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刘励志用捡来的蜡笔画了张全家福。
邻居孩子抢过去撕得粉碎:“破烂婆养的小野种也配有家?”王阿婆蹲在雪地里一片片粘好,
用身体护着他挨过那些拳脚。二十年后,刘励志的上市酒会上。
当年撕画的孩子父亲谄媚递来合同:“刘总,这项目能救我们全家。
”他松开手任合同散落一地:“还记得那年冬天,你们全家是怎么救那个孩子的吗?
”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铁锈和绝望的味道,
缠绕在新生儿细弱的、猫叫似的啼哭里。那哭声断断续续,
被腊月里刀子样的北风割得七零八落,最终微弱下去,蜷缩在垃圾堆背风的角落,
一个敞着口的破纸箱中。纸箱硬邦邦的,里面垫着层看不出颜色的旧绒布。
婴儿的皮肤冻得发青,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触手是一片冰凉。
旁边是馊臭的饭渣、冻硬的煤灰、一个裂了缝的搪瓷缸子,
还有半片被雪濡湿、字迹模糊的旧报纸。脚步声咯吱咯吱踩过来,很慢,很沉,
拖着某种重物。一个佝偻的身影在凌晨泛着铁青的天光里挪近,是王阿婆。
她背着个比她身子还大的尼龙编织袋,鼓鼓囊囊,压得她腰几乎弯成九十度。
花白散乱的头发从毛线帽边缘钻出来,结了霜。她停下来,喘着粗气,
白雾一团团从嘴里呵出。那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响,或者说,是某种比声响更固执的存在感,
牵动了她的耳朵——或许也不是耳朵,
是她被生活磨得异常粗糙、却又在某些角落不可思议地细腻的心。她放下袋子,挪过去,
扒拉开冻硬的垃圾。然后,她看见了。一团青紫色,在破布里微弱地起伏。王阿婆僵在那里,
好几秒没动。风卷着雪粒,抽打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她伸出树皮般皴裂的手,极轻极轻地,
碰了碰那孩子的脸颊。冰得她一哆嗦。几乎是下意识的,
她解开自己那件油腻破旧的棉袄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把这团冰凉的小东西拢进去,
贴在唯一还残留着一点点体温的胸口。棉袄里子也是冰的,硬邦邦硌着孩子,
但她只能做到这样了。她重新背起那个巨大的编织袋,一只手死死拢着怀里的襁褓,
另一只手拖着袋子,一步一步,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
朝着自己那间位于城市最边缘、河沿棚户区的窝棚挪去。窝棚低矮,
是用碎砖、木板和石棉瓦拼凑起来的,嵌在一片类似的破败建筑之中,歪斜着,
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走。门是捡来的破铁皮,关不严实,寒风从缝隙里呜呜地灌进来。
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一个小小的煤球炉子散出一点桔红色的光,和微薄的热气。气味复杂,
潮湿的霉味、捡来的废品堆积产生的尘埃气、还有廉价肥皂和老人身体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王阿婆把孩子放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
用家里所有能找到的破布烂絮——一条补丁摞补丁的毯子,几件旧衣服,一层层裹住他。
炉子上坐着一个熏得漆黑的铝壶,水还没开。她搓热自己冻僵的手,
小心地覆在孩子的额头、脸颊、手脚上。那青紫色慢慢褪去一点,变成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呼吸也似乎顺畅了些,但依旧微弱。她守着,眼睛一眨不眨,直到天光透过塑料布糊的窗户,
勉强照亮这方寸之地。孩子始终没睁眼,只是偶尔抽动一下。“得有个名儿。
”王阿婆对着寂静的空气,嘶哑地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跟着我,没别的,
就……盼你有点志气,活得……励志点吧。”她顿了顿,又低声补充,
更像说给自己听:“姓刘。我娘家姓刘。”刘励志。这名字从此落在这间破窝棚里,
落在煤球炉子的微光和北风的呼啸里。吃奶是不可能了。
王阿婆翻出半个豁了口、洗刷得发白的搪瓷缸,
把仅有的一点小米熬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小心地吹凉,用捡来的、磨平了边的旧勺子,
一点点撬开孩子的嘴,滴进去。刚开始总是漏出来大半,她极有耐心地擦掉,再喂。
一勺米汤,往往要喂上小半天。她没有奶水,甚至没有足够的钱买奶粉。最主要的营养来源,
是捡破烂换来的微薄收入里,挤出一点点,去买最廉价的、快到期的袋装牛奶,
在炉子上热了喂他。偶尔捡到别人丢弃的、尚未变质的糕点水果,就成了盛宴。
她自己常常一天只吃一顿,还是菜市场收摊时捡来的烂菜叶子煮的糊糊。
刘励志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像石缝里钻出的一棵草,瘦弱,但顽强。王阿婆的编织袋旁,
多了一个绑得结结实实的旧布兜,刘励志就躺在里面,随着她蹒跚的脚步,
颠簸在城市各个肮脏的角落。他在废铜烂铁、破纸碎玻璃的气息里,学会了爬,学会了走,
学会了咿呀学语。他第一个清晰的发音是“婆”,对着王阿婆那张皱纹深刻的脸。
棚户区是个自成一体又充满敌意的小世界。王阿婆和刘励志,是这个世界里最底层的存在。
大人们的鄙夷是赤裸而直接的。“啧啧,王破烂还真把自己当菩萨了?捡个野种回来,
也不嫌晦气。”“看她那样子能养得活?别到时候病死了,又是一桩麻烦。”“离他们远点,
谁知道那孩子有什么病?脏死了。”这些话,有时飘进王阿婆耳朵里,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背脊佝偻得更厉害,拖着她的袋子和她的“励志”,匆匆走过。有时,
则直接砸向懵懂的刘励志。最肆无忌惮的是孩子们。他们继承了父母的势利与残忍,
并且发扬光大。刘励志成了他们最好也最安全的玩具和靶子。五岁那年夏天,
刘励志好不容易从垃圾堆里扒拉出一个脏兮兮但还能看出是只小熊的破玩具,刚抱在怀里,
就被邻居张家的儿子张威,那个比他高一个头、壮实得像小牛犊的男孩,一把抢过去。
“这是我先看见的!”刘励志急得去夺。“你的?这地上的东西,谁捡到就是谁的!
