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烟火围城梧桐巷是老城区最典型的居民巷，青灰色的砖墙爬着斑驳的青苔，
巷口的老梧桐树枝繁叶茂，夏天遮天蔽日，秋天落满金黄的叶子。巷子不宽，
两边都是矮矮的居民楼，一楼家家户户都搭着小院子，种着青菜、月季，
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空气中永远飘着饭菜香、洗衣粉味，还有邻居们此起彼伏的说话声。
林晚晴就住在梧桐巷三号院，一栋老式的两层小楼，楼下是客厅、厨房、公婆的房间，
楼上是她和丈夫张建军的卧室，还有一间小书房。今年三十八岁的她，
已经在这个院子里生活了十五年，从二十三岁嫁进来，到如今女儿张念初中二年级，
儿子张宇小学四年级，她的人生，似乎早就被梧桐巷的烟火气牢牢困住，
连呼吸都带着柴米油盐的厚重。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林晚晴就醒了。
身边的张建军睡得正沉，鼾声均匀，他在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员，每天朝八晚六，
下班回来就是往沙发上一躺，刷手机、看电视，家里的事，从来不会多问一句。
林晚晴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怕吵醒他，也怕吵醒楼上楼下的孩子和公婆。厨房的灯亮起来，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狭小的空间。她先烧上水，然后从冰箱里拿出鸡蛋、馒头，
还有昨天晚上腌好的小咸菜。公婆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喜欢吃软和的馒头，儿子张宇挑食，
只吃煎蛋，女儿张念要上学，得吃有营养的早餐。林晚晴熟练地煎着蛋，油花滋滋作响，
她的动作麻利而娴熟，这是十五年日复一日练就的本能。六点十分，公婆的房门响了，
公公张老汉拄着拐杖走出来，婆婆李桂英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揉着腰。“晚晴，
起这么早啊？”李桂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小小的院子里回荡，
“我就说不用你天天做，我起来弄就行，你也累。”话是这么说，
李桂英却从来没有真正动手做过一顿早饭。她总说自己腰不好，腿疼，干不了重活，
家里的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照顾孩子，全都是林晚晴一个人的事。林晚晴笑着应道：“妈，
没事，我习惯了。”六点半，女儿张念揉着眼睛下楼，背着沉甸甸的书包，
看到桌子上的早餐，皱了皱眉：“妈，又是馒头和鸡蛋，我想吃面包牛奶。”“面包牛奶凉，
吃了肚子疼，马上要考试了，别闹。”林晚晴一边给女儿盛粥，一边轻声哄着。
“我同学都吃面包，就我天天吃这些，土死了。”张念嘟囔着，拿起馒头啃了一口，
满脸的不情愿。林晚晴心里微微一酸，她不是不想给女儿买面包牛奶，
只是婆婆李桂英总说外面的东西不卫生，又贵，乱花钱是败家。家里的钱，
大部分都在李桂英手里握着，张建军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几百块零花钱，
剩下的全都交给母亲。林晚晴没有工作，自然也没有收入，花一分钱都要跟婆婆要，
还要被数落半天。七点，儿子张宇被林晚晴从床上拽起来，小男孩睡眼惺忪，
哭闹着不想上学，林晚晴耐着性子给他穿衣服、洗脸、喂饭，忙得脚不沾地。
等把两个孩子都送上校车，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她才坐下来，吃着剩下的凉馒头、凉鸡蛋，
喝着凉粥。这就是她每天的开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停歇，没有自我。收拾完碗筷，
林晚晴开始打扫院子，擦桌子、拖地、洗衣服。公婆的衣服、丈夫的衣服、两个孩子的衣服，
堆了满满一大盆。她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搓着衣服，冰冷的水刺得手指通红，
冬天的时候，手指会冻得开裂，疼得钻心，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在她从小接受的教育里，
女人嫁为人妇，就要相夫教子，孝顺公婆，任劳任怨是本分。她的娘家在乡下，
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当年她嫁给张建军，是经人介绍的，
张建军是城里户口，有正式工作，在当时的乡下姑娘眼里，算是顶好的人家。
