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了三遍。两百人的金婚宴座位表，一共四页。我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再从头翻到尾。没有“赵慧芳”。主桌没有。副桌没有。亲属桌没有。我以为是漏印了。
翻到最后一页附表——“服务人员及协调人员”。第三行。赵慧芳。手机响了。
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慧芳，红毯到了没有？你去盯着点，别让他们铺歪了。
”我攥着那张纸。十八万八的宴席，是我定的。菜单，是我选的。酒，是我买的。名单上，
我是服务人员。1.酒店经理姓吕，戴一副金丝眼镜，笑得很职业。“赵女士，您确认一下，
这是最终版的座位表和请帖样稿。您这边签个字，我们就安排印刷了。”我没签。
我把座位表翻到第一页。主桌：赵德厚、孙桂珍、赵建军、钱小红、赵鹏飞。五个人。我爸，
我妈，我哥，我嫂子，我侄子。赵家五口人。不对。赵家六口人。我翻到请帖样稿。
烫金的字，印得很漂亮——“赵建军携全家敬邀您参加家父家母金婚盛宴”。赵建军携全家。
我放下请帖。“吕经理，这个座位表和请帖，是谁提供的内容？
”“您家里人——应该是您哥哥，上周拿着手写稿来的，说是您母亲拟的。”我哥来的。
我妈拟的。我出了十八万八。请帖上没有我的名字。座位表上没有我的位子。
我的名字在服务人员那一栏。手机又响了。我妈。“慧芳？红毯的事你盯了没有？还有，
酒店大堂那个签到墙，你哥说要用绢花，你去花市看看。下午把样品拍给我。
”我听着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理所当然。她不觉得有任何问题。在她的安排里，
我本来就是该盯红毯、跑花市、协调酒店的那个人。我本来就是服务人员。“妈。”“嗯？
”“请帖上怎么只有哥的名字？”电话那头顿了一秒。“你哥是长子，写他名字正常。
你又不姓赵了——”她停住了。我没改过姓。我离婚后也姓赵。她可能一时忘了。
也可能她没忘。她只是觉得，嫁出去的女儿，就不算赵家人了。“行了，你先忙吧。”她说，
“花市的事别忘了。”她挂了。我站在酒店大堂，手里还攥着那张座位表。纸被攥皱了。
我把它展开，叠好，放进包里。然后走出酒店，去了花市。2.其实我不该意外。
二十三年前，我爸心梗住院。凌晨两点接的电话。我从出租屋爬起来，打车去医院。
那时候我刚创业，口袋里没多少钱，但我知道我哥更没有。
赵建军那年刚投了一个什么餐饮项目，亏得底朝天。他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手术费二十三万。我哥翻遍口袋凑了八千。我刷了信用卡。一个月后我爸出院，
全家人在家吃饭。亲戚来了七八个。我妈端着菜出来，眼眶红红的：“这次多亏了建军，
跑前跑后的，我这心里……”她说不下去了。姑妈接话：“建军孝顺，你没白疼他。
”我坐在桌角，低头吃饭。二十三万。我刷的。分期还了两年。
跑前跑后的是我——术前签字是我，陪护是我，找护工是我，跟医生沟通是我。
我哥来过三次。每次待不到一小时。走之前会在走廊里打个电话，声音很大，
让护士站都能听见：“爸你放心，有我在呢。”我没说话。碗筷撤了，我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着，碗碟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客厅里，我妈在跟亲戚说我哥。没有人提我。
——五年前，我妈膝盖不好，要换人工关节。十八万。我哥说：“这段时间手头紧。
”手头紧。他永远手头紧。钱从我卡里出去的那天，我查了一下余额。公司刚交完税，
账上不宽裕。我把自己的定期存款提前取了，损失了将近四千块利息。手术很顺利。
出院那天，嫂子钱小红拎了一篮水果来。两斤苹果，三斤橘子。我妈拉着她的手：“小红，
难为你了，这么忙还跑一趟。”钱小红笑得很好看：“妈，您别客气，一家人嘛。”一家人。
我在旁边收拾病房里的东西。被褥是我带来的，保温杯是我买的，
住院期间每天的饭是我送的。我妈没拉过我的手。——我还帮我哥还过一次债。
那年他做什么跨境电商，又亏了。欠了上游供应商三十五万，人家把电话打到我妈那儿去了。
我妈在电话里哭。“慧芳，你哥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帮帮他。他是你亲哥。
”三十五万。我当时的全部积蓄。转过去之后，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冰箱里只剩半棵白菜和两个鸡蛋。那个月剩下的日子，我中午吃公司食堂最便宜的套餐，
晚上煮面条。我哥收到钱之后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谢了。三个字。还过吗？没有。从头到尾，
一分钱都没还过。后来有一次过年，亲戚问起来：“建军那个生意后来怎么样了？
