什么?
”甄嬛追问。“还梦到了……华妃娘娘,”浣碧的声音带上了恐惧的颤抖,“她好凶,
指着姐姐你骂,说你抢了她的恩宠,要……要烧死你……”这话一出,甄嬛的脸色瞬间煞白。
华妃的骄横霸道,她是亲身领教过的。被罚跪,被掌掴,甚至差点被她用“一丈红”废了。
浣碧的这个梦,简直就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别怕,只是个梦。”甄舟强作镇定地安慰她,
也是在安慰自己。浣碧却抓住了她的手,眼神里满是后怕和依赖。“姐姐,我好怕。
我怕梦里的事情会变成真的。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你和肚子里的孩子,都一定要好好的。
”她的话,像一根柔软的刺,扎进了甄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是啊,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孕在身,是甄家的希望,更是自己的依靠。任何可能伤害到她和孩子的人或事,
都必须万分警惕。看着浣碧那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甄嬛的心防,在不知不觉中,
松动了一丝。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浣碧只是病中的胡话,是她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罢了。“好了,别胡思乱想了。你好好养病,碎玉轩有我,有槿汐,不会有事的。
”甄嬛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了许多。浣碧顺从地点点头,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
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姐姐,你信了就好。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
就等它慢慢发芽了。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拔掉安陵容这根毒刺!没过几日,
安陵容便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来看望浣碧了。“听说妹妹病了,我心里一直惦念着。
这是我亲手做的杏仁露,最是润肺止咳,妹妹快尝尝。”安陵容笑得温婉和煦,
将一碗白玉似的杏仁露递到浣碧面前。前世,浣碧最喜欢喝她做的甜汤。可现在,
看着这碗杏仁露,浣碧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知道,安陵容家学渊源,最擅长调香,
也最擅长用香。这杏仁露里,或许没有毒。但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加什么别的东西?比如,
那能让猫儿发狂的“情花”粉末?毕竟,惊吓有孕的莞贵人,可是华妃最想看到的事情。
浣碧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多谢安姐姐挂念,只是我这病才刚好,
太医嘱咐了要饮食清淡,这甜食……怕是暂时不能用了。”她说着,歉意地看了安-眼。
安陵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2安陵容的笑容只僵硬了一瞬,便又恢复如常。
“是我想得不周到了。妹妹大病初愈,是该好好将养着。这杏仁露不喝也罢,
妹妹的身子要紧。”她说着,便要将那碗杏仁露收回去。浣碧却伸手拦住了她。
“安姐姐的心意,我怎么能辜负呢?”浣碧笑吟吟地看着她,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
“只是我自己喝不得,倒不如……拿去给咱们碎玉轩新来的那几只波斯猫尝尝鲜?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我听说啊,这猫儿的嗅觉最是灵敏,什么东西好,
什么东西不好,它们一闻便知。”这话一出,安陵容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端着碗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险些将杏仁露洒出来。给猫喝?她怎么敢!
这杏仁露里,确实被她加了微量的“情花”粉末。这东西人喝了没事,只会觉得心神舒畅,
可猫儿闻了,却会立时发狂,六亲不认!碎玉轩那几只波斯猫是皇上才赏下来的,
平日里甄嬛宝贝得紧。若是猫儿喝了这杏仁露,当着甄嬛的面发了狂,抓伤了人,
甚至冲撞了甄嬛的胎气……那后果,不堪设想!这个计策,本是万无一失的。可她千算万算,
没算到浣碧竟然会提出要把杏仁露给猫喝!这个贱婢,她是猜到了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安陵容的心乱了,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这……这怎么使得?”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这是给人喝的东西,怎么能给畜生喝呢?妹妹快别说笑了。”“怎么是说笑呢?
