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女婿叫了我一声妈。结婚三年,头一回。我搁下筷子,看了他一眼。他笑着,
脸上的殷勤跟饭店门口招呼客人的领班一模一样。“妈,我跟小曼商量过了,您这个年纪,
有些事还是早做打算好。”我没吱声。这是三天里,他第三次提遗嘱的事。
1.第一天提遗嘱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天是周六,
女儿沈小曼带着女婿钱志远来家里吃饭。这本身就反常。他俩结婚三年,来我家吃饭的次数,
我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来之前,小曼都会发微信:“妈,周末去你那儿吃个饭。
”然后配一个笑脸。我以前还高兴,后来发现,每次来吃饭,后面都跟着一句话。
第一次是:“妈,志远想换辆车,你能不能先借我们十万?”第二次是:“妈,
我们装修超预算了,你看能不能支援一下?”第三次是:“妈,志远说现在利率低,
你要不要把存款拿出来帮我们提前还房贷?”所以当小曼又发来那条微信的时候,
我第一反应是——这次又要多少?没想到,这次不是要钱。这次要的东西,比钱大多了。
吃饭吃到一半,钱志远突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阿姨——”他还是叫阿姨。“阿姨,
我最近跟一个做法律的朋友聊天,他说现在很多人都提前做遗产规划,省得以后麻烦。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什么遗产规划?”“就是……立个遗嘱。”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
声音压得特别低,像怕别人听见。小曼在旁边埋头吃饭,不说话。我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
“我身体好着呢。”我说,“遗嘱的事不着急。”钱志远笑了笑:“也是,也是。
就是随便提一嘴。”那天他们走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的车从小区里开出去。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就是觉得,今天这顿饭吃得不太对。第二天,
钱志远给我打了个电话。“阿姨,昨天我那个朋友说,遗嘱最好找正规律所做,
他可以推荐一个。要不我帮您约个时间?”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志远,我说了,
不着急。”“好好好,不急不急。”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就是怕您老忘了。
”他说“怕您老忘了”。“老”这个字,刺了我一下。我今年四十九。老伴走了三年。
女儿嫁了三年。我一个人住在这个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里,楼下就是公园,每天早上去走一圈,
身体没什么毛病。去年体检,所有指标正常。我觉得自己还能活很久。可在女婿嘴里,
我好像明天就要走了。到了第三天,就是今天。他不光来了,还带了东西。
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妈。”他叫了我一声妈。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三年了。
从认识到结婚到现在,他一直叫我“阿姨”。我说过,叫妈就行。他笑笑说,不习惯。
今天突然就习惯了。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纸,推到我面前。“妈,
这是我那个朋友帮忙拟的一个遗嘱模板。您看看,要是没问题,
我们找个时间去公证处——”“你让我看遗嘱?”我打断他。“就是个模板嘛。”他笑着说,
“您先看看。”我没碰那叠纸。我看了一眼小曼。她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小曼,
你什么意思?”小曼抬起头:“妈,志远也是为你好。万一……”“万一什么?
”她没说下去。钱志远接过话:“妈,这种事,谁都不想提,但早做准备总没错。
您看这上面写的——”他翻开那叠纸,指给我看。我扫了一眼。遗嘱模板。内容很简单。
第一项:位于XX市XX区的三套房产,由女儿沈小曼继承。
第二项:银行存款及其他金融资产,由女儿沈小曼继承。第三项:其他个人财产,
由女儿沈小曼继承。全部给小曼。说得好听是给小曼。小曼的钱,不就是他钱志远的钱?
