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声音修复师,专为警方处理犯罪现场的录音。
最近接到一个诡异案件:车祸现场的行车记录仪里,竟录下死者十年前失踪女儿的声音。
更恐怖的是,频谱分析显示,这段声音来自车内——就在车祸发生前三分钟。“爸爸,
快刹车。”那个声音轻轻说,“她不是妈妈。”卷帘门在身后“哐当”一声落下,
将潮湿黏腻的夜雨隔绝在外。工作间里恒温恒湿,空气里飘着极淡的臭氧和旧电路板的味道,
像一座现代的墓穴,安静地埋葬着各种声音的尸骸。耳机像两只冰冷的手,
长久地捂在我的耳朵上,指尖因为常年敲击键盘和调节旋钮,关节处微微发白。我叫林树,
是个声音修复师。更多的时候,同行和客户叫我“清道夫”。我不创作音乐,不录制天籁,
音里的噪音——轮胎在沙砾上濒死的摩擦、风雨穿透破碎窗棂的呜咽、人群毫无意义的嗡鸣,
以及,偶尔捕捉到的,比这些噪音更令人骨髓发寒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低语。
刚完成上一个案子,一段从火灾废墟里扒出来的、几乎被高温和爆裂声彻底撕碎的求救录音。
分辨出最后那个气若游丝的“冷”字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像有根生锈的钢针在里面慢慢搅动。休息不到四个小时,加密内线电话响了。
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陈队,老熟人了,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
带着一夜未眠的干涩和压抑不住的紧绷:“林工,紧急案子,得你亲自来。
资料加密传送过去了,现场原件稍后专人送到。”“类型?”“交通事故,城南老国道,
环山路段,恶性追尾。司机当场死亡。但……”他罕见地停顿了一下,气息不稳,
“他的行车记录仪里,有东西不对劲。非常不对劲。”“知道了。”挂了电话,
系统提示音响起,加密数据包像一滴墨汁,悄无声息滴入我的工作站。先点开现场照片。
惨烈,但并不特殊。一辆黑色的旧款轿车,车头彻底嵌进了前货车的钢制防撞栏,
如同一个被暴力捏瘪的易拉罐。挡风玻璃呈蛛网状碎裂,中心区域糊满暗红色的浆状物。
驾驶室变形严重,金属和皮革扭曲成一种怪诞的姿势,缝隙里露出一点破碎的衣物纤维。
死者信息跳出来:张海,男,四十七岁,建材批发个体户。家庭关系简单,妻子五年前病逝,
独女张雅,十年前失踪,案发时十五岁,失踪案至今未破。社会关系调查暂时无异常仇怨。
事故初步勘查:夜间行车,疲劳驾驶可能,车辆无明显故障,
路段监控显示车速骤然失控前无明显异常。疲劳驾驶导致的悲剧,每天都在发生。
直到我点开了那段音频文件。文件名很简单:张海_行车记录仪_最后30分钟.raw。
我拖拽进度条,直接拉到事故发生的临界点。
前二十分钟是单调的引擎声、轮胎摩擦声、车载电台模糊的音乐。
张海似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咕哝了一句本地方言的脏话。典型的疲劳状态。然后,
是最后三分钟。一阵尖锐的、仿佛能刺穿耳膜的电流啸叫毫无征兆地炸开!
即便隔着专业级降噪耳机,我耳蜗深处还是传来一阵刺痛。啸叫持续了大约五秒,戛然而止,
留下一段近乎真空的死寂。就在这片死寂里,声音出现了。是个女孩的声音。年轻,清亮,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少女的微哑。很干净,没有任何背景杂音,干净得诡异,
像一颗被单独剥离出来的珍珠,滚落在黝黑的天鹅绒上。她说:“爸爸。”我后背的汗毛,
一瞬间立了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不全是。是职业性的高度警觉。这段声音的声场不对!
