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嫁妆,就这些。”妈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我打开。一床被子,
大红色,叠得整整齐齐,外面套着透明塑料包装。我看了一眼吊牌,198块。
客厅里坐了七八个亲戚。舅妈在剥橘子,姑姑在嗑瓜子,周姨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我。
没人觉得不对。三天前,姐姐出嫁。妈妈在同一张桌子上,当着同一群亲戚的面,
拿出一张银行卡。“大溪的嫁妆,五十万。”那天,亲戚们鼓掌。今天,没有人鼓掌。
妈看了我一眼:“你嫁那个条件,给多了也是打水漂。”我把被子重新装进塑料袋。
袋子窸窣响了一下。“嗯。”我说。“我知道了。”1.妈说这话的时候,姑姑在场,
舅妈在场,周姨也在场。没有人替我说一句话。其实我早该习惯了。我叫林小溪,
今年二十七岁。我上面有个姐姐,林大溪。从名字就能看出来,她是大的,我是小的。
在我们家,大的什么都是大的。小时候,我穿姐姐的旧衣服。裤子长了一截,妈拿剪刀剪掉,
毛边朝里一折,说能穿。我说同学笑话我,妈说:“笑就笑,衣服又没破。
你姐穿的时候花了一百多块呢。”姐姐的衣服是新的。我的衣服是姐姐的。
这个逻辑在我家运行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觉得有问题。高二那年冬天,我发烧。
三十九度二。我跟妈说头疼,她正在给姐姐熬银耳汤——姐姐在准备艺考,嗓子要养。
妈头都没抬:“抽屉里有退烧药,自己吃一颗。”我吃了药,裹着被子在房间里躺了一天半。
中间姐姐推门进来拿东西,看了我一眼,说“你脸好红”,然后拿了东西就走了。
第二天妈进我房间,不是来看我的。是来收我床上的厚棉被。“你姐排练厅冷,
这床被子先给她用。你用薄的凑合两天。”我说好。后来上大学。姐姐考上省城的艺术学院,
学费一年一万二,四年四万八,加上生活费、画材费,前前后后花了将近十二万。
爸妈没皱过眉头。轮到我。我考上了另一个城市的大学,学费一年五千。
妈说:“家里这两年紧,你先申请个助学贷款,以后工作了慢慢还。
”我没问为什么姐姐花十二万的时候家里不紧。助学贷款我还了三年。每个月从工资里扣,
那时候我刚毕业,月薪三千八,房租一千二,还贷款八百。剩下的一千八,
吃饭、交通、日用。我记得有一个月,月底只剩四十六块钱,我吃了五天泡面。那个月,
妈打电话来说给姐姐在省城付了首付。三十万。“你姐工作稳定,在省城买套房也方便。
”妈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我说:“嗯。”我毕业以后,
爸说过一句话:“女孩子,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那是他对我人生规划的全部。
后来我遇到了陈野。他那时候在一家小公司做平面设计,月薪四千出头。
我们租了一间三十平的房子,阳台漏水,冬天没有暖气。第一次带他回家,妈看了他一眼,
从头到脚。吃完饭,妈把我拉到厨房。“你找的这个,家里什么条件?”“普通家庭。
”“多普通?”“爸妈都是工人,退休了。”妈叹了口气,那种叹气我太熟悉了。失望,
但不意外。好像她一直知道我不会给她带来惊喜。“你看你姐,找的浩明,家里做生意的,
在省城有两套房。你呢?”我没接话。妈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算了,你自己的命。
”这就是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姐姐是值五十万的。我是值一床被子的。三天前姐姐的婚礼,
三十桌酒席,办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妈穿了一件新的红色旗袍,见人就笑,
逢人就说“我女婿家条件好”。我的婚礼在下周。妈说酒店太贵了,
“你们在小区旁边那个饭店办就行了,你婆家也没什么人,办大了浪费”。六桌。
