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远从地铁站的自动扶梯上缓缓升起，就像从地下世界的冥河返回人间。
早高峰的人流推着他向前，每个人都穿着相似的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握着咖啡，表情麻木。
这座城市中央商务区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一块块巨大的芯片。
电梯厢里挤满了人，李明远能闻到混合着香水、汗水和咖啡的气味。
有人在小声打电话：“对，
那份报告我今天会处理完...昨晚熬夜到三点...”话语中透着一丝疲惫的自豪。
在这里，疲劳似乎成了一种勋章。李明远所在的“智创科技”占据了大楼的二十到二十五层。
这是一家专注于人工智能解决方案的公司，表面光鲜亮丽，在业界有一定名气。一年前，
李明远还为此感到骄傲。现在，他只是熟练地刷卡进入闸机，
像工厂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进入自己的位置。他的工位在一排排隔间的中间，没有窗户，
全靠头顶的LED灯照亮。桌上摆着一盆奄奄一息的绿萝，那是他刚入职时带来的。
现在它的叶子黄了大半，就像他在这家公司日渐枯萎的热情。“明远，早啊。
”旁边的陈凯抬起头，黑眼圈明显，“昨晚又熬到十一点才走，今天早上七点又来了。
那个新算法框架总有问题。”李明远点点头，他知道陈凯的妻子刚生了二胎，房贷压力很大。
“悠着点，别把自己搞垮了。”“哪敢悠着点啊，”陈凯苦笑，“上季度的绩效评估，
我可是‘待改进’边缘，这季度再不好好表现，恐怕就危险了。
”李明远想起自己上次的绩效评估：中等偏上。
评估表上写着“团队合作能力有待加强”“需更主动承担额外工作”“创新思维不足”。
他的主管张总监在谈话时语气温和但措辞严厉：“明远，你要明白，现在竞争这么激烈，
不进则退。”九点整，办公室的灯全部亮起，亮度调到最大。
智创科技有不成文的规定：九点后还在吃早餐的就是态度不端正。
李明远快速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打开了电脑。屏幕上跳出的第一封邮件就让他心头一紧。
“各位同事：为提高公司整体效率，从下周开始，公司将启用新的考勤系统。
系统将记录每位员工的到达时间、离开时间，以及在工作时间内的活动轨迹。
系统将结合工作任务完成情况，生成个人效率报告，作为季度绩效评估的重要参考。
——人力资源部”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这不就是监控吗？”陈凯压低声音说。
“据说这是美国总部引入的‘效率优化方案’，已经在硅谷试运行了。
”另一边的王雨晴凑过来，她是部门里消息最灵通的，“听技术部的小张说，
系统能分析你在每个软件上花费的时间，甚至能识别你的工作模式是否‘高效’。
”李明远感到胃部一阵紧缩。他点开邮件的附件，
里面详细说明了新系统的“功能”：摄像头会分析员工的姿态和面部表情，
敲击频率和鼠标移动轨迹会被记录分析；甚至工位传感器能检测员工离开座位的时间和频率。
“这太过分了。”他忍不住说。“能怎么办？”陈凯叹了口气，“除非你不想干了。
”整个上午，李明远都感到后颈发凉，仿佛真的有眼睛在盯着他。每当他停下思考，
或是浏览几分钟新闻网站时，都会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他发现不止他一个人这样，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午餐时间，
李明远通常会和几个同事一起去楼下的餐厅。今天，陈凯却摇摇头：“我得赶进度，
点个外卖在工位上吃就行。”王雨晴也抱歉地说：“有个报告下午就要交，你们去吧。
”最终，只有李明远一个人去了餐厅。他点了份简单的套餐，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繁忙的街道，行色匆匆的路人，外卖骑手在车流中穿梭。手机震动，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儿子，工作怎么样？别太累，注意身体。你爸的降压药快吃完了，
你能抽空帮忙买一下吗？”李明远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感到一阵窒息。他今年三十二岁，
在这个城市打拼了八年，从最初的技术新人到现在的中层工程师，按理说应该小有成就。
但不知何时起，生活变成了一场永无止境的追赶，追赶kPI，追赶项目截止日期，
追赶同龄人的成功脚步。“明远，一个人吃饭？”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孙浩然，他大学时期的室友，现在在另一家科技公司做产品经理。两人偶尔会联系，
但最近都忙得没时间见面。“浩然！好久不见。”李明远有些惊喜，“你也在这儿附近工作？
”“是啊，刚跳槽到对面那栋楼的‘未来智能’。”孙浩然端着餐盘坐下，
看上去精神状态不错，“你呢？还在智创？”李明远点点头：“还在那儿。
”“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搞什么‘效率革命’？”孙浩然压低声音，“业内都传开了，
说智创要引入一套全方位的员工监控系统。”“今天刚发的通知。”李明远苦笑道，
“你们公司没有吗？”“我们有绩效评估，但没这么夸张。”孙浩然摇摇头，“说实话，
我觉得这种监控反而会降低效率。谁愿意被当成囚犯一样监视着工作？”“没办法，
公司文化如此。”孙浩然打量了一下李明远：“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最近怎么样？
”“还行吧，就是有点累。”李明远不想多说。“你知道吗，
我最近在读一些关于工作哲学的书籍，”孙浩然说，
“其中有个观点很有意思：现代职场正在将人‘工具化’。
我们不再被视为有情感、有创造力的人，而是可量化、可优化、可替换的资源。
效率、产出、kPI成了衡量一切的标准。”李明远若有所思：“那能怎么办呢？
我们都需要工作。”“是啊，这就是问题所在。”孙浩然叹气，“我们被困在这个系统里，