我把那叠纸翻过来,扣在桌上。“我考虑考虑。”钱志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行,妈,
您慢慢考虑。不着急。”不着急?三天催了三次,还不着急?那天晚上他们走后,
我把那个文件袋打开,又看了一遍那份遗嘱模板。受益人只有沈小曼一个。没有我的名字。
当然没有,我是立遗嘱的人。但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在这份遗嘱里,
我唯一的作用就是签字。签完字,我就可以去死了。这就是我在他们眼里的价值。
我把文件袋扔进了垃圾桶。然后胃里翻了一下。我跑到卫生间,干呕了两下。没吐出东西来。
最近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早上起来恶心,闻到油烟就想吐,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头晕。
我以为是更年期。或者是气的。2.说起来,钱志远这个女婿,我从一开始就不太满意。
不是因为他条件不好。条件说得过去——大学本科,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一个月一万多,
有辆车,没有房。我不满意的地方是:他太精了。相亲那天,他带了一束花,开了一瓶红酒。
小曼觉得他浪漫。我坐在旁边看了一晚上。他给小曼倒酒,给我倒茶,全程笑眯眯的,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扫了一眼客厅的面积,又看了看窗外的景。
“阿姨,您这个小区地段真好。”这是他那天晚上说的第一句和房子有关的话。
不是最后一句。后来我知道,他不光看了客厅。他还打听了这个小区的二手房均价。
小曼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是夸他的:“妈,志远可务实了,什么都替我们想好了。
”务实。是挺务实的。他们谈了八个月,结婚。结婚之前,
钱志远提了一个条件:希望我出首付款。“阿姨,我们年轻人刚起步,压力大。
您要是能帮我们出个首付,我们自己还月供,绝对不让您操心。”我出了三十万。婚礼,
我出了十五万。装修超预算,我又给了十万。五十五万。
这是我老伴留给我的积蓄里的一大半。老伴叫沈国良。在一家国企干了一辈子,
走的时候留下了三套房和一些存款。两套小的是早年单位分的福利房,
一套大的是后来自己买的。三套房加起来,现在市价大概八百万出头。
我猜钱志远是知道这个数字的。因为结婚之后,他问过我一次:“阿姨,
您那两套小房子是不是一直在出租?租金多少?”我说了一个数。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但我看到他拿出手机,不知道在算什么。婚后第一年,还算正常。小曼偶尔带他来吃饭,
他叫我阿姨,饭后洗碗,走的时候说“阿姨注意身体”。客气。不亲近,但客气。第二年,
来得少了。小曼说忙。工作忙,两个人的时间凑不到一起。我理解。年轻人嘛,
有自己的生活。但第二年的秋天,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我做胆囊手术,住了七天院。
小曼请不了假,打了个电话。“妈,你自己注意啊,我这边实在走不开。”我说没事,
有护工。钱志远呢?连电话都没打。我在病床上躺了七天,没见到他一面。出院那天,
我自己打车回的家。打开门,空荡荡的房子,我站在玄关站了很久。我不是怪他们。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难处,我都懂。可是后来有一件事,我就不太懂了。出院后的第三个月,
我跟老同事吃饭,无意中提到,打算把那两套小房子卖掉,换一套养老的公寓。第二天,
小曼就打电话来了。“妈,你要卖房子?志远说你先别卖,房价还在涨,卖了亏。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电话里传来钱志远的声音:“妈——阿姨,那两套房子地段好,
现在卖不划算。而且以后小曼不是还要继承吗?”继承。他用了“继承”这个词。
我还没死呢。那是第二年的事。第三年,小曼来得更少了。过年都没回来,
说去了钱志远老家。我一个人过的年。年三十那天晚上,我煮了一碗饺子,看了会儿春晚,
十点就睡了。小曼发了条微信:妈新年快乐。配了一个爱心。我回:快乐。然后我关了手机。
第三年里,小曼找我要了两次钱。一次是还信用卡,一万二。
一次是钱志远要上一个什么课程,三万块。两次加起来四万二。我给了。因为她是我女儿。
也因为我觉得,给了钱,她至少会打个电话,说两句话。她确实打了。收到转账之后,
打了一个。“谢谢妈。”不到三十秒。我后来算过一笔账。结婚三年,
我给了他们五十五万的首付和婚礼装修,加上后来的零零碎碎,总共大概六十万。三年里,
他们来看我的次数:五次。其中三次是要钱。一次是中秋节待了四十分钟。
一次是我生日小曼一个人来的,钱志远说加班。六十万,换来五次见面。
