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预产期，我笑不出来了。十月二十三。跟我一模一样。我捏着手机，
嘴角还挂着刚才报喜时的笑。“婷婷，你……什么时候的事？”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比任何回答都响。“颖颖，我本来想找个时间跟你说的。”她的声音很轻，
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十月二十三。往前推四十周。一月中旬。今年一月，
马骏出差了一趟。孙婷跟我说她回老家过年。我拨了马骏的电话。关机。
1.我盯着手机屏幕上“对方已关机”五个字，拇指发白。客厅的灯没开。
窗外小区路灯的光打进来，在茶几上切出一道白。十月二十三。一月中旬受孕。
我把这个日期翻来覆去地想，手机屏幕灭了又亮、灭了又亮。马骏一月十五出差，
说去的武汉。走之前我帮他收的行李箱，塞了两件厚毛衣。孙婷一月十二说回湖北老家过年，
问我要不要带特产。我说带点周黑鸭。她后来真带了。两袋周黑鸭，一袋热干面，
还有一盒桂花糕。她递给我的时候笑着说：“专门给你挑的，知道你爱吃甜的。
”我现在想起那个笑，胃里翻了一下。手机又亮了。孙婷发来一条微信：“颖颖，你别多想，
我是之前相亲认识的一个人，没跟你说是怕你笑话我。”我盯着这行字。相亲。
孙婷去年九月跟我说分手了，哭了一晚上，在我家沙发上睡的。第二天早上马骏出门上班，
跟她打了个招呼。“嫂子慢慢恢复，别着急。”他是这么说的。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马骏平时不怎么管我朋友的事。那天他多说了这么一句，我还觉得他挺暖。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灭了。客厅暗下来。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
像一个人在角落里屏着呼吸。我没开灯。站起来，走到玄关。马骏的拖鞋在鞋柜旁边，
左边那只歪了。我蹲下来，把那只拖鞋摆正。手指碰到鞋面的时候，抖了一下。我攥了攥手。
门锁响了。马骏回来了。“怎么不开灯？”他摁了玄关的灯。光打下来，我蹲在他脚边。
他愣了一下：“你干嘛呢？”“摆拖鞋。”我站起来，没看他的脸。“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跟客户喝了点。”酒味。还有一股什么味。淡淡的，洗衣液也盖不住。香水。
不是我的。我用的是无香沐浴露。孙婷用祖马龙的蓝风铃。上个月她来家里做客，
走了之后沙发靠垫上全是那个味。我还开玩笑说“你这香水腌入味了”。她笑：“送你一瓶？
”“不用，我闻不惯甜的。”我站在玄关，马骏从我身边过去。
那股蓝风铃的味道从他衣领上飘过来。很淡。但我闻到了。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马骏。
”他回头。“你今天见客户，在哪？”“老地方，国贸那边。”“哦。”我走进厨房，
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大。盖住了所有声音。我把脸凑近水流。凉的。
2.我没有在那个晚上问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不确定。人在不确定的时候，
会拼命给自己找理由。也许是巧合。预产期差个两三天很正常。也许孙婷真的是相亲对象。
也许那个香水味是客户身上的。也许。第二天早上，马骏走得早。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面前是两杯豆浆。他那杯没动。以前他会等我一起吃早餐。什么时候开始不等了？我想了想。
去年夏天开始的。他说公司调了考勤，得提前到。我没多问。现在回想，
去年夏天——孙婷分手后开始频繁来我家的时间。我打开手机，翻孙婷的朋友圈。
她发东西不多，一个月两三条。十二月，她发了一张咖啡的照片，配文：“偷得浮生半日闲。
”咖啡杯是蓝色的。我认识那个杯子。那是马骏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的杯子。很丑的蓝色，
我吐槽过。我放大照片。背景里有一截男人的袖子。灰色西装，袖口一颗银色纽扣。
马骏有一件灰色西装。我送他的，去年情人节。我盯着那截袖子。心跳得很慢。不是紧张，
是一种从脚底升上来的凉。我继续往前翻。十一月，孙婷发了一张火锅的照片。两副碗筷。
配文：“冬天就该吃辣的。”我记得那天。马骏说加班。我一个人在家吃的外卖，
点的也是火锅。吃了一半吃不下，倒掉了。十月，她发了一条文字：“有些事，
知道了反而不快乐。”那天是我的生日。我生日那天，马骏送了我一条项链，
孙婷送了我一束花。她们俩一前一后到的家里。马骏开门迎的孙婷。“来了？快进来。
”很自然。太自然了。我关掉朋友圈。手机放在桌上。豆浆凉了。我端起马骏那杯，