你个破烂婆养的小破烂,也配玩这个?”张威把玩具熊高高举起,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又跳上去踩了几脚,棉花从破口里爆出来,脏污一片。他周围的几个孩子哄笑起来。
刘励志红了眼睛,冲上去想推开张威,却被对方轻易地撂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砖上,
立刻渗出血来。张威用脚踢着他捡来的、王阿婆给他缝制的布书包,
里面的几个空塑料瓶滚得到处都是。“捡垃圾!捡垃圾!小野种只会捡垃圾!
”孩子们拍着手,整齐地喊着。王阿婆闻声从窝棚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挑废品的铁钩子。
她像一只被激怒的、瘦骨嶙峋的老母鸡,张开并不宽阔的双臂,把刘励志死死护在身后,
面对着那群孩子,声音发抖却异常尖锐:“你们干什么!走开!都走开!
”孩子们被她那拼命的样子吓了一跳,哄笑着散开了些,但嘴里还不干不净。张威临走前,
还朝刘励志吐了口唾沫。王阿婆转过身,顾不上自己的狼狈,蹲下来看刘励志的膝盖,
用粗糙的手抹去上面的血和灰土,眼里是浑浊的心疼和隐忍的愤怒。“疼不?”她问,
声音哑了。刘励志咬着嘴唇,摇摇头,眼泪却大颗大颗砸下来,不是为膝盖,
是为那只被踩烂的小熊,为他被践踏的、仅有的一点点快乐。王阿婆默默把他抱起来,
走回窝棚。那天晚上,她在煤油灯下电费能省则省,用捡来的碎布头,
笨拙地缝制了好久,做出一个歪歪扭扭、但勉强看得出是只小熊的布偶,塞到刘励志手里。
“婆给你做的,这个谁也抢不走。”刘励志紧紧抱着那只丑丑的布熊,把脸埋进去,
闻着上面肥皂和阳光晒过的布匹味道,那是属于他和阿婆的、安全的味道。
冲突在刘励志六岁那年的冬天,达到了一个严寒的顶点。那年冬天特别冷,
河沿都结了厚厚的冰。窝棚里冷得像冰窖,尽管王阿婆尽量多烧了两个煤球,
寒意依旧无孔不入。刘励志的手脚生了冻疮,红肿发痒。他很少出去玩了,
大部分时间蜷在屋里。不知从哪里,他捡到小半截红色的蜡笔,和一张还算干净的硬纸壳。
他如获至宝。看着墙上过年时贴的、早已褪色的招贴画上,
那些穿着漂亮衣服、笑容满面的一家人,一个念头在他小小的心底萌生。他趴在小板凳上,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雪光,用那截短小的蜡笔,极其认真、极其缓慢地画了起来。画得很幼稚,
线条歪歪扭扭。左边是一个小小的、穿着裙子他想象中的裙子的人,那是“婆”,
他特意把头发涂成灰白色。右边是一个更小的人,穿着裤子,是他自己。中间,
他画了一个大大的、金黄色的圆,那是太阳。三个人他把太阳也当成了人手拉着手,
都咧着嘴笑,虽然那笑容画得有点像锯齿。他画了很久,冻僵的手指几乎握不住蜡笔。
画完了,他举起来,左看右看,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满的快乐涨得满满的。
这就是他的家,有婆,有他,有太阳。他小心地吹掉纸上的蜡笔屑,
跑到正在门口整理废品的王阿婆面前,献宝似的举起来:“婆,看!我们!全家福!