”我妈说：“亏了一些，不过建军自己扛过来了，没跟家里要一分钱。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我没说话。3.每个月，我转三千块到我妈的卡上。
从我工作第三年开始。到今年，十九年了。一开始是一千，后来涨到两千，再后来三千。
逢年过节另算，生日红包另算，换季衣服另算。十九年。没断过一个月。我哥转过吗？
我不确定。但我妈逢人就夸——“建军每个月给我三千，从不迟到。”从不迟到。
那是我设的自动转账。每月一号，准时到她卡上。——我在这个家的位置，从小就定好了。
小时候家里有一辆自行车。我哥骑去上学，我走路。四公里。冬天天没亮就走，
到学校的时候手是僵的。我妈说：“你哥要面子，男孩子骑个车正常。你是女孩，
走走路又不会怎样。”我考上大学那年，我哥没考上。我妈说：“让你哥去读个技校吧，
学费你帮着出一点。你自己大学的学费……你不是成绩好嘛，申请点助学金。
”我申请了助学金。还在食堂打了两年工。我哥在技校读了两年，学费是我出的。
他毕业之后没找到工作，在家待了半年。我妈说：“建军还小，不着急。”他那年二十二了。
我二十，在大学食堂洗碗。——全家福。我家拍过三次全家福。第一次，我十二岁。
站在最右边，半个身子被裁掉了。第二次，我二十五岁。站在最后排角落，
照片里几乎看不见脸。第三次，我三十八岁。没叫我。我是从我嫂子的朋友圈看到的。
照片里五个人。我爸我妈我哥我嫂子我侄子。背景是影楼。布光很好。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配文：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五个人。整整齐齐。——我离婚那年，三十四岁。
我没告诉家里。一个月后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过年什么时候回来。“带女婿一起回来，
你爸想喝两杯。”“我离婚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怎么搞的？你就是脾气不好，
我说过你多少次了。”“妈，不是脾气的事——”“行了，离了就离了，别往外说。丢人。
”她挂了。那年过年，我一个人回的家。桌上八个菜，我做了六个。我妈跟亲戚说起我，
只有一句：“慧芳现在一个人过，还挺自在的。”没人问我为什么离婚。
没人问我过得好不好。没人问。——过年的时候，座位是有讲究的。我爸坐主位，
我妈在旁边。我哥我嫂子挨着坐，侄子坐我妈边上。剩下的位置，我坐。有一年亲戚来得多，
椅子不够。我妈看了一圈。“慧芳，你去厨房吃吧。里面有个小凳子。”我端着碗进了厨房。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外面在笑。我一个人坐在灶台边吃饭，筷子碰到碗边，
发出很轻的声响。外面很热闹。里面很安静。4.金婚宴前八天，我回了一趟父母家。
我需要拿一张户口簿的复印件，酒店预订房间要用。家里没人。我找到户口簿，
顺手从抽屉里翻东西。翻到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房产证。不对。
房产证上的名字——赵建军。不是我爸。我看了一下日期。去年三月十二号。过户的。
我爸妈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市值大概一百八十万。去年三月，过户到了我哥名下。
我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我把房产证放回信封，放回抽屉。手有一点抖。我又翻了翻。
翻到一个花布面的小本子。我妈的记账本。她记账记了一辈子，
每一笔收入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我翻开。“1月：建军生活费3000。
”“2月：建军生活费3000。”“3月：建军生活费3000+节礼2000。
”我往后翻。每一页都是。建军生活费。建军生活费。建军生活费。我看着那些字迹。
是我妈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写的。每一笔三千块，都是我转的。每月一号，
自动到账。她记成了“建军给的”。我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十九年。
每一笔都是“建军”。没有一个“慧芳”。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站了一会儿。
然后拿了户口簿，关上了灯。走的时候我没锁门。
因为钥匙不是我的——我从来没有过这个家的钥匙。每次来，都是门没关，
或者提前让我妈开着门。这个家的钥匙，我哥有，嫂子有，侄子有。我没有。
5.金婚宴前六天。我在自己的公寓里，打开电脑。我是干财务的。算账是我的本行。
我打开手机银行，点进转账记录。系统只能查五年的。再往前的，我去银行柜台打了流水。