父母收了张家的彩礼，给弟弟娶了媳妇，就叮嘱她，到了婆家要勤快，要懂事，
千万别惹公婆生气，不然丢的是娘家的脸。林晚晴把这句话记了十五年，也忍了十五年。
上午十点，李桂英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和隔壁巷的王婶聊天，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能让林晚晴听见。“我家晚晴啊，就是太老实，没什么本事，也就会干点家务。
不像你家儿媳，开着服装店，赚的比儿子还多。”“桂英啊，你就知足吧，晚晴多勤快，
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孩子带得也好，你享清福还不好？”王婶笑着说。“勤快有什么用，
又不能赚钱。我们家建军那么有本事，当初要是找个城里有工作的姑娘，
现在日子不知道多舒坦。”李桂英撇着嘴，语气里满是嫌弃，“也就是她命好，嫁进我们家，
吃穿不愁，还不知足。”林晚晴搓衣服的手顿了一下，指尖的肥皂泡碎了，溅在手上，
凉丝丝的。她低着头，继续搓衣服，假装没听见。这样的话，她听了无数次，
从刚嫁进来听到现在，从年轻听到中年，心早就麻木了，可偶尔还是会像针一样，
扎得她生疼。她不是没有想过出去工作。女儿上幼儿园的时候，她就跟张建军提过，
想找个轻松的工作，赚点零花钱，也能有点自己的事做。可张建军还没说话，
李桂英就跳了出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你出去工作，孩子谁带？家里谁收拾？
我和你爸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想累死我们吗？我告诉你，
女人家的本分就是在家带孩子、伺候公婆，出去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张建军在一旁沉默不语，既不帮母亲说话，也不帮她辩解，就那样低着头，
默认了母亲的话。从那以后，林晚晴再也没提过工作的事。她知道，这个家里，
没有人会站在她这边。中午十一点，林晚晴开始准备午饭。公婆喜欢吃清淡的，
丈夫喜欢吃重口味的，孩子喜欢吃油炸的，她要兼顾所有人的口味，做一桌子菜。
炒青菜、炖排骨、炸鸡腿、西红柿炒蛋，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子。十二点，
张建军下班回来，进门就喊：“饿死了，饭好了没有？”林晚晴赶紧把饭盛好，递到他手里。
他接过碗，坐在桌子旁狼吞虎咽，连一句谢谢都没有。李桂英一边吃饭，
一边挑三拣四：“这排骨炖得太烂了，没嚼劲，晚晴，你做饭越来越不用心了。”“妈，
下次我少炖一会儿。”林晚晴低声应着。“还有这青菜，盐放少了，没味道。”“好，
我下次多放点盐。”一顿饭下来，林晚晴几乎没吃什么，一直在听婆婆的数落，给大家夹菜，
收拾桌上的残渣。下午，送公婆去公园遛弯，照顾孩子的作业，打扫卫生，洗衣服，做晚饭，
哄孩子睡觉，等所有的事情都忙完，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林晚晴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卧室，
张建军已经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今天累坏了吧？
”他随口问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丝毫关心。林晚晴摇摇头，躺在他身边，闭上眼睛。黑暗中，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荡荡的。她常常在想，自己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公婆？为了丈夫？为了孩子？那她自己呢？林晚晴这个人，在哪里？她曾经也有过梦想，
年轻的时候，她喜欢画画，喜欢写字，高中的时候，她的作文还在县里拿过奖。
她想过考大学，想过做自己喜欢的事，可因为家里穷，因为弟弟要上学，她早早地辍学，
打工，嫁人，然后把所有的梦想都埋在了心底，埋在了梧桐巷的烟火尘埃里。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一首无声的歌，唱着她无人知晓的委屈和落寞。她以为，
这辈子就这样了，在这座小小的围城里面，熬到头发发白，熬到孩子长大，
熬到自己变成和婆婆一样的老人，一辈子困在家长里短里，再也走不出去。可她不知道，
命运的齿轮，总会在不经意间，转向一个全新的方向。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总会在某个平凡的日子，悄然而至。第二章 针尖麦芒梧桐巷的日子，像一杯温吞水，平淡，