”王阿婆直起腰,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纸上那稚拙的图案。她愣在那里,
脸上的皱纹像是瞬间被冻结了,然后,那些沟壑微微颤动起来,有什么明亮而滚烫的东西,
在她浑浊的眼眸深处积聚,但她死死忍着,只是伸出粗糙的手,非常非常轻地摸了摸那张纸,
又摸了摸刘励志冻得通红的小脸,嘴角努力想弯出一个笑,
声音哽在喉咙里:“好……好看……励志画得真好。”那一刻,棚屋外的寒风似乎都停了。
刘励志举着他至高无上的作品,开心地笑着。他甚至想把画贴到墙上,让所有人都看见。
就在这时,张威和他的两个跟班,踢踢踏踏地走了过来,大概是闲得发慌,又来寻找乐子。
他们一眼就看见了刘励志手里的画。“哟,小野种画什么呢?”张威一把抢了过去。
刘励志急了,跳起来去夺:“还给我!那是我画的!全家福!”“全家福?”张威把画举高,
其他两个孩子凑过去看,随即爆发出夸张的、刺耳的大笑。“哈哈哈!全家福?一个破烂婆,
一个小野种,再加个歪瓜裂枣的太阳?这他妈的也叫全家?笑死人了!你有家吗?
你是个野种!没人要的野种!”“我不是野种!我有婆!这就是我家!”刘励志尖叫着,
用尽全身力气去撞张威。张威被他撞得退了一步,恼羞成怒,他看着手里那张粗糙的画,
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残忍和快意的表情。“你家?我让你全家!”他两手抓住纸片,
嗤啦一声,从中间撕开。刘励志的世界,仿佛也在那一瞬间,被撕成了两半。他呆住了,
看着那承载了他所有温暖想象的纸片,变成两半,然后在张威手里,被继续撕扯,变成四片,
八片……碎片像红色的、畸形的雪花,飘落在肮脏的雪地上。“不——!!!
”一声凄厉的、不像是孩子能发出的哭喊,从刘励志喉咙里冲出。他疯了一样扑上去,
对张威又踢又打。但力量悬殊太大,张威轻而易举地把他推倒在雪地里,
其他两个孩子也围上来,踢他,骂他:“小野种!撕你的破画怎么了?打的就是你!
”拳头和脚落在他身上,很疼,但比不上心里那片空洞的、呼呼灌着寒风的疼。他的“家”,
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美好的幻象,就在他眼前,被撕得粉碎,
和污泥、积雪混在一起。“干什么!你们干什么!”王阿婆的嘶吼声传来。
她手里拿着挑废品的铁钩,发疯似的冲过来,挥舞着,赶开那几个孩子。
孩子们见她状若癫狂,有些害怕,骂骂咧咧地跑开了。王阿婆扔下铁钩,
踉跄着扑到刘励志身边,想扶他起来。但刘励志只是蜷缩在雪地里,脸埋在冰冷的污泥中,
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却再没有一滴眼泪流出来,
仿佛刚才那一声哭喊,已耗尽了他所有的水分和热气。王阿婆看着他,
又看看雪地上那些被践踏得乌黑的碎纸片。寒风卷起其中一片,打了个旋,又落下。
她没有立刻去拉刘励志,而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在冰冷肮脏的雪地上跪了下来。
她伸出那双关节粗大、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开始一片一片地,去捡那些碎片。
有的碎片被踩进了泥雪里,她就用手指,小心地抠出来。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脸和手,
她仿佛毫无知觉,只是专注地、一片一片地收集着,如同收集散落一地的、无法估价的珍宝。
刘励志慢慢抬起满是泥污的脸,看着阿婆。她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地飞舞,
佝偻的背影在苍茫的雪地里,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却又沉重得像一座山。
她把所有能找到的碎片都拢在掌心,呵着热气,试图暖化它们,然后仔细地在膝头拼凑。
手指冻得不听使唤,碎片又小又脏,很难辨认。她拼得很慢,很专注,偶尔有一两片对上了,
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就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亮。她就这样,
在冰冷的雪地里,跪着,拼着。刘励志爬了起来,挪到阿婆身边,也去看那些碎片。
他不再呜咽,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阿婆那双丑陋的、变形的手,
如何试图去复原一个同样丑陋的、却被视为珍宝的幻梦。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幅支离破碎、布满皱痕和污迹、用捡来的透明胶带不知她何时藏起来的,
或许是从某个垃圾袋里横七竖八粘好的“全家福”,出现在王阿婆掌心。太阳缺了一角,
婆的裙子不见了,他自己的腿也少了一块,那些笑容变得扭曲怪异。但它终究又在一起了,
以一种无比残破的姿态。王阿婆用袖子,极其轻柔地擦拭着画面上最大的几块污渍,然后,
把它递给刘励志,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励志……看……婆拼好了……咱家……还在。
”刘励志接过那幅破破烂烂的画,冰凉的,粗糙的。他看着上面破碎的太阳,破碎的婆,
破碎的自己。心里那片空洞,依然在,寒风依然在灌。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一种冰冷的、坚硬的东西,在那片废墟底下,悄悄滋生出来。他抬起头,
看向张威他们消失的方向。棚户区低矮破败的房屋轮廓,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地矗立。
远处,越过杂乱的屋顶和冰冻的河面,城市的方向,隐约可见几栋高楼模糊的轮廓,
像巨兽的牙齿,咬在灰白的天际线上。那里,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没有破纸箱、没有煤球炉、没有撕碎的蜡笔画、没有拳脚和唾骂的世界。他看着那里,
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把那幅破碎的“全家福”,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