我没说什么。陈野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攥着那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那床一百九十八块的被子。陈野开着车,没说话。过了很久,他问:“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手从塑料袋上松开。指节有点僵,掌心全是汗。车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去。2.婚礼办完了。六桌,四十二个人,其中陈野家来了二十个。
我这边,除了爸妈和姐姐姐夫,就是舅舅舅妈、姑姑、还有几个表亲。妈没穿新衣服。
我注意到了,但我没说。婚后第一个春节,我带陈野回娘家。姐姐和姐夫也回来了,
还带了他们一岁多的儿子,小名叫壮壮。吃年夜饭的时候,妈从卧室里拿出红包。“壮壮,
姥姥给你的。”一个厚厚的红包,两千块。然后转向我三岁的女儿乐乐。“乐乐也有。
”一个薄薄的红包。晚上回到房间,乐乐把红包拆开,数了数:“妈妈,两张。”两百。
第二天早上,姐姐带着壮壮在客厅吃水果。茶几上摆着车厘子、草莓、进口橙子,
都是妈提前买好的。我去厨房倒水,妈正在切萝卜。“妈,乐乐也想吃草莓。
”“那不是摆着嘛,让她自己拿。”妈顿了一下,“不过那个草莓贵,你回去自己买吧,
你那边超市应该便宜。”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没动。“怎么了?”妈看我。“没什么。
”我回到客厅,蹲在乐乐旁边。她看着壮壮手里的车厘子,问我:“妈妈,
为什么姥姥给哥哥的红包比我的大?”我愣了一下。三岁的小孩,
已经能感受到大和小的区别了。“因为哥哥比你大一点。”我说。
这是我替我妈编的第一个谎。那天下午,我在老房间整理旧东西,翻到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我大学时的材料,助学贷款合同、还款回执。一叠银行流水,每个月扣款八百,
连续扣了三十六期。三年。我坐在床沿上,一张一张地翻。
日期从2018年9月一直排到2021年8月。那三年里,
我没有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而姐姐住在爸妈首付买的房子里,开着爸妈送的车。
我把那叠银行流水收好,放回文件袋,放进行李箱的夹层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带走它们。
可能是觉得,这些纸是我仅有的证据。证明这些事不是我记错了,不是我太敏感,
不是我“想多了”。它们真实发生过。每一笔,都是八百块。每一笔,都是我自己还的。
晚上陈野帮乐乐洗完澡,把她哄睡了。他坐到我旁边,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怎么了?
”“没什么,整理旧东西。”我把文件袋放进行李箱。“小溪。”他握了一下我的手。
“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我点了点头。“嗯。”可是“过好自己的日子”是一回事,
“被当成不值钱的那个”是另一回事。这两件事,我分得清。3.春节过后两个月,
妈打电话来了。“小溪,你姐想换套大房子,首付差一点。你手头宽裕的话,借她十万。
”我握着手机,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窗外是三月的阳光,工作室刚搬了新址,八十平,
在城西的创意园区,租金不便宜,但位置好,客户来谈方便。“妈,我没有十万。
”“你怎么没有?你工作好几年了。”“我有贷款。”这是实话。我有房贷。
只不过房贷是我和陈野的房子的贷款,这件事我没跟家里说过。
妈的语气变了:“你姐条件好,换个大房子也是正常的。你借了以后她肯定还你,
她又不是外人。”“妈,我真没有。”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妈说了一句话,声调不高,
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姐结婚我给了五十万。她开口借十万,你都拿不出来?
