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张,还是没有我。我的手指停在相册最后一页。八百张赵家合影,我一张一张翻过来。
聚餐的、过年的、扫墓的、孩子满月的、老人做寿的、搬新房的——每一张都整整齐齐,
边角分明。每一张的边角都太分明了。因为裁过。把我裁掉了。我往回翻。第七百九十九张,
没有我。第七百九十八张,没有我。第七百九十七张——只有一张。八百张里,
只有一张有我完整的脸。那张是赵翔百日宴。我抱着孩子,站在中间。裁不掉我,
因为裁掉我就裁掉了孙子。我翻到背面。婆婆的字,蓝色圆珠笔,
写得端端正正——“建国一家三口与母亲。”三口。我抱着孩子站在正中间,
但“三口”里没有我。1.我把相册合上。又打开。我不信。从第一页重新翻。二〇〇六年,
结婚那年。赵家在老宅门前拍的全家福。我记得那天,我穿了件红毛衣,站在建国左边。
照片里没有红毛衣。我被裁在了画面外。建国左边是他妈。我翻下一张。二〇〇六年中秋。
赵家在酒店包间拍的,四桌人。我记得我坐在第三桌,靠窗。照片里第三桌只拍到一半。
裁到我那个位置,刚好没了。我继续翻。二〇〇七年春节,没有我。二〇〇七年清明,
没有我。二〇〇七年国庆,没有我。我翻得越来越快。手指划过一页又一页。
每一张照片的边缘都干净利落,像用尺子比着裁的。不是随便撕的。是认真裁的。用剪刀,
沿着我的轮廓,一张一张裁的。我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不对。还有一个人。
赵家请的保姆,钟阿姨,二〇一二年来的,做了六年。
我往回翻二〇一二到二〇一八年的照片。钟阿姨在。每一张都在。站在边上,但没被裁。
脸是完整的,笑容是完整的。保姆的脸是完整的。我的不是。我盯着钟阿姨的脸看了很久。
她一个月来赵家四次。我在赵家住了十八年。六千五百七十天。她有脸。我没有。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婆婆在看养生节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书房。十八年了。
我翻完了八百张照片,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窗外天快黑了。我听见婆婆在客厅喊。
“敏华,几点了?该做饭了。”我把相册放回书架。和另外五本摞在一起。
每一本都是婆婆整理的。
每一本上面都有她写的标签——“赵家影集·第一册”“赵家影集·第二册”。赵家的影集。
没有我的赵家影集。“来了。”我站起来。去厨房。洗手。拿菜。切菜。
跟过去六千五百七十天的每一天一样。2.赵家吃饭有固定的座位。这不是谁规定的,
但十八年下来已经成了铁律。北面主位是婆婆的,东面是建国的,西面是赵翔的。我坐南面。
南面是靠厨房门的那个位置。因为上菜方便。刚结婚那年我坐过东面,建国旁边。
吃了一顿饭,婆婆没说什么。第二顿饭,她把建国的碗筷搬到了东面,把我的搬到了南面。
“你离厨房近,盛饭方便。”我没说什么。坐了十八年。后来家里来客人,客人往南面一坐,
我就没位置了。没人让座。不是没注意到,是觉得理所当然——来客人了,你站着就行。
“你先忙着,我们先吃。”这句话我听了十八年。逢年过节赵家聚齐,四桌人,三十多口。
我从腊月二十八开始准备。列菜单。买菜。洗菜。切菜。配菜。炒菜。蒸菜。炖菜。摆盘。
端上桌。三十多道菜。四桌人。等我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桌上的菜已经下去一半了。
我找个空坐下来,筷子刚伸出去。婆婆说:“红烧肉没了,你再去炒一盘。”我放下筷子,
去厨房。等我端着红烧肉回来,我的位置被建国的堂弟坐了。没人觉得不对。我站了一会儿,
端着红烧肉。建国在跟人喝酒,没看我。婆婆在跟大姑姐说话,没看我。赵翔看见了。
他那年十二岁,喊了一声:“妈,你坐这儿。”他把自己的椅子让给我了。全桌三十多个人,
只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注意到他妈没有座位。我坐下来。菜已经凉了。过年发红包,
婆婆当着全家的面发。大姑姐赵建红的女儿:两千。小叔子赵建军的儿子:两千。
赵翔——我的儿子,她亲孙子:两千。然后婆婆转过头,看着建国堂弟的孩子。“来,小宇,
奶奶也给你包一个。”两千。我等着。我妈从乡下来过年,带着我侄子。婆婆拿出一个红包。
“来,拿着。”我侄子接过来。回到房间拆开。两百。我妈看见那个数字,
脸上的笑维持了三秒。她没说话。把红包塞回侄子口袋里,拍了拍他的头。
