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林晚意立刻把它翻过来扣在膝上,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猫。屏幕朝下,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个此刻正坐在圆桌对面,穿着剪裁完美但表情活像来参加追悼会的男人。
那是她素未谋面、即将“喜结连理”的未婚夫——顾行知。
空气里飘着虚伪的寒暄和名贵香水味,混着宴席厅甜腻的果香,腻得人脑仁疼。
他们的父母正言笑晏晏,互相吹捧,
从“顾林两家合作前景”聊到“两个孩子真是天作之合”,
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敲打在她绷紧的神经上。她甚至能感觉到顾行知那边散发的低气压,
和自己这边同款,冷飕飕的,成功在温暖的室内划出两道无形隔离带。“意意,发什么呆呢?
给行知倒茶呀。” 林母带着无懈可击的微笑,轻轻推了她手肘一下,声音压得低,
却不容置疑。林晚意扯了扯嘴角,拿起那柄沉甸甸的仿古玉瓷茶壶,
朝对面那个白瓷杯里注入浅金色的茶汤。水声潺潺,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顾行知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略一颔首,说了句“谢谢”,声音清越,
但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疏离。看,连装都懒得装。很好,省心。
林晚意心里那点因为“联姻对象皮相居然相当不错”而冒出的细微波动,
瞬间被这冰碴子似的态度冻没了。她甚至有点想笑,这场景,荒诞得可以入选年度幽默精选。
两个被家族利益捆来演戏的倒霉蛋,在“订婚宴”上努力扮演不熟,实际也真不熟,
心里还各自揣着要“为自由抗争”的小火苗。她重新靠回椅背,裙摆下的手摸到手机,
指尖在屏幕边缘蹭了蹭。忍不了了!必须找个人吐槽,不然她怕自己会当场笑出声来。
手机在掌心又震了,这次是连续两下。是“知止”,那个她在网上捡到的,
意外合拍到让她觉得前二十几年都白活了的网友,兼准网恋对象。
虽然谁也没戳破那层窗户纸,但每天从“早上好”聊到“晚安”,
分享天空奇怪的云、难喝的新品咖啡、上班路上遇到的傻狗,
还有那些不能对任何人说的烦恼,默契早就超越普通朋友范畴。他们约好了,
等各自处理好现实里那摊“破事”,就奔现。而她的“破事”,现在正达到荒诞的顶点。
她飞快地解锁,身体几不可察地侧了侧,拇指在屏幕上敲出残影。我快窒息了。
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儿吗?在我自 己 的 订 婚 宴 上!
[裂开.jpg]对面就是我那“天降未婚夫”,虽然有那么一丁点帅啦,
但跟个移动冰山似的,我给他倒茶,他道谢跟做项目汇报一样!我俩中间这气氛,
拿把锯子都能直接切了送进冰雪大世界!最绝的是我爸妈,还有他爸妈,
一唱一和跟给项目主持合并仪式似的~我脚指头已经抠出第三座别墅了!真的!
再不找你说说话,我可能就要站起来朗诵《海燕》了啊啊啊啊啊啊啊!消息咻咻地发出去,
她没立刻等回复,而是做贼似的,飞快瞄了一眼对面的顾行知。他不知何时也微微侧了身,
左手搭在桌下,右手似乎也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按,眉心微蹙,
嘴角抿成一条不耐烦的直线。
简直像极了每次“知止”跟她吐槽他那“控制欲爆棚的家庭”和“一堆糟心事务”时的状态。
这个联想让林晚意心头莫名一跳,赶紧挥散脑海中的画面。真是无聊到脑子都出bug了,
太搞笑了,现在陨石撞地球的概率都比这大。掌心手机嗡嗡震了起来,是知止回复了,
她赶紧低头。知止:……我刚想给你发,巧了,我也在个不得不参加的饭局上,如坐针毡。
对面是我那“命中注定的未婚妻”,浑身写满“莫挨老子”,
倒个茶表情像在完成化学实验,我俩之间的空气不是冷的,是凝固的。
两边长辈商业互吹得令人叹为观止,我怀疑他们下一秒就要交换股权书了。再待下去,
我要考虑当场表演一个突发性昏厥试试。林晚意看着屏幕,差点“噗”一声笑出来,
赶紧死死咬住下唇。等等……这描述,这语气,
这浓浓的、无处安放的怨念……怎么越看越熟悉?她偷偷抬眼,再次望向顾行知。
他刚按熄屏幕,把手机随意放在手边,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布上敲了敲,
那个小动作里透出的烦躁,跟她刚才发消息时一模一样。而且,就在她发送消息的瞬间,
他手边那部黑色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嗡嗡震了两声。林晚意愣住了,她缓缓地低下头,
看向自己的手机。在顾行知扣下手机的同一刻,
屏幕上出现了“知止”刚发来的新消息:你说,咱俩这算不算同是天涯沦落人?