你这些年挣的钱呢?都花哪了?”我没回答。“你那个工作,搞什么设计,
一个月能挣几个钱?我早就跟你说了,不稳定,不正经。你看你姐,在银行上班,铁饭碗。
”“妈,我不借。”“你——”“我不借。”我挂了电话。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这是我第一次拒绝妈。不是顶嘴,不是吵架,就是三个字:我不借。
但妈显然没觉得这件事翻篇了。清明节回老家扫墓,亲戚们聚在一起吃饭。
舅妈问姐姐最近怎么样,妈立刻接话,从姐夫的生意说到新房装修,
从壮壮上的早教班说到学区房规划。说得眉飞色舞,好像那些都是她自己的成就。说完姐姐,
舅妈转头问我:“小溪呢?在做什么工作?”我还没开口,妈替我答了。“她啊,
搞了个什么设计工作室。”妈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说是自己当老板,其实就是接点零碎活,不稳定。
”周姨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年轻人嘛,折腾折腾也好。”姑姑说:“还是大溪稳当,
银行的工作,旱涝保收。”妈点头,笑容满面:“可不是嘛。大溪嫁的浩明也能干,
他爸的公司越做越大了。”我低着头吃饭。陈野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我看着盘子里的菜,咽了下去。其实我想说:我的工作室,今年签了十二个客户。
最大的一单,设计费二十八万。我的“零碎活”,去年总营收九十三万。但我没说。
说了她也不信。就算信了,她也不在乎。在她眼里,我的人生是不值得关注的。
我做什么、挣多少、过得好不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姐姐嫁了个好人家,
重要的是姐夫的爸爸公司越做越大,重要的是壮壮上了最贵的早教班。
我和陈野开车回去的路上,乐乐在后座睡着了。陈野问我:“你还好吗?”“还好。
”他没再问。他知道我的“还好”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我说:“陈野,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值钱?”他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着我。“林小溪,你听好了。
”他的声音很稳,“你值多少钱,不是你妈说了算的。”我看着他。没哭,
只是眼眶有点发酸。“走吧。”我说。“回家。”4.五月份,姐姐生了二胎。男孩。
妈高兴坏了,在家族群里发了一长串消息,什么“儿女双全”“凑成好字”。我点了个赞,
没说话。乐乐四岁生日那天,妈没打电话。我等了一天。从早上等到晚上。
手机安安静静地放在桌上,一条消息都没有。陈野买了蛋糕,乐乐吹了蜡烛。我拍了照片,
发了一条朋友圈。第二天,妈在家族群里发了壮壮在游乐场的视频,配文:“我的大孙子,
三岁啦!”壮壮的生日在上个月。我退出群聊的那一刻,手指停了两秒,又收了回来。算了。
周末,我带着乐乐回了一趟娘家。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想见一面爸。妈出去打牌了。
爸一个人在家看电视。乐乐在院子里玩,我坐在爸旁边,看了一会儿新闻。“爸。”“嗯?
”“你觉得妈对我和姐姐……一样吗?”爸的目光没有从电视上移开。
遥控器在他手里转了一圈。“你妈那个人,嘴上不会说话。她心里是疼你的。
”“可她给姐姐五十万嫁妆,给我一床被子。”“那是你姐嫁的人家条件好,场面上要好看。
你这边……条件简单,不需要那些。”“爸,我结婚,六桌。姐姐结婚,三十桌。
”“那不一样。”“哪里不一样?”爸终于把目光转过来了。他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点东西——不是愧疚,是不耐烦。“小溪,你就不能让让你姐?她条件好,
你妈面子上过得去。你呢,你计较这些有什么用?一家人,别算那么清楚。”一家人,
别算那么清楚。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我胸口。我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
想说我从小穿旧衣服,想说我发烧没人管,想说我的学费是自己还的,
想说我连婚礼都是寒酸的。但我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我看见了爸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准备听你说话的眼神。那是一个希望你赶紧说完、别再提了的眼神。