无味，却又带着呛人的琐碎。林晚晴的生活，永远围绕着公婆、丈夫、孩子转，没有自我，
没有隐私，没有喘息的空间。而婆婆李桂英，就像一根针，时时刻刻扎在她的生活里，
让她不得安宁。李桂英是个控制欲极强的女人，一辈子强势惯了，在家里说一不二，
丈夫张老汉向来懦弱，从来不敢反驳她，儿子张建军被她管了几十年，
早就养成了唯唯诺诺的性格，整个家里，只有林晚晴，成了她发泄不满、彰显权威的对象。
家里的大小事，不管是柴米油盐，还是孩子的教育，甚至是林晚晴穿什么衣服，留什么发型，
李桂英都要管。林晚晴买一件新衣服，她会说：“乱花钱，家里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又不出去工作，穿那么好干什么？”林晚晴留长发，她会说：“长发难打理，浪费洗发水，
剪短了利索。”林晚晴和女儿多说几句话，她会说：“别惯着孩子，女孩子家要文静，
别天天叽叽喳喳的。”林晚晴一直忍着，她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都是一家人，
没必要闹得不愉快。可她的忍让，在李桂英眼里，变成了懦弱可欺，变本加厉。那天是周末，
林晚晴的娘家妈从乡下来看她，带了自家种的青菜、鸡蛋，还有给孩子做的布鞋。
林晚晴很高兴，好几年没见母亲了，她拉着母亲的手，有说不完的话。中午，
林晚晴特意做了一桌子母亲喜欢吃的菜，想让母亲好好吃顿饭。可吃饭的时候，
李桂英的脸色就一直不好看，阴阳怪气地说：“乡下的东西就是脏，这鸡蛋一看就不新鲜，
青菜上还有虫子，吃了拉肚子怎么办？”林晚晴的母亲脸色一白，
尴尬地笑了笑：“都是自家种的，没打农药，干净得很。”“干净？
乡下的卫生条件能和城里比？”李桂英放下筷子，撇着嘴，“我们家可不缺这点东西，
以后别带这些破东西来了，占地方。”林晚晴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看着母亲局促不安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母亲一辈子老实本分，辛辛苦苦种的东西，
拿来给她，却被婆婆这样羞辱。她攥紧了拳头，第一次想反驳，可话到嘴边，
又被她咽了回去。母亲吃完饭，坐了一会儿，就匆匆忙忙要走，说家里还有事。
林晚晴送母亲到巷口，母亲拉着她的手，抹着眼泪说：“晚晴，要是在婆家受委屈，
就跟妈说，别硬扛着。妈知道你不容易，可咱是女人，忍忍就过去了。”林晚晴点点头，
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她觉得自己太没用了，连自己的母亲都保护不了，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回到家里，
李桂英还在数落她：“你妈也是，来了就来了，还带那些没用的东西，显得我们家多穷似的。
以后少让你娘家来人，烦得慌。”“妈！”林晚晴突然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妈是我亲妈，她来看我，天经地义。她带的东西是她的心意，
你不喜欢可以不吃，但别这么说她。”李桂英愣住了，她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林晚晴，
居然敢反驳她。她一下子跳了起来，指着林晚晴的鼻子骂：“你个小贱人，翅膀硬了是不是？
敢跟我顶嘴了？我告诉你，这个家我说了算，你要是不想过，就滚出去！”“我没有不想过，
我只是觉得，一家人应该互相尊重。”林晚晴的声音有些颤抖，却依旧没有退缩。“尊重？
你也配跟我要尊重？”李桂英撒起泼来，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老天爷啊，
我辛辛苦苦把儿子养大，给他娶了媳妇，现在媳妇反过来欺负我啊，我不活了啊！
”张建军从外面回来，看到母亲坐在地上哭，赶紧跑过去扶，不问青红皂白，
就对着林晚晴吼：“林晚晴，你又惹我妈生气了？赶紧给我妈道歉！
”林晚晴看着丈夫不分青红皂白的样子，看着婆婆撒泼打滚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温度，
彻底凉了。她没有道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泪无声地滑落。从那天起，
家里的矛盾彻底爆发了。李桂英再也不掩饰对林晚晴的嫌弃，每天变着法地找她的麻烦。
饭做咸了、做淡了，地拖得不干净了，衣服洗得有褶皱了，都是她数落的理由。
她还到处跟邻居说林晚晴的坏话，说她不孝、懒惰、败家，把林晚晴说得一无是处。
梧桐巷就那么大，一点风吹草动就能传遍整条巷子。很快，所有人都知道张家儿媳不孝顺，
婆婆天天受气。邻居们看林晚晴的眼神，都带着异样，有的同情，有的鄙夷，有的指指点点。