倒进水池里。白色的豆浆顺着下水道转了个圈，消失了。我洗了杯子，擦干，放回柜子里。
擦到杯底的时候，我发现这个杯子上有一道小裂纹。一直都有。我从来没注意过。
我开始留意马骏的手机。不是偷看——是观察他怎么用手机。以前他手机随便放，从不锁屏。
我拿他手机查个快递、点个外卖，他连头都不抬。现在他手机从不离手。上厕所带着。
洗澡带着。充电的时候屏幕朝下。有一次他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他飞快地划掉了。“谁找你？”“广告。”他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我没追问。
晚上他睡着了，我醒着。他手机就在枕头边。我没有去拿。不是不敢。
是还没准备好知道答案。三天后，陈姐请我吃午饭。陈姐是我公司的前辈，大我八岁。
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我碗里，犹豫了一下。“颖颖，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上周六我在万达那边逛街，看见一个女的，
长得特别像你那个朋友——就上次公司聚会你带来的那个。”孙婷。“她跟一个男的在一起，
挺亲的。我本来没在意，后来我发现那个男的——”陈姐看着我。“像你老公。
”我嚼着排骨。糖醋的味道突然酸得刺嗓子。“我没看清，可能认错了。”陈姐赶紧说。
“没事。”我咽下去了。肉和那口酸一起咽下去的。“谢谢陈姐。”“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可能真看错了——”“我知道。”我笑了一下。应该笑了。嘴角动了，
但我不确定那算不算笑。3.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坐在车里，停在小区地库。
发动机关了，空调也关了。车里一点点变热。我没动。翻出手机，找到孙婷的聊天记录。
从头翻。去年六月。她说：“颖颖，你老公平时几点下班？我想找个时间去你家坐坐，
又怕打扰你们。”我说：“他八点左右到家，你随时来。”她来了。
那之后她几乎每周来一次。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奶茶。每次都是五六点到，
马骏回来之前。我以为她是怕打扰。现在想想——她是来踩点的。她知道我几点做饭。
知道马骏几点到家。知道这中间有两个小时的窗口。她到底在哪两个小时里跟马骏碰的面？
我翻到去年八月的聊天。她说：“颖颖，你能不能借我点钱？家里出了点事，急用。
”我问多少。“十二万。”十二万。当时我刚拿了项目奖金加年终，卡里正好有。
马骏说：“借吧，婷婷一个人不容易。”我转了。孙婷收到钱说了八个“谢谢”，
说一年内一定还。半年了，没还。我没催过。催朋友还钱这种事，我做不出来。但十二万。
那是我工作两年攒下来的。当时我把这笔钱备注的是“婷婷急用”。现在我想知道，
“急用”用在了哪。我从包里翻出银行卡，打开银行APP，查了半年来马骏的转账记录。
我们用的同一家银行，绑了亲属查询。去年六月——也就是孙婷开始频繁来家里的那个月起。
马骏每个月多了一笔3500的支出。固定日期。每月十号。备注是空的。3500，
六月到现在，十个月，三万五。加上我借给孙婷的十二万。
加上马骏信用卡账单里那些我没注意过的酒店消费——我翻了一下，四笔。最贵一笔一千六。
十二万。三万五。六千多。算到这里我手指停住了。不是算不动。
是我突然意识到我在做什么——我在算我被骗了多少钱。车里很闷。我摇下车窗。
地库的风灌进来，带着汽油味。指甲断了一个。刚才翻手机翻断的。我没注意到。
那个3500，我必须知道是什么。第二天我没去上班。马骏走后我打开他的电脑。
他的电脑密码从来没换过，我们结婚那天的日期。我打开他的邮箱。
翻到一封房屋租赁合同的确认邮件。天合公寓，B栋1407。月租3500。
签约人：马骏。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的不是我。是孙婷。我盯着那个名字。紧急联系人。
我是他老婆。我连他租了房子都不知道。邮件日期是去年六月三号。
比孙婷第一次来我家早了四天。她不是来看我的。她来看完我，确认了我的作息，
然后搬进了我老公租的房子。我关上电脑。合上盖子的时候，手压在键盘上。屏幕弹了一下。
我没管。坐在书房椅子上。书架上有一张我和孙婷的合照。大学毕业时拍的。她搂着我的肩，
比剪刀手。照片里我们都笑得露牙。我伸手把照片翻了过去。没摔。只是翻了过去。
4.我需要确认最后一件事。3500一个月的公寓。我得去看一眼。天合公寓在城西，
离马骏公司两站地铁。离我家，四十分钟车程。我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B栋门禁要刷卡。
我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有个外卖员进去，我跟了进去。电梯到十四楼。1407。