平均每次十二万。这个数字,我是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算出来的。算完之后,我又干呕了一下。
最近这种干呕越来越频繁了。我以为是气出来的胃病。3.第四天,钱志远没有来。
但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我的微信推给了一个叫“王律师”的人。王律师加我好友的时候,
备注写的是:“阿姨您好,我是志远的朋友,想跟您聊聊资产规划。”我没通过。
但我打开了钱志远的朋友圈。他不常发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一个月前,转了一篇文章,
标题叫《父母的房子,子女怎么合法继承最省钱?》。我点进去看了看。文章里说,
生前过户比死后继承省税费。我退出来,继续往下翻。三个月前,
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在一个饭局上,和几个人碰杯。配文是“感谢X总给的机会”。
两个月前,他删了这条。我有个习惯,朋友圈看到有意思的东西会截图。
三个月前看到那条时,我顺手截了。现在回头看,那张截图里,钱志远笑得很开心。
但桌上那个“X总”,我去网上搜了搜。搜出来的结果,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个X总叫许德明。是一家投资公司的老板。三个月前,这家投资公司被立案调查了。
涉嫌非法集资。我放下手机,想了很久。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给我的老同事打了个电话。
老同事退休前是银行的信贷部经理,在这个圈子里认识不少人。“老张,你帮我查个事。
”“什么事?”“帮我查查一个叫钱志远的人,有没有在外面欠钱。
”老张沉默了两秒:“你女婿?”“嗯。”“行,我帮你问问。”第二天下午,
老张回了我电话。他的声音有点沉。“慧芳,你坐稳了再听。”我坐在沙发上,握紧了手机。
“你女婿在外面欠了不少钱。”“多少?”“我打听到的,有一百五十万左右。
”一百五十万。“什么钱?”“据说是跟了一个什么投资项目,投了不少,
后来那个项目暴雷了。具体的我也说不太清楚,但催债的已经找上门了。”我没有说话。
“慧芳,你女婿最近是不是跟你提了什么要求?”我说:“他让我立遗嘱。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慧芳,你自己多上点心。”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
一动没动。一百五十万。他在外面欠了一百五十万。三天前他开始催我立遗嘱。
不是因为他关心我的“身后事”。是因为他需要我的房子。
那份遗嘱模板上写得清清楚楚——三套房全给沈小曼。沈小曼的钱就是他的钱。
他不是在帮我“做规划”。他是在给自己找还债的出路。我又想起了那句话——“妈,
您这个年纪,说句不好听的,万一哪天……”他不是在说“万一”。
他是在盼着那个“万一”。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半夜翻了个身,胃里又翻涌上来。
我跑到卫生间,这次吐出来了一点。我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
眼睛下面有青黑。我想,我是不是真的病了?也许钱志远盼的那个“万一”,真的要来了。
4.我决定先去医院看看。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如果我真的有什么毛病,
我得在钱志远得手之前把事情安排好。我的钱和房子,我得自己做主。周三上午,
我去了医院。挂了消化内科的号。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进了诊室。医生是个年轻的女孩子,
看了看我的症状描述——恶心、干呕、食欲差、偶尔头晕。“最近压力大吗?”“有点。
”“饮食规律吗?”“还行。”她让我先去做几个检查。抽血,B超,心电图。
我楼上楼下跑了一上午。下午两点多,结果出来了。我拿着报告单回到诊室。
医生看了看报告单,又看了看我。她的表情有点奇怪。“沈女士,您今年……四十九岁?
”“对。”她又低头看了看报告单。“您最近的月经正常吗?”我愣了一下。“不太正常。
推迟了,一个多月没来了。我以为是更年期。”医生没说话。她拿起笔,
在一张化验单上画了个圈。“建议您去妇产科再查一下。”“什么意思?
”“您的HCG指标偏高。”我不懂什么HCG。但我看到了她眼睛里的某种东西。
不是担忧。是意外。我去了妇产科。又做了一轮检查。然后坐在诊室里等结果,
等了半个小时。妇产科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温和。
她拿到结果之后,看了我一眼。“沈女士,恭喜您。”我的脑子嗡了一声。“您怀孕了。
大约七周。”我坐在那张塑料椅子上,一动不动。怀孕。四十九岁。怀孕了。“确定吗?