林晚晴走在巷子里，总能听到背后的窃窃私语。“看，那就是张家的儿媳，
听说天天跟婆婆吵架。”“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这么厉害。”“唉，女人嫁进来，
还是要孝顺公婆，不然日子不好过。”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林晚晴的心里，让她抬不起头。
她想解释，可没有人听她的，在所有人眼里，婆婆年纪大了，就算有错，也是晚辈的不是。
更让她心寒的是丈夫张建军的态度。他永远站在母亲那边，不管母亲是对是错，
他都会让林晚晴忍，让她道歉。“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让着她点不行吗？
”“一家人，别那么计较。”“你就不能懂事一点？”这些话，林晚晴听了无数次，
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她终于明白，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外人，是保姆，
是伺候他们一家的工具，没有人会心疼她，没有人会理解她。女儿张念渐渐长大，
也开始学着奶奶的样子，对林晚晴指手画脚。“妈，你把我的衣服洗皱了，真笨。”“妈，
你做的饭太难吃了，下次别做了。”“妈，你别跟我奶奶吵架，丢人。”儿子张宇年纪小，
却也学会了欺负她，想要什么玩具，林晚晴不给买，他就躺在地上哭，喊着要奶奶，
李桂英就会立刻过来，骂林晚晴小气，然后给孙子买玩具，还说：“别跟你妈一样，抠门。
”林晚晴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对自己如此冷漠，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她付出了所有的爱，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换来的却是全家人的嫌弃、指责、冷漠。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人也瘦了一圈，脸色苍白，眼神黯淡。
她照镜子的时候，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苍老、毫无生气的女人，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
那个曾经喜欢画画、喜欢写字、眼里有光的姑娘，早就被这家长里短的生活，
磨成了一粒尘埃。她常常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看着飘落的叶子，发呆。她想，
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她是不是一辈子都要这样活在委屈和压抑里？直到那天，
一件小事，彻底压垮了她，也让她终于下定决心，要走出这座围城，找回自己。
那天是林晚晴的三十八岁生日，她自己都忘了，还是女儿张念随口提了一句。
她心里微微一动，想着，就算没有礼物，一家人能安安静静吃顿饭，也好。她特意去菜市场，
买了排骨、鱼、虾，做了一桌子菜，还买了一个小小的蛋糕。晚上，一家人坐在桌子旁，
她切着蛋糕，笑着说：“今天我生日，大家吃块蛋糕吧。”李桂英看了一眼蛋糕，
立刻皱起眉头：“买这东西干什么？又甜又贵，浪费钱。你都三十八岁了，还过什么生日，
不嫌丢人。”张建军也附和道：“就是，妈说得对，以后别买这些没用的东西，
省钱给孩子上学。”女儿张念拿起一块蛋糕，吃了一口，嫌弃地说：“太难吃了，
还没学校的蛋糕好吃。”儿子张宇直接把蛋糕推到一边，喊着要吃零食。
没有人祝她生日快乐，没有人关心她累不累，所有人都在指责她浪费钱，嫌弃蛋糕不好吃。
林晚晴手里的蛋糕刀掉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看着眼前的一家人，
看着这满桌子的菜，看着那个小小的蛋糕，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就是她付出了十五年的家，这就是她爱了十五年的人。她的生日，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连一块蛋糕，都是罪过。那一刻，她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所有的委屈、压抑、痛苦、绝望，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她不再哭，不再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