”浣碧却一脸认真,“皇上赏的猫儿,那也是精贵东西。能尝到安姐姐亲手做的甜汤,
是它们的福气。安姐姐,你说是吧?”她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安陵容任何喘息的机会。
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流朱和槿汐站在一旁,都看出了不对劲。
她们看看脸色煞白的安陵容,又看看咄咄逼人的浣碧,一时间都有些发懵。就在这时,
甄嬛从内室走了出来。“怎么了?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说话,这么热闹。”她一出来,
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姐姐!”浣碧立刻换上一副天真烂漫的笑脸,迎了上去,
“安姐姐来看我,还给我带了她亲手做的杏仁露呢!我正说,我喝不得,不如拿去喂猫儿,
也让它们沾沾安姐姐的福气。”甄嬛的目光,落在了安陵容那碗还在微微颤抖的杏仁露上。
她想起了浣碧高烧时说的胡话。——“小心安陵容……她的香……有毒……”难道,
这碗杏仁露,真的有问题?甄嬛的心,沉了下去。她不动声色地走到安陵容身边,
柔声说道:“陵容有心了。只是浣碧病着,确实不宜吃这些。
至于猫儿……它们有专门的吃食,我们吃的东西,它们吃了怕是会不克化。
”她这是在给安陵容台阶下。安陵容如蒙大赦,连忙顺着台阶往下走。“是,是姐姐说的是。
是我想岔了。”她端着那碗杏仁露,只觉得像端着一块滚烫的烙铁,恨不得立刻就扔掉。
“既然浣碧妹妹喝不得,那我还是端回去吧,免得放在这里坏了。”说着,她转身就要走。
“别啊!”浣碧却再次出声拦住了她。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浣碧身上。
只见她笑意盈盈,眼神却冷得吓人。“安姐姐一番心意,怎么能就这么浪费了呢?
”她走到安陵容面前,伸手,竟是直接将那碗杏仁露端了过来。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她走到窗边,手一扬。“哗啦——”白色的杏仁露,尽数被她泼进了窗外的花丛里。“你!
”安陵容惊得失声。“安姐姐别生气。”浣碧转过身,对着她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我这也是为姐姐好。这甜汤放久了,若是招来了什么不干净的虫蚁,污了姐姐的名声,
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她嘴上说着“为她好”,可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
狠狠地扇在安陵容的脸上。安陵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浣碧说得“滴水不漏”。她能说什么?说这杏仁露没问题?
那浣碧让她拿去喂猫,她为什么不敢?说浣碧浪费了她的心意?可人家也说了,
是怕放久了招虫蚁,污了她的名声。安陵容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憋屈得想哭。她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还是被一个她从来没放在眼里的贱婢!
“你……你……”她指着浣碧,你了半天,最终只能恨恨地一跺脚,哭着跑了出去。“陵容!
”甄嬛喊了一声,想去追,却被浣碧拉住了衣袖。“姐姐,别追了。”浣碧的声音,
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甄嬛回过头,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浣碧,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从雨中下跪,到高烧胡话,再到今天逼走安陵容。
眼前的浣碧,让她感到无比的陌生。也让她感到……一丝不安。浣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甄嬛,一字一句地说道:“姐姐,从今天起,离安陵容远一点。
”“她,不是我们的朋友。”“她是华妃的人。”这几句话,如同惊雷,
在甄嬛的脑海中炸开。她震惊地看着浣碧,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华妃的人?
怎么可能!陵容家世低微,在宫中步步维艰,若不是自己处处帮扶,
她怎么可能得到皇上的恩宠?她怎么会投靠自己的死对头华妃?“你……有什么证据?