门口放了一双拖鞋。女式的。粉色，毛绒绒的。我家里也有一双粉色拖鞋，
是孙婷去年“双十一”送我的，说“闺蜜款”。一双给我，一双给她自己。
原来那双“给她自己”的，放在了这里。门口还有一个小鞋架。上面有一双男士运动鞋。
我认识。那是马骏的。他说那双鞋放公司了。我蹲在门口。没敲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有人在里面。隐约有电视的声音。我站起来。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门牌号的照片。
又拍了那双粉色拖鞋。又拍了那双运动鞋。然后我按了电梯。下楼。出门。
走到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下。太阳很大。二月的太阳晒在脸上暖的。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是干的。没有眼泪。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轻轻的，像在敲门。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五个月了。孙婷也是五个月。同一个男人的孩子。我的手放在肚子上。“不怕。
”我说了这两个字。不知道是跟孩子说的，还是跟自己说的。
5.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不动声色。不吵，不闹，不哭，不质问。在我准备好之前，
他们不能知道我知道了。我开始系统地收集证据。第一步，手机。周六上午，
马骏洗澡的时候把手机落在床头。我有三分钟。
他的微信置顶了三个人：我、他妈、一个备注叫“王总”的。我点开“王总”。
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花。孙婷的微信头像，一直是一朵栀子花。我快速往上翻。
最近一条——昨晚十一点：“老公，宝宝今天又踢我了。”马骏回的：“乖，明天我去看你。
”往上翻。“老公，颖颖今天跟我说她去做四维了，拍了照片给我看。我看着那个照片，
心里特别难受。我的宝宝连一张正式的B超照都没有。”马骏说：“等她生完，
我找个理由离婚。你等我。”等她生完。她。是我。等我生完，找个理由，离婚。
我把这段截了图，发到自己的邮箱。又往上翻了二十多条。全部截图。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放下手机，原样放回床头。马骏出来的时候我在叠被子。“今天去你妈那吃饭？”我问。
“嗯，她让咱们过去。”“行，我换件衣服。”他从我身边走过。洗发水的味道。
是我买的那瓶。他用我买的洗发水洗完头，跟别的女人说“老公”。我叠好被子。
被角很整齐。第二步，银行流水。周一我去银行打了马骏的半年流水。亲属关联账户，
我的身份证就能打。柜员问我打多久的。“一年。”流水出来，A4纸打了六页。
我在车里一笔一笔看。每月十号，3500，房租。十个月，三万五。
月还有两到三笔金额不等的转账——500、800、1200——收款人统一是一个名字。
孙婷。半年加起来，两万一。加上之前的三万五。加上我借给她的十二万。十七万六。
这是我能查到的。查不到的——现金、线下消费、那些我没看到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我把流水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放进挎包内层。拉好拉链。第三步，产检记录。
这一步最难。孙婷在哪家医院产检，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她上个月跟我说去做了NT检查，结果很好。NT检查一般在12周做。
她上个月做的NT。也就是说她上个月大约12周——可是她跟我说预产期十月二十三。
十月二十三往前推四十周，是一月中旬受孕。一月中旬到上个月——三月，大约十周。
十周做NT？不对。NT是12-14周做的。如果她上个月做NT是12周。
那她的受孕时间应该是十二月底，不是一月中旬。预产期应该是十月初，不是十月二十三。
她说的预产期，可能是假的。她撒了两次谎。第一次，说孩子不是马骏的。第二次，
说预产期跟我一样。真实的预产期比她说的更早。也就是说——她怀孕的时间，比我还早。
她比我先怀上的。而我报喜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了。她沉默那三秒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慌。
6.我需要孙婷的产检记录。但我不能直接问她。我换了个方式。周三中午，我约孙婷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