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女陆玥把我绑起来装进酸菜坛子里,“大哥,妹妹真是的,你好不容易才把她找回来,
她怎能夜不归宿!”陆怀瑾愤怒的声音传来,“她真是在外面学坏了,
我就当没有这个不知羞耻的妹妹!”王氏,“早知道就不把她接回来了。”陆振业,
“混账东西,就应该死在外面!”爹娘,大哥,既然你们不想认我,
那以后我陆瑾和你们再无瓜葛。黑暗压下来,带着一股浓重刺鼻的酸腐气,
那是陈年腌菜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我蜷缩着,手脚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反绑在身后,动弹不得。
稍微一动,绳索就更深地勒进皮肉,火辣辣地疼。身下是冰冷的、湿漉漉的瓮底,
污水浸透了我单薄的衣衫。额头上破了个口子,温热的血混着瓮里冰冷的湿气,
滑过我的眼角和脸颊。我被塞进了家里最大的一口腌菜瓮里。瓮口盖着粗糙的木板,
只漏进几丝微弱摇晃的光。嘴里塞着的破布满是尘土和令人作呕的味道,
让我连呜咽都发不出来。把我弄成这副模样的,是我的“好姐姐”,陆玥。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还有陆玥那熟悉无比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哥,我真的好怕。
”她抽噎着,声音颤抖得恰到好处,“瑾妹妹她……她今日竟想用剪刀划我的脸!
她说我占了她的身份,她的院子,还有……还有怀瑾哥哥你!她说只要我死了,
一切就都是她的了!”我的心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喉咙。不是的!我没有!
是她自己拿着剪刀扑过来,我只是抬手挡了一下!可我的辩解,
全都堵在了那块肮脏的破布后面。短暂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子割着我的神经。然后,
我听到了大哥陆怀瑾的声音。
记忆里会把我高高举起来、会笨手笨脚给我扎小辫、在我丢失后几乎把京城翻过来找的大哥。
此刻,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怒气和……一种让我浑身血液都要冻结的失望。
“她竟然存了这般歹毒的心思?”大哥每个字都像冰锥,穿透瓮壁,扎在我心上,
“早知道她是这般模样,当初裴渊找到她时,我就不该点头让她回来!”一瞬间,
我浑身都凉透了,连挣扎都忘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只有他那句“不该让她回来”在反复撞击。“怀瑾!”是母亲的声音,
带着一贯的对陆玥的维护和对我的不耐,“小声些!让下人听见像什么话!”脚步声更近了,
母亲的声音清晰得像在我头顶响起,充满了厌弃,“我当初就说,在外面野了这么多年,
哪还有什么闺阁教养?找回来也是丢人现眼!你看看玥儿,懂事知礼,才华横溢,
才是我陆家女儿应有的风范。那个……整日阴沉沉的,上不得台面,带出去都嫌丢人!
这一年拘着她不让见人,原想着磨磨性子,没想到越发不堪!”原来是这样。这一年的禁足,
后院冷清偏僻的院落,不准踏出一步的禁令……不是保护,是嫌恶;不是让我适应,
是觉得我丢人现眼,早早隔离起来。我心口那点因为“回家”而勉强维持的温度,迅速流失。
“好了,都少说两句。”父亲陆振业的声音响起,带着惯常的威严和不耐烦,“裴家那边,
既然裴渊一心在玥儿身上,这婚约早晚得换。眼下要紧的是毛家那门亲。
毛司列虽然……腿脚暂时不便,但家世显赫,玥儿不能嫁过去受苦。”他顿了顿,
声音压低了些,却依旧一字不漏地钻进我耳朵里:“那个孽障,既已回来,
总得为家里做点贡献。毛家的亲事,就让她去。也算全了她作为陆家女儿最后一点用处。
”最后一点用处……代替陆玥,嫁给一个据说残废的、陆玥不要的男人。原来我存在的意义,
仅在于此。“父亲!”陆玥适时地惊呼,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实的担忧,
“这……这对瑾妹妹是否太残忍?她毕竟是您的亲生女儿啊!”“亲生女儿?