都在忍受奇葩订婚宴。她没立刻回复,心脏在胸腔里突然跳得有点乱。
一个极其荒谬、绝无可能、却又丝丝入扣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她脑海。
难道陨石真的要撞地球了?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掐了掐掌心,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娇柔,尽管这让她自己有点反胃:“顾先生。”顾行知抬眼看她,
眼神平静无波,示意她继续说。“听说顾先生平时工作很忙,不知闲暇时有什么爱好?
比如……打打游戏?” 她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顾行知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
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下,语气平淡地回道:“偶尔,玩得不多。”标准敷衍式回答。
林晚意不气馁,继续微笑着,抛出下一个问题:“哦?那最近有看什么有趣的电影吗?
或者……追什么剧?我有个朋友,最近疯狂安利一部老片,叫《诺丁山》。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y, asking him to love her.” 讨论过到底算不算道德绑架,
如果他是……顾行知目光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下,那平静的湖面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
漾开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他沉默了一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
也少了点那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很久以前看过来情节……记不太清了。”没否认!而且,
他刚才迟疑了!林晚意感觉自己心跳吵到自己了……她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点开了聊天框,咬着牙,一字一字地敲:我未婚夫居然看过《诺丁山》!
你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我是说万一,这世界上真有这么离谱的巧合?发送。
她死死捏着手机,眼睛的余光牢牢锁着对面顾行知手边那部黑色手机。一秒,两秒,
三秒……顾行知的手机屏幕,倏地亮了。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那一点白光格外醒目。
嗡嗡……嗡嗡嗡……震动模式,短促,连续。几乎是在他手机震动的同时,她掌心里的手机,
也传来了完全同步的、短促连续的嗡嗡震动。林晚意猛地抬头。顾行知也在同一时间,
蓦地抬眼看向她。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猝然相撞,
不再是之前那种敷衍的、躲避的、冷漠的视线交接,而是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狐疑,
以及某种正在疯狂滋长的确近乎惊悚的探究。长辈的谈笑,服务生细微的走动声,
背景舒缓的钢琴曲……宴会厅的喧嚣在那一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剧烈的心跳,和两人手中刚刚同步震动过的手机,
仿佛带着回音的嗡鸣。顾行知先动了,他极慢地重新拿起自己那部黑色手机,解锁,
低头看去,动作有些僵硬,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片刻才落下去。
林晚意屏住呼吸看着他。她看到顾行知从进宴会厅开始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清晰地划过一丝愕然,随即那愕然被更浓重的荒谬和难以置信取代。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她。这一次,
他的目光不再是冰冷的审视,也不是单纯的惊讶,而是混杂了震惊、荒谬、恍然、尴尬,
还有一丝……林晚意竟觉得那可能是一丝想笑。顾行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把他那部黑色手机的屏幕慢慢地反转过来,朝向了她。
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而最顶端的备注名,赫然是两个大字:晚风。那是林晚意的网名。
“轰”的一声,林晚意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血液嗡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滚烫,
耳朵里全是自己放大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声音。天上盘旋的陨石终是撞上了地球,
狠狠砸进她的脑袋里。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能眼睁睁看着顾行知手机屏幕上,
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对话框,以及对话框里,
自己刚刚发出的那条最新消息:我未婚夫居然看过《诺丁山》。你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我是说万一,这世界上真有这么离谱的巧合?下面是知止尚未回复的空格。时间,空间,
身份,现实与网络……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扭曲、交融、炸裂,然后重组。那些深夜的倾诉,
琐碎的分享,心照不宣的默契,对“现实麻烦”的同仇敌忾,
对“未来见面”的隐秘期待……无数碎片般的记忆汹涌而来,
最终全部聚焦在眼前这张英俊却写满震惊的脸上。原来那些让她觉得灵魂共鸣的幽默毒舌,
来自这张惜字如金的嘴。原来那些让她感到安心可靠的沉稳通透,
出自这个被她说成“移动冰山”的人。原来她绞尽脑汁想要退婚摆脱的“枷锁”,
和她心心念念盼着见面在一起的“未来”,他妈的是同一个人!