他不是不知道。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只是觉得,不重要。我站起来。“我走了。
”“吃了饭再走。”“不了。”我牵着乐乐的手走出院子。身后,电视的声音还在响。
从小到大,每一次我受了委屈,都会想——爸总归是公平的吧。妈偏心,
但爸应该是明白的吧。二十多年了。我一直抱着这个幻想。今天,它碎了。
不是碎在五十万和一床被子上。是碎在那句“你就让让你姐”上。他知道不公平。
他只是觉得,那个承受不公平的人,应该是我。因为我好说话。因为我不闹。
因为让我受委屈,成本最低。车上,乐乐在后座唱幼儿园学的儿歌。我开着车,
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陈野今天加班,没有跟我一起来。我一只手握方向盘,
另一只手擦了一下眼角。没有眼泪。已经干了。5.那之后,我有一个月没给家里打电话。
妈也没打给我。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谁不高兴了,就冷一阵。区别是,
以前都是我先服软。这一次,我没有。六月的一个晚上,乐乐睡了,
我坐在书房里整理工作室的账。陈野端了一杯水进来,看见我面前摊了一堆单据。
“在忙什么?”“算账。”他走过来看了一眼。不是工作室的账。
是另一份——我自己做的一张表格,从小到大,爸妈在我和姐姐身上花的钱。
新的、学费12万、生活费4年约6万、毕业买房首付30万、买车8万、嫁妆50万。
费助学贷款自还、生活费打工自挣、毕业买房无、买车无、嫁妆198元。
陈野看了很久。“你在记这个?”“我一直记着。”我说,“不是为了跟她要钱。
是因为每一笔我都记得。不是我想记,是忘不掉。”他没说话,把椅子搬过来坐在我旁边。
“小溪,咱们工作室今年的情况你知道。”我知道。今年到六月,
工作室已经签了十五个项目。去年年营收九十三万,今年按这个趋势,保守估计能到一百五。
上个月刚招了第三个设计师,工作室从两个人变成了五个人。陈野是合伙人。
他负责客户对接和项目管理,我负责设计。这几年我们配合默契,口碑慢慢做起来了。
有几个大客户,都是长期合作,每年续约。这些事,家里一个人都不知道。不是我故意瞒着。
是每次回去,话题永远是姐姐。姐姐的老公、姐姐的房子、姐姐的孩子。
我说什么都会被盖过去,说多了还会被嫌“炫耀”。有一次过年,
我提了一句“工作室最近接了个不错的项目”,妈直接说:“行了,你那个工作室,
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从那以后,我不再提了。陈野握着我的手:“你想好了?
”“想好什么?”“不是想算清楚吗?”我看着那张表格。数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
“还不到时候。”我把表格收进文件夹。“我只是……想让自己心里有数。”陈野点了点头。
他了解我。我不是那种冲动的人。我要做什么事,都会先把账算清楚。这一点,
大概是从小穿旧衣服、自己还贷款的日子里练出来的。钱不会骗人。数字不会骗人。感情会。
6.七月中旬,妈打电话来了。她的开场白不是“你最近好吗”,不是“乐乐怎么样了”。
“小溪,你姐夫公司最近在扩张,正好缺人。你那个工作室也不挣什么钱,不如关了,
来你姐夫公司上班。稳定,有五险一金,比你自己瞎折腾强。”我站在工作室的大厅里。
身后是我们刚完成的一套样板间效果图,挂在墙上,是上个月城东那个楼盘的项目。
甲方很满意,追加了二期合同。“妈,我的工作室不会关的。”“你听我说完。
你姐夫那边给你安排个行政岗,月薪五千,不用操心——”“妈。”“你一个人瞎折腾,
挣几个钱?到时候赔了怎么办?你看你姐夫——”“妈。”我的声音不大,
但我没再让她说下去。“我的工作室,去年营收九十三万。今年预估超过一百五十万。
我不需要去姐夫公司做五千块的行政。”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五秒。八秒。
“你……多少?”“妈,你从来没问过我挣多少钱。
你从来没问过我的工作室做什么、做得怎么样。你只知道它‘不正经’,‘不稳定’。
”“我……”“从今天起,我的事,不需要你安排。我去哪里工作,做什么项目,挣多少钱,
都是我自己的事。”我挂了电话。手没有抖。心跳也没有加速。很平静。这不是爆发。
这只是一个事实陈述。我的人生,不需要你安排。这句话我在心里说了很多年。
今天第一次说出口。挂完电话,我坐回工位上。对面坐着小周,我们新招的设计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