”甄嬛的声音都在颤抖。“证据?”浣碧自嘲地笑了笑,“姐姐,在这后宫里,
你觉得证据重要吗?”“重要的是,谁能活下去。”“姐姐,你信我。我绝不会害你。
”浣-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执着。甄嬛看着她,心乱如麻。理智告诉她,
这太荒谬了。可直觉又告诉她,浣碧没有说谎。尤其是刚才,安陵容面对那碗杏仁露时,
那惊慌失措的反应……一个巨大的疑问,像一团迷雾,笼罩在甄嬛的心头。
她身边的每一个人,到底哪张是真面孔,哪张又是假面具?而浣碧,她看着眼前的姐姐,
心中一片清明。她知道,信任的重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
她要做的,就是让姐姐亲眼看到,安陵容的真面目。很快,机会就来了。
皇上翻了安陵容的牌子,却因为安陵容侍寝时紧张得浑身发抖,而被原封不动地抬了回来。
此事引为宫中笑谈。安陵容因此一蹶不振,整日躲在宫里以泪洗面。甄嬛于心不忍,
亲自去延禧宫安慰她,鼓励她。浣碧跟在身后,看着甄嬛苦口婆心地劝导,
看着安陵容感激涕零地哭诉,只觉得无比讽刺。姐姐啊姐姐,你现在对她有多好,
日后被她背叛时,就会有多痛。不行。她不能让历史重演。从延禧宫出来,
甄嬛还感叹着:“陵容也太可怜了。她只是太紧张了,皇上怎么能就这么……”话没说完,
就被浣碧打断了。“姐姐,你觉得,安小主是真的紧张吗?”甄嬛一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浣碧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延禧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个能靠着一曲《金缕衣》就让皇上另眼相看的人,会因为紧张,而在龙床上抖成筛子?
”“姐姐,你不觉得,这更像是一场苦肉计吗?”甄-的心,咯噔一下。3.苦肉计?
甄嬛被浣碧这个大胆的猜测惊得停住了脚步。“你的意思是……陵容是故意的?
”这怎么可能?哪个女人不想得到皇上的恩宠?侍寝的机会何其珍贵,她怎么会故意搞砸?
“为什么不可能?”浣碧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姐姐你想想,安小主这次侍寝失败,
谁最高兴?”甄嬛的脑子飞速运转。安陵容是她举荐的,安陵容失宠,丢的是她的脸面。
最高兴的,自然是她的死对头……“华妃。”甄嬛几乎是脱口而出。“没错。
”浣碧点了点头,“安小-此举,既能在华妃面前表了忠心,又能博得姐姐你的同情和怜惜,
让你对她更加深信不疑。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一番话,说得甄嬛遍体生寒。
她不敢相信,一向柔弱怯懦的安陵容,竟有如此深沉的心机。可细细想来,浣碧的话,
又并非全无道理。安陵容的歌声,是她最大的武器。初选时,她便是靠着这副好嗓子,
才被皇上留了牌子。这样一个懂得如何利用自己优势的人,真的会因为紧张,而错失良机吗?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投靠华妃,对她有什么好处?华妃那样的人,
又怎么会真心待她?”甄嬛还是无法理解。浣碧看着她,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怜悯。
我的好姐姐,你总是把人想得太好。“好处?”浣碧冷笑一声,“好处就是,
她能踩着姐姐你往上爬。”“她家世卑微,没有人脉,在宫里寸步难行。投靠华*,
虽然是与虎谋皮,但至少有了一棵可以暂时倚靠的大树。而姐姐你呢?你风头正盛,
家世又好,是华妃的眼中钉。安陵容投靠华妃,对付你,正是她递给华妃的投名状。
”“至于真心……姐姐,这宫里,哪有什么真心可言?”最后一句,浣碧说得极轻,
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甄嬛的心上。是啊。这深宫内院,红墙绿瓦,埋葬了多少真心,
又催生了多少假意?她自己,不也正是在这虚情假意中,小心翼翼地求存吗?她看着浣碧,
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妹妹,似乎在一夜之间,就看透了这宫里所有的肮脏和龌龊。而她自己,
还像个傻子一样,相信着所谓的姐妹情深。“我……”甄嬛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浣碧知道,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说得再多,反而会引起姐姐的反感和怀疑。她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等待安陵容自己露出马脚。