那天晚上我妈在我房间里坐了很久。她说:“你在这过得好不好?”“挺好的。”“那就行。
”她没再问了。结婚十八周年那天。我记得那个日子。三月十六号。早上起来,做早饭。
豆浆、油条、咸鸭蛋——建国爱吃这个。建国吃完出门上班。“今天加班,晚点回来。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赵翔去上学了。没有人提起三月十六号。我站在厨房,把碗洗干净。
把灶台擦了一遍。我看了一眼手机。三月十六号。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卧了个荷包蛋。
吃完,洗了碗。继续去买菜。3.赵家有个规矩,每年清明全家去老宅扫墓。
这个“全家”不包括我。不是明着不让我去。是每次出发的时候,婆婆安排谁坐哪辆车,
名单里没有我。“你在家把午饭准备好,等我们回来吃。”这句话也说了十八年。
头几年我以为是因为我嫁过来时间短,不好意思上坟。后来我发现小叔子赵建军的老婆也去。
她比我晚嫁进来三年。建军媳妇坐第二辆车。我在家切萝卜。有一年我问建国。
“清明我能一起去吗?”他想了想,说:“你去了谁做饭啊?”然后就没了。
这件事我没再提过。今年族谱要修订。赵家是大族,每三十年修一次谱。
上次修是一九九五年,这次轮到了。婆婆张罗了半年,请了族里最老的赵德厚来主笔。
族谱修订要核实每一房的人丁信息。建国那天晚上把一张表格拿回来。“你帮忙填一下。
”我接过来看。赵建国那一栏。“妻”后面印着——“刘氏”。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十秒。
我姓赵。赵敏华。嫁进来之前姓赵。不姓刘。十八年了。婆婆张罗族谱,报信息,填表格。
她把我的姓填成了“刘”。我看着建国。“我姓赵。”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格。“哦,填错了。
我明天跟我妈说改一下。”他接过表格放到桌上,继续看手机。填错了。十八年的儿媳妇,
连姓什么都填错。我没说话。去厨房把灶台擦了一遍。已经很干净了。我又擦了一遍。
我站在灶台前,听见客厅里婆婆跟建国在说话。说族谱的事。说请哪些人来吃饭。
说仪式安排在哪天。没有提到改“刘氏”的事。我擦第三遍的时候,抹布上已经没有油了。
我把抹布洗干净,搭在水龙头上。去翻了一下赵翔的书包。语文考了89分。
数学考了94分。我把卷子放回去。然后去阳台收衣服。大姑姐赵建红那天回了娘家。
她一进门,婆婆就笑了。“哎呀,红红回来了!来来来,进来坐!
”大姑姐带了水果、牛奶、一条围巾。婆婆接过围巾围上,拉着大姑姐的手说“你看你,
又破费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说说笑笑。然后大姑姐拿出手机。“妈,来,咱俩拍一张。
”婆婆整理了一下头发,笑得很开心。“来,拍。”快门响了两声。我在厨房。
正在切大姑姐爱吃的土豆丝。快门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很清脆。我把土豆丝切完。
码在盘子里。均匀的,细的,跟大姑姐上次夸过的“你切的土豆丝真细”一样细。
但大姑姐不会记得是谁切的。去年公公住院。胆囊手术,住了十二天。
医药费、护工费、营养品、来回的出租车费——八万四千三。我付的。
从我管的家用账里走的。但家用账里没有这笔钱。是我从自己的工资卡里垫的。
我跟建国说了。他说“回头从家里账上还你”。十一个月了。没还。我没再提。
小叔子赵建军买房那年,首付差十五万。也是我垫的。建军媳妇当时说:“嫂子,
先借我们的,等建军发了年终奖就还。”七年了。建军的年终奖发了七次。没还。
这些数字我没算过。不是算不出来。是不敢算。因为算清楚了,
就没法继续装“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了。但那天晚上翻完相册以后,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建国在旁边打呼。我爬起来。去书房。打开柜子,
把十八年的账本全部搬出来。十八本。每年一本。我从二〇〇六年翻起。
一月:年货采购三千四百块。二月:给公公买血压计二百六十块。
三月:赵翔奶粉尿布一千八。四月——不是冷静地在记账。
是一笔一笔确认自己为这个家花了多少钱,而这个家给了我什么。翻到凌晨三点,
我算出了第一年的总数。四万七千二百块。那年我月薪三千五。建国月薪四千。
我把账本合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翻第二年的。4.那个“刘氏”,改了吗?