行车记录仪通常内置全向麦克风,收录的是整个车厢环境混响。但这声“爸爸”,
听感上过于“近”了,仿佛就贴在麦克风的振膜边上说的,没有任何车厢空间反射的痕迹,
也完全没有车体行驶中的震动底噪。更关键的是,音色。
我立刻调出资料库中标记为“张雅失踪前”的音频样本。
那是从一段学校文艺汇演录像里剥离出来的,女孩在朗诵,
声音因为录制设备低劣而有些失真发扁,但基本音色特征清晰。频谱分析窗口并排打开。
两个声音的基频、共振峰分布……我移动光标,逐帧比对。心跳在寂静的工作间里逐渐放大,
咚咚地撞击着肋骨。匹配度高达91.7%。考虑到样本差异和设备损耗,这个匹配度,
在 forensic audio 领域,几乎可以指向同一个人。张雅。
失踪十年的张雅的声音,出现在她父亲死亡前最后三分钟的行车记录仪里。我深吸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压住胸腔里翻腾的惊悸。重新戴上耳机,将音量调到临界不适的边缘,
关闭所有环境模拟,切入最原始的波形界面。我需要“看”得更清楚。那声“爸爸”的波形,
干净得令人发指。没有预振铃,没有后沿衰减的复杂震荡,
起振和衰减都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陡峭。这不像是空气中传播、被麦克风捕捉的声音,
更像是……直接注入电信号的数字音频。但紧随其后的那句话,让我手指猛地一僵。
“快刹车。”波形依旧异常干净,但在这三个字的发音过渡处,
我捕捉到了极其微弱、几乎湮没在本底噪声中的一丝颤抖。那不是电信号干扰,
那是声带肌肉在极度紧张或恐惧下的自然痉挛,是生理性的,无法完美模拟。最后四个字,
更轻,更急促,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气音:“他不是妈妈。”“他不是妈妈。
”这句话的频谱上,在“妈妈”这个词的第二个音节ma的共振峰区域,
出现了一个非常细微的、多余的谐波分量,像一粒小小的灰尘,
嵌在了原本光滑的声纹曲线里。
这个分量……我飞快地调出另一个参考样本——张海妻子病故生前的一段电话录音。
过滤,比对。那个多余的谐波分量,
与张海妻子声音频谱中一个独特的、因她慢性咽炎而常年存在的轻微嘶哑声纹特征,吻合。
仿佛有冰冷的蛇,顺着我的脊椎缓缓爬上后颈。汗湿了衬衫,紧贴在皮肤上。我反复听,
用不同的算法剥离,试图找出伪造拼接的痕迹。但除了那过于干净的声场和起振衰减,
这两句话本身,
尤其是“他不是妈妈”这句话里蕴含的情绪张力和那细微到极致的声纹“杂质”,
以目前的技术,几乎无法如此天衣无缝地合成。窗外,天光不知何时已经大亮,雨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城市天际线。工作间依旧死寂,
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清亮微哑的少女声音,
混合着张海妻子若有若无的嘶哑回响,在脑海深处反复回荡,编织成一个冰冷刺骨的漩涡。
这不是疲劳驾驶。这甚至可能不是简单的谋杀。这是从时间深渊里传来的,
一个早已被宣告“死亡”或“消失”的女儿,对她父亲的最后警告。而警告的内容,
指向一个更恐怖的、披着“归来”外衣的真相。我拿起内线电话,拨通陈队的号码。
喉咙干涩得发疼。“陈队,音频初步分析完毕。需要立刻见面,单独谈。”“另外,
建议重新彻底搜查张海车辆,尤其是驾驶舱及行车记录仪线路连接处,
寻找任何非原厂、非常规的物理接入或信号注入痕迹。”“还有,
尽快调取张海妻子病逝前后所有详细医疗记录,以及……张雅失踪案的全部原始卷宗,
特别是当年未能采纳或被认为无关紧要的目击证词、邻里传闻。”“这个案子,
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电话那头,陈队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粗重的气息透过听筒传来,像拉风箱。“明白。二十分钟后,老地方。”他顿了顿,
声音压得更低,“技术组已经初步查过车子,没发现外接装置。你的判断……有把握?
”“波形和声纹不会说谎。”我看着屏幕上并排的频谱图,
那个不属于张雅的微小谐波像一枚阴冷的刺,“至少,那句‘他不是妈妈’里,
混进了别的东西。”陈队没再追问:“卷宗和医疗记录我让人调,可能需要点时间。见面说。
”“老地方”是市局后面两条街拐角的一家通宵豆浆店,油腻的玻璃门永远糊着一层水汽,
豆浆锅和油条炉子的热气混杂着劣质清洁剂的味道,构成了我们多次非正式碰头的背景音。
这里嘈杂、流动,没人会注意角落里的低声交谈。我到的时候,陈队已经在了,
面前摆着两碗没动过的咸豆浆,几根老油条。他眼眶深陷,胡茬泛青,
刑侦队长特有的、被无数悬案熬炼出来的疲惫刻在眉宇间。
我把打印出来的关键频谱对比图推过去,用红笔圈出那个异常的谐波点,又递过耳机。
他默默听完那段不足十秒的录音,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摘下耳机时,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张雅失踪那年,我刚调到刑侦。”陈队端起豆浆碗,又放下,没喝,
“排查了所有能想到的社会关系,学校、邻居、她父母的生意伙伴……没有动机,没有勒索,
没有目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被路面吞了。她妈受了刺激,身体本来就不好,
拖了几年,去世了。”他抹了把脸,“老张这些年,没放弃过找,各种偏方野路子都试过,
精神头时好时坏。我们看着他垮下去。”“他妻子的病,具体是什么?
