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山】

，下了整整三天还没停。，是咱们山里人最熟悉的那种——绵密、透骨，把天地都泡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瓦檐滴下的水串子连成了线，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外婆坐在堂屋门口剥豆子，嘴里念叨着：“清明落得早，今年虫子怕是要多。”，看着院子里的积水发呆。水面上漂着泡烂了的泡桐花，紫惨惨的，像些皱巴巴的小耳朵。，那年五岁。，就只剩我和七只鸭子。外公前年走了，埋在对面山岗上。大姨嫁到了隔壁村，爹妈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舅舅在镇上读初中，周末才回家。平日里，这栋老屋就我和外婆两个人守着。，说是养到中秋杀了给我补身子。可我给每只都取了名字——最大那只叫“将军”，尾巴有撮灰毛的叫“灰灰”，最胆小的那只叫“怂包”。外婆笑我：“取了名就更舍不得杀咯。林枫啊，”外婆忽然停了手里的活计，抬头望望天，“你去溪边看看，鸭子回来冇？”，踮脚往溪流方向看。雨幕里，那片竹林绿得发黑，溪水声比平时响得多。
“冇见。”我说。

外婆皱起眉头，把豆荚扔进竹篮：“这雨天的，别是顺着水下去了。你去寻寻，莫走远，就在下头转转，找不见就回来。”

我应了声，从门后摘下小斗笠。那是外公留下的，对我来说太大，帽檐遮住半边视线。又找了双半旧雨靴套上，靴筒空荡荡的，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出了院门，就是那条被雨水泡得发软的小路。路两边是水田，刚插下去的秧苗在雨里歪歪扭扭的。远处山峦隐在雾里，一层叠一层，颜色越来越淡，到最后就剩个影子。

我们村叫溪源村，名字取得实在——村子就躺在一条溪水的源头边上。溪水从后山深处流出来，穿过村子，再往下流进别的村，最后不知去了哪里。外婆常说，水都是有去处的，人也是。

我沿着溪往下游走。溪水比平时急，黄浊浊的，卷着枯枝烂叶往下冲。边走边唤：“将军——灰灰——怂包——”

声音在雨里传不远，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溪流在这里拐了个急弯。弯道外侧是个陡坡，坡下就是村里人说的“黄泥坑”。我没去过，但听过——外婆说，那是扔“冇成人的细伢子”的地方。我问过什么是“冇成人”，外婆只说“就是没养大的孩子”，再问就不说了。

雨好像小了些，从帘子变成了纱。我站在坡沿往下看。黄泥坑其实不是坑，更像一片被溪水冲出来的洼地。溪水从上游流下来，在这里被一块巨石挡住，分成两股，一股继续往下，另一股拐进洼地，形成个小水潭，再从潭边溢出去。潭水应该不深，但眼下雨水大，潭面涨得老宽，浑黄一片，看不清底。

然后我看见了鸭子。

七只，一只不少，全挤在水潭中央。它们围成一个奇怪的圈，头朝里，尾巴朝外，慢慢地、不停地转圈。

“将军！”我喊了一声。

鸭子们听见声音，齐刷刷转过头看我，却不游过来，也不叫唤，就那么呆呆地看着。这不对劲。平时我一唤，它们早扑腾着上岸了。

“过来！”我又喊，蹲下身拍手。

它们还是不动，继续转圈，时不时把头扎进水里，好像在啄什么东西。可水那么浑，能有什么可啄的？

我有点急了。外婆让我别走远，可鸭子就在下面，总不能不管。我看看四周——雨后的山野安静得过分，连鸟叫声都没有。远处田里有个人影，戴着斗笠在疏通田埂，看不清是谁。

坡很陡。我找了处稍微平缓的地方，抓着茅草往下溜。茅草叶边缘有细齿，割得手心生疼。雨靴陷进烂泥里，拔出来时发出“啵”的响声。

下到潭边，才发现这里比上面看着更阴。洼地三面都是土坡，坡上长满灌木和杂草，把天光遮了大半。潭边的石头长满青苔，滑溜溜的。水汽浓得化不开，吸进鼻子有一股子土腥味和别的什么味道，说不清，像放久了的铁锈，又像什么东西烂在了泥里。

鸭子们还在转圈，离岸边就两三丈远。

潭水浑黄得厉害，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泡沫，打着旋儿。靠近岸边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泡烂了的树叶，还有一小截枯树枝，被水泡得发黑。

怂包忽然扑腾了一下翅膀，溅起的水花落在我脚边。我低头看去，发现脚边的烂泥里有半截东西露出来——白生生的，像是骨头，但又太小了，比鸡骨头还细。我盯着看了会儿，没敢碰。

抬头再看鸭子，它们还在转圈，只是速度好像慢了些。将军的脖子一伸一缩，像是在啄水下的什么东西，可每次抬头，嘴里都是空的。

我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下雨的那种湿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明明穿着外套，却感觉像光着膀子站在这儿。

风从洼地那头吹过来，带着水汽扑在脸上。我眯起眼，隐约看见对面坡上有几个小小的土堆，长满了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土堆边似乎插着什么，细细的，像是棍子，又像是……

我没敢细想。

“怂包！”我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有点抖。

那只最胆小的鸭子终于朝我游过来，可游到一半，又停下了。它伸长脖子，朝水下看了看，然后猛地扎进水里。

我等了三四下心跳的时间，它才浮上来，嘴里叼着一小撮水草。

我脱掉雨靴，卷起裤腿，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

水凉得刺骨。

我咬着牙，一步步往潭里走。水很快就没到了膝盖，裤腿全湿了，紧紧贴在皮肤上。淤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软塌塌的，让人心里发毛。

鸭子们看见我下水，转圈的速度更快了。它们嘎嘎叫起来，但不是平时那种讨食的叫声，而是急促的、带着点慌张的叫声。

“别怕，”我朝它们伸手，“过来。”

就在我的手快要碰到将军的翅膀时——

整个水潭忽然静了下来。

雨声还在，风声还在，可潭水里的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鸭子们同时停止了转圈，僵在水里，脖子直挺挺地竖着，像七根木桩。

我低头看向水面。

浑浊的潭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鱼，不是水草，是更模糊的一团影子，在水底缓缓地、缓缓地舒展开来。

我的脚钉在了淤泥里，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