“所以……” 顾行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
眼里那丝荒谬的笑意终于压不住,漫了上来,混合着残留的震惊,
变成一种极其复杂古怪的神情,“家里逼我娶的那个没见过面的麻烦精,
指的就是……林小姐你?”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刚回过神来的沙哑,
和一种确认般的古怪语调。林晚意脸上的热度能煎鸡蛋了,但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混合着同样巨大的荒谬感,猛地顶了上来。她听见自己用一种同样干巴巴,
却带着针尖对麦芒的语气回敬:“好说,那个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的天降未婚夫,
说的就是……顾先生您?”话音落下,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互相瞪着,
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什么突然披着人皮的外星生物。旁边的林母察觉到不对劲,
关切地探过头:“意意,行知,你们在聊什么呢?脸色怎么这么奇怪?
”顾行知瞬间切换回“顾氏继承人”模式,表情收敛得滴水不漏,
只是眼角细微的抽搐泄露了一丝残余的风暴:“没什么,阿姨,
只是忽然想起……一件工作上很有趣的巧合。”他说“巧合”两个字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目光掠过林晚意。林晚意也挤出乖巧的笑容:“是啊妈妈,
顾先生他……讲了个挺有意思的巧合,嗯……太巧了,我有点吃惊。”她掐着自己的虎口,
才能忍住不去看手机,从“冰山脸”到“资本家做派”,
定无趣”到“以后日子没法过”……她不想去回忆自己刚才都对着知止说了顾行知多少坏话,
顾行知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端起茶杯的指尖有些不稳,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他抿了一口,
借着杯子的遮掩,狠狠瞪了林晚意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管我叫“移动制冷机”?
林晚意不甘示弱,在桌下用高跟鞋的鞋尖,非常“轻”地碰了一下顾行知的皮鞋鞋尖,
然后迅速收回,假装整理裙摆。抬眼时,递回去一个“彼此彼此,
您还是麻烦精解决目标呢”的眼神。空气中,硝烟味诡异地发生了变化。
之前是纯粹的冷漠和抗拒,现在却变成了某种无声的,充满了历史遗留问题的交锋。
尴尬依旧存在,甚至因为之前的“坦诚相见”而翻了倍,
但底下又涌动着另一种激烈的东西……荒谬感带来的冲击,身份错位引发的眩晕,
以及一种“老天爷你玩我?”的啼笑皆非。顾夫人的声音插了进来:“行知,别光顾着说话,
这水晶虾仁不错,快给晚意夹点。”顾行知动作顿了一下。按照他以往的作风,
他可能会让公筷完成这个任务,或者直接让服务生来。但此刻,在四道长辈目光的注视下,
在刚刚经历了身份核爆的余震中,他顿住的手鬼使神差地,
拿起了自己面前那副还没用过的筷子。他伸长手臂越过半个桌面,
动作略显僵硬地夹起一只晶莹剔透的虾仁。,然后在所有人略显惊讶的注视下,
把那颗虾仁稳稳地放进了林晚意面前的小碟子里。“林小姐,请。”他放下筷子,声音平稳,
但林晚意发誓,她看到他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可疑的红晕。桌上静了一瞬。
林父林母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顾董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和缓,
顾夫人更是笑弯了眼:“这就对了嘛,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要互相照顾。
”林晚意看着碟子里那颗孤零零的虾仁,
又抬头看看顾行知那张努力维持镇定但耳根通红的脸,
再想想手机里那个会抱怨“今天又被老头子训了,心好累,
求晚风老师安慰”的知止……“噗嗤——”她没忍住,笑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