”“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确诊到走,三年多。治疗过程很痛苦,费用也高。老张那点家底,
折腾得差不多了。”陈队翻着手机里刚传来的简略医疗记录,“最后半年,情况恶化很快,
反复感染。主治医生提过一句,说她后期免疫系统崩得有点‘特别’,
但当时都归因于病情本身和化疗副作用。”“‘特别’?”我捕捉到这个模糊的措辞。“嗯。
常规感染控制不住,出现一些罕见的并发症。病历上写的是‘病情凶险,个体差异’。
”陈队抬起眼,目光锐利,“你怀疑……有人为因素?”“现在只是怀疑一切。
”我点了点频谱图上那个红圈,“这个声音特征,出现在张雅‘警告’的最后,太刻意,
又太隐晦。像某种……签名。或者挑衅。”陈队的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神色更沉。
“技侦那边有反馈了。行车记录仪线路没发现异常接口,存储芯片也是原装的。
但他们用磁力显微镜和X射线微焦斑扫描了芯片内部,”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在特定扇区,发现了极其微弱的、非标准写入模式留下的残留磁畴异常。
不是通过外部端口,是近乎物理层面的直接磁干涉写入。理论上可行,
但设备和要求……极其专业,市面没有。”“不是普通黑客或侦探能干的事。”我后背发凉,
“张海最近接触过什么人?特别是有技术背景,或者……对他家庭往事异常感兴趣的人?
”“正在扩大排查。他建材生意圈子里都是糙汉,没听说有这种技术大神。
倒是……”陈队犹豫了一下,“有个情况。大概半年前,
老张参加过一个‘民间互助寻亲会’,接触过几个自称有‘特殊渠道’的人。
其中有个叫‘老鬼’的,有点神神道道,说能通‘阴间信’,找失踪者。
老张当时像抓住救命稻草,还给了不少钱。我们查过这个‘老鬼’,
就是个利用家属心理骗钱的神棍,手法低劣,跟这种高科技手段不沾边。就没再深挖。
”“‘通阴间信’……”我咀嚼着这个词,寒意顺着血管蔓延。用技术手段模拟亡灵之声,
比装神弄鬼更可怕。“这个‘老鬼’,能找到吗?”“失踪了。就在老张出事前一周左右。
他租住的城中村小屋退租,人不知所踪。邻居说那几天他好像很紧张,
总念叨‘玩大了’、‘真找来了’之类的话。”线索在这里缠绕成一个更诡异的结。
一个骗钱的神棍,为什么突然害怕?他接触到了什么“真”的东西?“张雅的卷宗,
还有她母亲详细的、包括所有化验单和护理记录的病历,越快越好。”我说,“还有,
当年张雅失踪前最后见到她的人,无论当时证词如何,重新走访。
特别是关于她母亲病情的任何细节,哪怕只是孩子的一句无心之言。”陈队点头,
把冷掉的豆浆一饮而尽,像吞下一杯苦药。“林工,这案子邪门。
如果真是有人用这种法子害老张,图什么?仇?财?老张没什么可图的了。
如果是冲着当年失踪案……”他没说下去,但眼神说明了一切。那可能意味着,张雅的失踪,
和她母亲的病,甚至她父亲的死,背后藏着同一双黑手,同一个至今未被触及的恐怖真相。
“先查‘老鬼’这条线,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我站起身,
豆浆店浑浊的热气让我有些窒息,“我去准备一下,可能需要做一次更精细的声纹环境模拟,
试试能不能从那个异常谐波里,分离出更具体的发音特征。”“小心点。
”陈队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罕见的担忧,“对方技术手段高超,心思缜密,
而且……对老张家的情况,了解得不是一般的深。”回到工作间,
我重新沉入那片冰冷的声波海洋。将“他不是妈妈”这句单独剥离,动用所有算法,
尝试剥离出那个细微的、属于张海妻子的嘶哑谐波。过程缓慢而枯燥,
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像一条沉默的河。我需要找到那个声音的“指纹”更独特的细节,
也许是一个极快的气流摩擦音,也许是某个元音转折处极其轻微的抖动。
时间在专注中失去意义。直到某个瞬间,噪声层被一层层剥开,
在“妈妈”第二个音节ma的末尾,即将过渡到沉默的断层,
我捕捉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类似微弱电流干扰的“滋滋”声,
持续时间不到百分之一秒。它的频谱形态非常独特,不像电网杂波,
种……小型电子设备内部元件工作时产生的、带特定振荡频率的电磁泄露被麦克风意外拾取。
我立刻将这段“滋滋”声单独提取,做频谱细化分析。
一个大约47kHz的微弱振荡峰隐约浮现。这个频率……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