我问了建国三次。第一次,他说“我说了,我妈说知道了”。第二次,他说“应该改了吧,
你问我妈”。第三次,他说“这么点小事你至于吗”。我去找婆婆。“妈,
族谱上我的姓填错了,填成了刘。我姓赵。”婆婆正在择菜。头都没抬。“知道了,回头改。
”“什么时候改?”“急什么,又不是明天就印。”她择完一根豆角,才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嫁过来就是赵家的人了,填赵也行。”我站在她面前。我嫁进赵家十八年,
她不知道我嫁过来之前也姓赵。不是重名。是她从来没有搞清楚过。或者搞清楚过,
但觉得不重要。那天晚上我没继续翻账本。我打开手机,搜了赵家族谱的修订流程。
族谱修订要经过四个步骤:采集信息、核实校对、定稿确认、印刷装订。
现在已经到了核实校对的阶段。下个月十八号,赵德厚老爷子会来主持定稿确认仪式。
到时候全族到场。每一房的代表上台核实自己那一支的信息。公开核实。当着全族的面。
我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书房里堆着的十八本账本。我已经算完了。
总数:二百九十六万四千七百二十一块。这是十八年里经过我手的赵家开支总数。
年货、人情、医药、学费、礼金、修缮、丧葬、婚庆、旅游——每一笔都有记录。
其中四十七万三千块,是从我个人工资卡里垫出去的。没报过账。没人还过。
建军那十五万在里面。公公住院的八万四在里面。
—建红女儿的补习费六千、婆婆换助听器一万二、赵翔高中三年的择校费九万——加在一起,
四十七万三。我看着这个数字,想起相册里那八百张照片。二百九十六万四千七百二十一块。
七百九十九张被裁掉的脸。平均每三千七百块,换来一张被裁掉的脸。我没哭。把账本摞好。
最上面放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296万。第二行:799张。
5.我用了两个星期把所有账本整理了一遍。按年份排列。每一本夹了一张彩色便签纸,
标注那一年的总额和关键支出。然后我去复印店。把十八本账本全部复印了一套。
原件放在书房。复印件放在我妈家。然后我去整理照片。八百张合影,我一张一张拍了照。
原图和裁剪后的图,两张并排,存在一个文件夹里。
裁剪的痕迹在手机屏幕上比在相册里更明显。有些是从左边裁的。有些是从右边裁的。
有一张是从中间裁的——把我从两个人之间挖掉了,然后把照片拼起来。拼得很仔细。
边缘用胶水粘过,压得很平。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少了一个人。
我把这些照片按年份排好。二〇〇六到二〇二四。每年四十到六十张不等。每一年都没有我。
我找到了唯一那张没裁的。赵翔百日宴。我把那张照片单独放大了看。
照片背面的字我已经看过了。“建国一家三口与母亲。”但正面也有问题。
照片正面的右下角,有一个铅笔做的小记号。很淡,不仔细看看不见。一个小叉。
我翻了其他几张没被裁掉的照片——不是我没被裁,是那几张本来就没有我。
那些照片的右下角没有小叉。我又翻了几张被裁过的。右下角。小叉。每一张被裁过的照片,
右下角都有一个铅笔画的小叉。先做记号,再裁。不是随手裁的。是计划好的。
我把手机锁了屏。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
下个月十八号你有空吗?”“啥事?”“赵家修族谱,有个仪式。你来一趟。”“我去干啥?
”“来看看。”我妈沉默了几秒。“敏华,出啥事了?”“没事。你来就行。
”6.仪式前两周,我做了一件事。我去了赵德厚老爷子家。送了两斤苹果。
老爷子八十三了,耳朵不太好,但脑子清楚。他修了一辈子赵家族谱,从手写到打印,
经手了三次修订。“德厚爷爷,我想问问您,咱们赵家族谱上,儿媳妇那一栏一般怎么写?
”老爷子翻出上一版族谱给我看。儿媳妇那一栏,写的是全名。
“张桂芬”“王秀兰”“李淑英”——每一个都是全名。没有“刘氏”“张氏”这种写法。
“上一版就改了,不写‘氏’了。写全名。”老爷子说,“这一版也一样。
”“那我这一栏呢?”老爷子翻到建国那一页。“赵建国妻 刘氏”。他皱了皱眉。
“这信息谁报的?”“我婆婆。”“你姓刘?”“我姓赵。”老爷子拿起笔,
在“刘氏”上面画了一道杠。旁边写上“赵敏华”。“我改。”我说:“德厚爷爷,先别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