回到碎玉轩,甄嬛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她时而拿起一本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时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海棠花,怔怔出神。浣碧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拔不出来,咽不下去,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血淋淋的可能性。傍晚时分,
内务府的总管太监黄规全,亲自送来了一批新的份例。其中,有两匹极好的蜀锦。
一匹是雨过天青色,一匹是灿若云霞的嫣红色。“莞贵人,这是皇上特意吩咐了,赏给您的。
说您肤白,穿这两种颜色,最是好看。”黄规全满脸堆笑,语气谄媚。
甄嬛看着那两匹华美的蜀锦,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她知道,这是皇上的恩宠,
也是后宫所有女人嫉妒的源头。她淡淡地让槿汐收了,又赏了黄规全一个丰厚的荷包。
黄规全千恩万谢地走了。屋里,流朱和槿翠围着那两匹蜀锦,赞不-口。“这料子可真好,
滑得像水一样。”“是啊,这颜色也正,小主穿上,肯定像仙女下凡。
”甄嬛只是疲惫地笑了笑。她随手指了指那匹嫣红色的,“这匹,赏给浣碧吧。她年纪小,
穿这个颜色活泼。”然后,她又指了指那匹雨过天青色的,“这匹,你和流朱、槿翠,
分了吧。”这话一出,三人都愣住了。尤其是浣碧。前世,她也得到了这匹嫣红色的蜀锦。
她欣喜若狂,觉得是姐姐看重自己,立刻就央着人给自己做了一件新衣裳。她穿着那件新衣,
满心欢喜地在御花园里“偶遇”皇上,想要凭着自己与姐姐有七分相似的容貌,
博得一丝关注。结果,却被皇上当众训斥,说她穿得像个福晋,失了本分。不仅丢尽了脸面,
还连累姐姐被皇后教训。那是她入宫后,第一次,也是最深刻的一次羞辱。她永远也忘不了,
当时周围那些嫔妃宫人看她时,那鄙夷、嘲讽的眼神。也忘不了,
姐姐当时那失望又痛心的表情。那是她愚蠢的过去,是她野心的开端,也是她悲剧的序章。
而现在,这匹蜀锦,又一次,被送到了她的面前。像一个充满了恶意的轮回。
“姐姐……”浣碧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太贵重了,我……”“拿着吧。”甄嬛打断了她,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疲惫,“你们跟着我,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这点东西,
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她说完,便转身进了内室,显然是不想再多说。
浣碧捧着那匹嫣红色的蜀锦,只觉得入手冰凉,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她该怎么办?拒绝?
以姐姐现在的心情,只会觉得她不识抬举,甚至会怀疑她别有居心。接受?然后像前世一样,
愚蠢地穿上它,去重演一遍那场耻辱的闹剧吗?不。绝不。她重生回来,
不是为了再把那些痛苦经历一遍的。她要改变它!浣碧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这匹蜀,
是皇上赏给莞贵人的。她一个奴婢,穿在身上,就是僭越,就是不知本分。这是规矩,
也是一道看不见的催命符。所以,她绝对不能穿。不仅不能穿,她还要让这匹蜀锦,
发挥出它最大的价值。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浣碧的心中,慢慢成形。她抬起头,
看了一眼紧闭的内室房门,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姐姐,对不起了。这一次,
我要自作主张了。两天后,是宫中约定俗成的浣衣日。各宫的宫女们,都会将主子们的衣物,
送到浣衣局去清洗。浣碧抱着一个大大的包裹,和流朱一起,往浣衣局走去。路上,
流朱还在为那匹蜀锦可惜。“那么好的料子,你就真舍得压箱底啊?做件新褙子穿多好。
”浣碧笑了笑,没有说话。到了浣衣局,里面人声鼎沸,热气蒸腾。管事的姑姑正扯着嗓子,
指挥着小宫女们分拣衣物。浣碧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佩儿。
皇后宫里的二等宫女。前世,就是这个佩儿,在皇后面前告了她一状,
说她穿着福晋规制的衣裳,在御花园里招摇。这一世,她要先下手为强。
浣碧不动声色地走到佩儿身边,状似无意地和她搭话。“佩儿姐姐,今天好忙啊。
”佩儿瞥了她一眼,爱答不理地“嗯”了一声。她是皇后身边的人,
向来看不上碎玉轩这些新贵。浣碧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说道:“皇后娘娘凤体安康?