一共跑了三趟。工行一趟，建行一趟，招行一趟。三家银行的流水铺了满满一桌。
我开了一个新的Excel表格。一笔一笔往里录。
约684,000逢年过节红包礼金估算：约88,000总计：1,437,600。
一百四十三万七千六百。我看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表格存了一份在手机备忘录里。又存了一份在U盘里。关上电脑。——那天晚上，
我又去了一趟父母家。还是没人。我找到了那份遗嘱。在衣柜最上面的鞋盒里。手写的，
两页纸，我爸的字迹。我妈在旁边签了名。“房产归赵建军所有。存款由赵建军继承。
理由：慧芳已嫁人，女儿不养老。建军是赵家唯一的儿子，要撑门面。”慧芳已嫁人。
我离婚十二年了。我每个月给你们转三千块转了十九年。你们的手术费、生活费、人情往来，
哪一样不是我出的？但在遗嘱上，我是“已嫁人”的那个。分不到一分钱。我把遗嘱拍了照。
放回鞋盒。放回衣柜。走的时候，我经过客厅。墙上挂着那张全家福。五个人。
笑得整整齐齐。我看了一眼。然后关门走了。——回家之后，我给一个朋友打了电话。
她叫周红。律师。“红姐，我问你个事。父母把房产过户给儿子，
女儿出了大量赡养费用但没有任何协议，这种情况法律上怎么说？”周红沉默了几秒。
“慧芳，你先把所有转账记录整理好。银行流水最有用。”“整理好了。”“多少？
”“一百四十三万。”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帮你看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金婚宴之后吧。”“行。”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客厅很安静。一个人住就是这样。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我没哭。哭什么呢。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里的数字。
1,437,600。这个数字，目前只有我知道。很快，两百个人都会知道。
6.金婚宴前四天。我去银行打印了完整的转账流水。二十多页，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我又把母亲记账本的照片打印了出来。打印店小姑娘看了一眼屏幕：“姐，打几份？
”“两份。”——金婚宴前三天。我去酒店做了最后的确认。吕经理笑着迎过来：“赵女士，
全部准备好了。菜单、酒水、花艺、红毯、签到墙，您都确认过了。当天流程我们再对一遍？
”“好。”我跟他对了一遍流程。对到最后，他问：“致辞环节，
您这边安排的是赵建军先生？”“对。我哥致辞。”“好的。
那您这边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有。”我说，“致辞结束之后，加一个环节。
我要讲几句话。”吕经理愣了一下。“讲什么？”“家里的事。”我说，“五分钟就够。
”他看着我，大概觉得这个要求有点奇怪。但他是酒店经理。客户买了单，客户说了算。
“好的，我给您安排。”——金婚宴前一天。我哥打来电话。“慧芳，
明天的事你都安排好了吧？妈说让你早点到，八点之前，帮着盯一下现场布置。”“好。
”“对了，你穿便装就行了，别穿太正式的。”我顿了一下。“为什么？”“你在后面协调，
穿太扎眼不方便。妈说的。”便装。不要太扎眼。因为我在后面协调。因为我是服务人员。
“好。”我说。挂了电话。我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藏青色的连衣裙。不便装。不扎眼，
但也不便装。——当天晚上，我把所有东西检查了一遍。
手机里：备忘录数字、转账截图、记账本照片。
文件袋里：二十多页银行流水、记账本打印件。包里：身份证、银行卡、酒店刷卡小票。
我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四十六岁，头发扎在脑后，眼角有几条细纹。
看起来不像要去参加父母的金婚宴。看起来像要去打一场仗。7.十月十八号。金婚宴。
我早上七点二十到的酒店。比约定的八点早了四十分钟。酒店工作人员还在布置。
红毯铺到一半，签到墙上的花还没全挂好。我站在大厅中间，
看着“赵德厚·孙桂珍金婚盛宴”几个字。金色的字，红色的背景。很喜庆。七点五十，
我哥到了。新西装。深灰色的。嫂子钱小红跟在后面。酒红色的旗袍，盘了头发，
耳朵上两颗珍珠耳钉。侄子赵鹏飞穿了一身休闲西装，头发抹了发胶。一家三口。光鲜。
我哥扫了我一眼。“你怎么穿成这样？”“怎么了？”“我不是说了穿便装吗？
”“这就是便装。”他皱了皱眉，没再说。八点整，我爸我妈到了。
我妈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外套，脚上是新皮鞋。头发昨天去理发店做的，烫了小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