明知有问题，却难以挣脱。不过，我有个想法，想找人一起做点事情。”“什么事情？
”“写一本书，记录现代职场的真实状态。不是那种成功学鸡汤，而是真实的故事，
真实的困境。”孙浩然眼中闪着光，“我写了几篇，发在自己的博客上，反响还不错。
但一个人的视角有限，我想找不同行业的人一起写。你有兴趣吗？”李明远犹豫了。
他有写作的爱好，大学时还是文学社的成员，但工作后已经多年没写了。
“我可能没时间...”“没关系，你考虑一下。”孙浩然看了眼手表，“我得回去了，
下午还有个会。保持联系！”回到办公室，李明远发现气氛更加压抑。
张总监正站在办公室中央，旁边站着一位穿着考究的陌生女性。“各位同事，
这位是公司新聘请的效率优化顾问，李薇女士。”张总监介绍道，
“李顾问在提升组织效率方面有丰富经验，将帮助我们实施新系统，
并指导大家如何提高个人效率。”李薇微笑着环顾四周，
她的笑容专业而冷淡：“很高兴加入智创这个大家庭。我的目标是帮助每个人发挥最大潜能。
从今天下午开始，我会与各位进行一对一的效率评估面谈。李明远，就从你开始吧，两点半，
第三会议室。”李明远感到一阵紧张。两点二十五分，他提前五分钟来到会议室。
李薇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份厚厚的文件夹。“请坐，李明远。
”她的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情感，
“我研究了你过去一年的工作记录、绩效评估和项目完成情况。首先，
我要肯定你对团队的贡献。但是，”她话锋一转，“数据显示，你的效率有提升空间。
”她打开电脑，展示了几张图表：“这是你每天的工作时间分布。蓝色代表高效工作时间，
红色代表低效或非工作时间。你看，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四点，
你的效率明显下降。”李明远看着那些冰冷的柱状图，
突然感到愤怒：“这些数据是怎么得出的？仅凭电脑使用记录就能判断一个人是否高效？
”“我们的系统很先进，综合考虑了多项指标。”李薇平静地回答，“而且，数据显示，
你每天平均离开座位8.7次，每次平均耗时4.3分钟。
这意味着你每天有近40分钟的时间没有处于工作状态。
”“我需要喝水、上洗手间、和同事讨论问题...”“这些都在合理范围内，
但频率和时长超出了平均水平。”李薇打断他，“我建议你制定更严格的时间管理计划。
例如，将所有非必要休息集中在特定的时间段。此外，
数据显示你在某些任务上花费的时间比同事多出20%。这是你需要改进的地方。
”面谈持续了四十分钟，李薇指出了李明远“效率低下”的各个方面，
并提出了详细的“改进方案”。结束时，她递给他一份行动计划表：“请按照这个计划执行，
两周后我们会进行跟进评估。”回到工位，李明远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
他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新任务通知——一个紧急项目，需要在三天内完成一个复杂的算法优化。
正常情况下，这至少需要一周时间。“明远，你也被‘优化’了？”陈凯探过头，小声问。
李明远苦笑：“差不多。你呢？”“约在明天。听说王雨晴刚才从会议室出来，眼睛都红了。
”下班时，李明远没有立即离开。他坐在工位上，看着周围的同事一个个收拾东西，
却没人立刻起身。新系统还没正式上线，但无形的压力已经改变了办公室的氛围。以前，
完成工作后大家会自然地离开；现在，每个人似乎都在等待别人先走，
仿佛早走就是不够努力的证明。直到七点半，李明远才收拾东西离开。地铁上，
他收到了孙浩然发来的链接，是他博客的最新文章，
标题是《当工作场所变成全景监狱：现代职场监控的技术与伦理》。
文章详细分析了日益普遍的职场监控现象，从简单的考勤打卡到复杂的行为分析系统。
孙浩然写道：“我们正在进入一个‘量化自我’的极端时代，
不仅健康数据、消费习惯被记录分析，
连我们的工作方式、思考过程甚至情绪状态都被转化为数据点...这种监控不仅侵犯隐私，
更危险的是，它正在重塑我们对‘工作’和‘人’的理解。当效率成为唯一标准，
创造、思考、合作这些无法量化的价值将被边缘化...”李明远读得入了神，
几乎错过了下车站点。回到家，他简单煮了碗面，边吃边思考孙浩然的提议。
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下今天的经历。文字流淌出来，比他想象的更加流畅。
他描述了那种被监控的感觉，那种将人简化为数据的荒诞，那种在效率至上文化中的窒息感。
写完已是深夜，他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感到一种久违的释放。接下来的几天，
李明远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和记录职场中的细节。他注意到，
新系统即将上线的消息已经改变了每个人的行为。陈凯现在几乎不离开座位，
连水杯都换成了大容量，以减少接水的次数。王雨晴则购买了降噪耳机，整天戴着，
避免与同事交流而“浪费时间”。部门会议变得更短更高效，
但也更缺乏真正的讨论——每个人都急于表达观点然后离开，没人愿意深入探讨问题。同时，
李明远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现象。他的电脑偶尔会卡顿，查看任务管理器时，
发现有一个不明进程在运行，占用了大量内存。他尝试结束进程，
但几分钟后它又自动启动了。一天午休时，
他悄悄问技术部的小张：“公司新系统是不是已经在测试了？”小张警惕地看了看周围，
压低声音：“其实已经部分上线了。你电脑上的那个‘系统优化助手’，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它在后台记录和分析你的使用习惯。”“这合法吗？”“合同里有一堆条款，
其中一条是‘员工同意公司为提升效率而采取必要技术手段’。”小张苦笑，
“我参与了部分开发工作，老实说，这系统比我预想的要深入得多。
它不仅能记录你在做什么，还能通过摄像头分析你的面部表情，
判断你是否专注、是否有压力。”李明远感到一阵寒意：“这不就是监控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