我们小主还时常念叨,说多亏了娘娘的照拂呢。”提到皇后,佩儿的脸色才好看了一点。
“我们娘娘自然是好的。”“那就好。”浣碧松了口气的样子,然后压低了声音,
神秘兮兮地凑到佩儿耳边。“佩儿姐姐,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佩儿被她勾起了好奇心,“什么秘密?”浣碧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小块布料。
那布料,正是那匹嫣红色的蜀锦上裁下来的。在浣衣局昏暗的光线下,那嫣红色,流光溢彩,
美得惊心动魄。佩儿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这是……”“嘘!”浣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将那块布料塞进佩儿的手里。“这是我们小主赏我的。她说,我跟了她这么多年,
也该有件像样的衣裳了。”“可是佩儿姐姐,你也知道,我就是个奴婢。这么好的料子,
我哪里敢穿啊?这不是明摆着招人嫉妒,惹祸上身吗?”“可这是小主的心意,
我又不能辜负……我这几天,愁得头发都快白了。”浣碧一脸苦恼地说道。
佩儿捏着那块柔软华美的蜀锦,心里嫉妒得发疯。凭什么?一个莞贵人身边的丫头,
就能得到这么好的赏赐?而她,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得到的最好料子,
也不过是普通的贡缎。“那……那你想怎么办?”佩儿忍不住问。浣碧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她叹了口气,故作为难地说道:“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了。”“我想把这匹料子,
献给皇后娘娘。”佩儿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她。4.“献给皇后娘娘?
”佩儿的声音都变了调,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可是皇上御赐的蜀锦,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东西,这个浣碧,竟然要把它送出去?她疯了吗?“你……你舍得?
”佩儿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有什么舍不得的?”浣碧一脸的理所当然,“这东西再好,
它也是个祸害。穿在我身上,是僭越,是招摇。可若是献给了皇后娘娘,
那就是奴婢的一片忠心。”她看着佩儿,眼神诚恳无比。“佩儿姐姐,
你是娘娘身边最得力的人,你最懂娘娘的心思。娘娘母仪天下,端庄贤淑,只有她,
才配得上这样明艳的颜色。”“我一个小小宫女,拿着这东西,只觉得烫手。倒不如,
借花献佛,让它物归其主。”这番话说得,简直是天衣无缝。既捧了皇后,
又全了自己的忠心,还顺带着把佩儿也夸了一顿。佩儿听得心里舒坦极了。
她看着浣碧的眼神,也不再是鄙夷和不屑,反而带上了一丝欣赏。这个浣碧,
倒是个识时务的。不像别的宫女,得了点好东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的心意是好的。
”佩儿沉吟了一下,“只是,这毕竟是莞贵人赏你的东西,你就这么送出去了,
莞贵人那边……”“姐姐放心。”浣碧立刻说道,“我们小主最是宽厚大度,
她知道我是为了她好,为了整个碎玉轩好,她不会怪我的。”“再说了,这件事,天知地知,
你知我知。只要我们不说,小主又怎么会知道呢?”她冲着佩儿,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佩儿立刻就明白了。这是要她帮忙,在皇后娘娘面前,把这份功劳给揽下来。事成之后,
好处自然少不了她的。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佩儿的心,瞬间火热起来。
她捏紧了手里的那块蜀锦,仿佛已经看到了皇后娘娘赞许的目光,和那丰厚的赏赐。
“好妹妹,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佩儿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亲热地拉住了浣碧的手。“你放心,这件事,包在姐姐身上。我一定会在娘娘面前,
好好为你美言几句。”“那就多谢姐姐了。”浣-的目的达成,心中冷笑,
面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浣碧才假意告辞,抱着剩下的衣物,
和流朱一起离开了浣衣局。回去的路上,流朱一脸的想不通。“浣碧,你疯啦?
那么好的料子,你怎么就送给那个佩儿了?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谁说我送给她了?
”浣碧反问。流朱一愣,“你不是……你把料子塞她手里了啊!