”我问。“确定。不过您属于高龄产妇,后续需要做一系列检查,
您这个年纪有一定风险——”后面的话我没怎么听进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周建国。
周建国是我交往了一年多的对象。他五十二岁,是一个中学的语文老师,离异,
有一个女儿在外地工作。我们是在公园晨练的时候认识的。他很安静,不怎么说话,
但每天早上都会帮我占一个靠湖边的长椅。后来我们开始一起吃早餐。再后来,一起散步。
再后来——小曼不知道这件事。或者说,我没有正式告诉她。不是因为不好意思。
是因为我知道她不会高兴。有一次我试探性地提了一句:“妈要是以后想找个伴,
你介不介意?”小曼的回答很快:“妈,你要想清楚。再找的话,财产方面会很复杂。
”财产。又是财产。她第一反应不是“妈你开心就好”。是“财产怎么分”。我没再提过。
但我跟周建国没断。他对我好。那种好不是嘴上说说,是实实在在的。我做胆囊手术那次,
女儿打了个电话,女婿连电话都没打。周建国请了两天假,在医院陪了我两天。出院那天,
他开车来接我。到了家门口,他从后备箱里拿出来一个电饭煲。“我给你炖了粥,
术后吃这个养胃。”就这么简单。一碗粥。但那碗粥比六十万都暖。现在我怀了他的孩子。
四十九岁。怀孕了。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发了很久的呆。我给周建国打了个电话。
“建国,你下班了吗?”“刚下。怎么了?”“你来一下。我在医院门口。
”他的声音立刻紧了:“怎么了?不舒服?”“没事。你来了再说。”二十分钟后,他到了。
我把报告单递给他。他看了三遍。然后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慧芳……这是真的?
”“真的。”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有点抖。“那我们结婚吧。
”我看着他。这个五十二岁的男人,站在医院门口,头发里有几根白的,脸上全是皱纹。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我在钱志远眼睛里从来没有看到过。钱志远的眼睛里只有数字。
周建国的眼睛里有我。“好。”我说。那天回家之后,我又吐了一次。这次我吐完之后,
对着镜子笑了。孕吐。原来不是胃病,不是更年期,更不是什么“万一”。是新生命。
钱志远催我写遗嘱的时候,我的肚子里正在长出一个新的生命。
这件事本身就像一个巨大的笑话。他在盘算我死后的事。而我,正在孕育一个新的开始。
5.我没有立刻公布怀孕的事。因为我想看看,女儿和女婿接下来还会做什么。
答案是——他们做得比我想的更过分。第五天,小曼来了。一个人来的,没带钱志远。
她带了一袋水果,放在茶几上。“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还行。”“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她坐下来,犹豫了一会儿。“妈,志远上次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就……遗嘱的事。”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说了,不着急。
”小曼叹了口气。“妈,我知道你觉得这个话题不好听。但志远说了,这种事越早安排越好。
而且——”她压低了声音。“而且你把房子提前过户给我,以后继承的时候能省一大笔税。
”我放下杯子。“这话是志远教你说的?”“妈——”“小曼,
你知不知道志远在外面欠了一百五十万?”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小曼的脸变了。
不是惊讶的那种变。是被拆穿的那种变。“你……你怎么知道的?”“你知道?”我问她。
她没说话。“你早就知道了?”她低下头。“妈,志远他……他是被人骗了。
那个项目暴雷了,他也是受害者——”“我问你,你知不知道?”“……知道。
”我靠在沙发上。我忽然觉得,胃里的那阵翻涌又上来了。“你知道他欠了一百五十万,
还帮他来劝我过户房子?”“妈,那不是帮他。是……是我们家的事。他欠的钱,
不也是我们家的债吗?”“你们家的债,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是我妈!”她声音高了。
“你是我妈,我们有困难了,你帮一下不是应该的吗?”应该的。她说“应该的”。
我给了五十五万的首付婚礼装修。加上这三年零零碎碎的,快六十万了。
三年里他们来看我五次。住院七天没人来。过年一个人过。这些都不是“应该的”。
但我给钱就是“应该的”。“小曼。”我的声音很平静。“我做胆囊手术的时候,
你在干什么?”“妈,我那时候真的请不了假——”“你请不了假。志远呢?
连个电话都不打。你住院了他来不来?”她不说话了。“你生病了他会守在床边。我生病了,
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可我要是立了遗嘱,你们当天就能到。”“妈,
你别这么说……”“我没有这么说。是你们这么做的。”小曼的眼圈红了。“妈,
我知道以前做得不够好。但现在志远真的遇到困难了——”“困难。”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一百五十万的困难,他怎么不去找他自己爸妈?”“他爸妈……没有这个条件。
”“他爸妈没条件,所以就该找我?”“你不是有三套房吗?卖一套不就够了?
”她把这话说出来了。直接说出来了。我看着我的女儿。二十六岁的脸,眼圈红红的,
嘴唇抿着,一副委屈的样子。可她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在替她老公算计她妈的房子。“小曼,
你出去吧。”“妈——”“我累了。你出去。”她站起来,站了一会儿,拿起包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我把六十万那笔账又算了一遍。
首付三十万。婚礼十五万。装修十万。信用卡一万二。课程费三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