”“我塞给她的是一小块布头,是让她拿去给皇后看的样品。”浣碧淡淡地解释道,
“那整匹的料子,还在我房里放着呢。”流朱更懵了,“那你这是……?”“这叫,
投石问路。”浣碧的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容。她知道,佩儿这种贪婪又短视的人,
一定会把这件事办成。而皇后,宜修,那个最擅长借刀杀人的女人,
也一定会“笑纳”这份大礼。因为这份礼物,不仅仅是一匹蜀锦。它还是一把刀。
一把可以用来敲打风头正盛的莞贵人,一把可以用来离间莞贵人和她身边人的刀。
皇后怎么会拒绝呢?而她浣碧,要做的,就是把这把刀,递到皇后的手里。然后,再亲手,
把这把刀,插进敌人的心脏。果然,不出浣碧所料。第二天,皇后宫里的剪秋姑姑,
就亲自来了碎玉轩。她不是来找甄嬛的,而是直接找到了浣碧。当着甄嬛和一众宫人的面,
剪秋笑得一脸和煦。“浣碧姑娘,皇后娘娘听闻你忠心护主,深明大义,特意让奴婢来赏你。
”说着,她身后的小太监,便呈上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对赤金的镯子,
还有几匹上好的绫罗。赏赐之丰厚,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甄嬛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看着浣碧,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忠心护主?深明大义?皇后为什么会突然赏赐浣碧?
还用上了这样的词?浣碧做了什么?浣碧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接了赏。
“奴婢谢皇后娘娘恩典。”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平静得仿佛早就料到了一切。
剪秋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甄嬛,笑道:“莞贵人真是好福气,调教出这样懂事的宫女。
娘娘说了,有功就得赏。这丫头,是个好的。”说完,她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留下了一屋子的寂静,和满腹疑云的甄嬛。所有人都退下后,甄嬛看着跪在地上的浣碧,
声音冷得像冰。“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浣碧抬起头,迎上甄嬛的目光。她没有隐瞒,
将自己如何将蜀锦献给皇后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当然,她隐去了自己是为了自保,
只说是为了替甄嬛分忧。“姐姐,那蜀锦是皇上赏您的,本就招摇。妹妹我一个奴婢,
若是穿在身上,必然会招来祸事,连累姐姐被人非议,说您治下不严,纵容奴婢僭越。
”“我想来想去,只有将它献给皇后娘娘,才是万全之策。一来,
全了姐姐不与中宫争锋的美名。二来,也算是向皇后娘娘表了我们碎玉轩的忠心。”“姐姐,
妹妹此举,全都是为了您啊!”她说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甄嬛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心里,翻江倒海。她震惊于浣碧的大胆和心计。一个十几岁的丫头,
竟然能想出这样一箭双雕的计策,滴水不漏,还为自己赢得了皇后的赏识。
这还是她那个冲动、高傲的妹妹吗?同时,她又感到一阵后怕和愤怒。后怕的是,
如果浣碧真的穿着那件衣服出去,后果不堪设想。愤怒的是,浣碧竟然敢背着她,自作主张,
和皇后宫里的人私相授受!这是宫里的大忌!“你……你好大的胆子!”甄嬛气得浑身发抖,
“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你把本宫放在眼里了吗?”“姐姐息怒!
”浣碧抬起头,眼眶泛红,眼神却倔强无比。“妹妹知道,此事是妹妹自作主张。可是姐姐,
当时的情况,我若跟您商量,您会同意吗?”“您心善,不愿让我受委屈。可您知道吗?
您的心善,在这后宫里,就是一把刀!一把会伤了您自己,也会伤了我们所有人的刀!
”“华妃视您为眼中钉,皇后对您处处提防,安陵容更是包藏祸心!您四面楚歌,却不自知!
我若不为您多想一步,我们碎玉轩,迟早要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这一番话,
如同一盆冷水,从头到脚,将甄嬛浇了个透心凉。她呆呆地看着浣碧,
看着她眼中那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清醒和决绝。是啊。浣碧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她确实,
太过天真了。她以为只要自己安分守己,与人为善,就能在这宫里安稳度日。可她忘了,
这是后宫。是一个你死我活的修罗场。在这里,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甄嬛闭上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迷茫和软弱,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的,
是一片深沉的冷意。“起来吧。”她对浣碧说。“这件事,下不为例。
”虽然还是训斥的语气,但浣碧知道,姐姐的心,已经开始动摇了。她,
开始真正地审视这后宫的生存法则了。而这,仅仅是第一步。很快,
华妃就给了浣碧送上了第二个“神助攻”。因为甄嬛盛宠,华妃嫉妒不已,便借口宫规,
罚甄嬛在翊坤宫外,跪地诵读《女诫》。时值盛夏,烈日当空。甄嬛怀有身孕,
跪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头晕目眩,摇摇欲坠。槿汐和流朱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
却不敢上前。就在这时,浣碧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从远处走了过来。
她直接无视了翊坤宫门口的侍卫,径直走到甄嬛面前。“姐姐,喝口酸梅汤,解解暑吧。
”所有人都惊呆了。华妃的贴身太监周宁海立刻上前呵斥:“大胆贱婢!谁让你来的?
还不快滚!”浣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固执地将碗递到甄嬛嘴边。“姐姐,快喝。
”甄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虚弱得说不出话。周宁海见她竟敢无视自己,顿时大怒,
伸手就要来推搡浣碧。浣碧却猛地站起身,将那碗酸梅汤,狠狠地泼在了周宁海的脸上!
“啊!”周宁海被冰得尖叫一声。全场死寂。5“你这个贱婢!你找死!
”周宁海抹了一把脸上的酸梅汤,气得五官都扭曲了。他可是华妃娘娘跟前最得脸的太监,
在这宫里,谁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周公公”?今天,
竟然被一个黄毛丫头给泼了一脸!这还了得!他扬起手,
一个巴掌就朝着浣碧的脸狠狠扇了过去。浣碧没有躲。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就在那巴掌即将落下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住手。”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敬嫔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过来。周宁海的手,
僵在了半空中。他可以不把莞贵人放在眼里,但敬嫔,是宫里的老人,位份又高,
他不敢轻易得罪。“奴才给敬嫔娘娘请安。”周宁海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
敬嫔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甄嬛面前,亲自将她扶了起来。“妹妹怎么跪在这里?
这日头这么毒,你还怀着身孕,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怎么好?”敬嫔的语气里,
充满了关切和担忧。甄嬛虚弱地靠在她身上,眼眶一红,“多谢姐姐……”“都是自家姐妹,
说这些做什么。”敬嫔拍了拍她的手,然后转向周宁海,脸色一沉。“周宁海,
莞贵人腹中怀的是龙裔,若是出了半点差池,你担待得起吗?还是说,华妃娘娘担待得起?
”她直接搬出了龙裔和华妃。周宁海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可这是华妃娘娘的命令,他一个奴才,又能怎么办?
“敬嫔娘娘,这是我们娘娘的意思……”他试图辩解。“娘娘的意思?”敬嫔冷笑一声,
“本宫现在就要带莞贵人走,你若是不服,就让华妃娘娘亲自来找本宫!”说完,
她不再理会周宁海,扶着甄嬛,转身就走。浣碧和流朱、槿汐连忙跟上。一场危机,
就这么被敬嫔的出现给化解了。回到碎玉轩,甄嬛喝了安胎药,又歇息了许久,
脸色才缓和过来。她躺在床上,看着守在床边的浣碧,心里五味杂陈。今天,
若不是浣碧那石破天惊的一泼,恐怕也等不到敬嫔来解围。是浣碧的莽撞,救了她。
可也是浣碧的莽撞,彻底得罪了华妃和周宁海。“你今天,太冲动了。”甄嬛叹了口气。
“姐姐,我不冲动,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你被他们欺负死吗?”浣碧的眼眶也红了。
“周宁海不过是华妃的一条狗!我们越是怕他,他越是蹬鼻子上脸!今天我泼他一脸酸梅汤,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碎玉轩的人,不是好欺负的!”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甄嬛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是啊。她总是想着息事宁人,想着退一步海阔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