”父亲冷哼一声,那声音里的寒意,比我身下的污水更刺骨,“如此蠢钝狭隘,
只会手足相残的东西,我陆振业宁愿没有这个女儿!早知道是这般搅家精,当年走失了,
就该当她死在外面干净!”一句比一句狠,一刀比一刀深。像三重巨浪,劈头盖脸砸下来,
将我心底最后那点名为“亲情”的微光,彻底扑灭,碾进这污浊腥臭的瓮底。我张着嘴,
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塞口的破布被汹涌而出的眼泪浸透,又咸又涩。
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身体被捆得麻木,但这些疼,
都比不上心里那片天塌地陷带来的、灭顶的绝望。原来,他们不是偏心,
是从骨子里否定了我的存在。原来,一年的冷落与禁足,不是考验,是厌弃的累积和展示。
原来,我拼死挣脱人贩子的掌控,熬过无数个饥寒交迫、惊恐万分的日夜,
凭着记忆深处那点模糊的温暖和“家”的执念找回来,不是归巢,
而是跳进了一个精心伪装的陷阱,成了一个碍眼的、急需被处理掉的“麻烦”。
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我听见大哥似乎在低声安抚还在抽泣的陆玥,
母亲吩咐下人仔细照看“受惊”的大小姐,父亲说着要去书房处理公务。
没有人问一句我在哪里。没有人记得,
他们口中那个“歹毒”、“上不得台面”、“该死在外面”的亲生女儿、亲妹妹,
此刻正像一摊腐烂的菜叶,被塞在腌菜的瓮里,
听着至亲之人对她命运的冷酷宣判和极致诅咒。黑暗重新变得浓稠,
几乎实质般压迫着我的呼吸。冰冷,窒息,无望。我不再挣扎,不再试图发出任何声音。
我甚至缓缓闭上了眼睛,尽管眼前本就一片漆黑。
最后一点属于“陆瑾”、属于“陆家女儿”的星火,噗地一声,熄灭了。心口那处,
曾经因为“回家”而重新点燃一点温热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灰烬。冰冷,坚硬,
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原来,心如死灰,是这般滋味。不知过了多久,
瓮口的木板被粗鲁地挪开,模糊的光线再次刺痛了我紧闭的眼睑。
有人抓住我僵硬疼痛的肩膀,像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杂物,将我粗暴地从瓮里拖了出来,
重重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我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一动不动,任由摆布。
一个婆子嫌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大小姐吩咐了,把人洗干净,关回后院柴房去。仔细点,
别让她死了,毛家的亲事还得用得上呢。”呵……亲事。在无人看见的袖底,我的指尖,
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柴房的寒气是活的,像无数根细针,
顺着破烂单衣的缝隙往骨头缝里钻。我是被活活冻醒的,睫毛上凝着白霜,
手脚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身下是潮湿发霉的稻草,
混合着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是我昨天磕破额头留下的。我没死。这个认知,
比柴房的寒气更冷,却也像一点幽暗的火星,落在早已冰封的心原上。外面隐约传来喧闹声,
刻意压低的交谈里夹杂着“毛家”、“婚书”、“吉时”的字眼。我撑起僵硬的身子,
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今天是毛司列来下婚书的日子,陆玥“避之不及”的好姻缘,
要强按在我头上了。也好。我后退两步,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那扇并不结实的柴房门撞去!“砰!
”门栓断裂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我踉跄着冲出去,顾不得身上沾满草屑,
额头伤口再次崩裂渗血,也顾不得沿途下人惊骇的目光。我只朝着前厅,用尽力气跑去。
厅堂里一片和乐融融的假象。父母坐在上首,强端着笑脸。陆玥站在母亲身侧,
打扮得清丽脱俗,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与不耐。大哥陆怀瑾陪在下首,
正与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公子交谈——那应该就是毛司列。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眼深邃,
即便坐着,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毛家的管事和仆从立在两旁。我一头闯进去,
“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冰凉的金砖地上。声响惊动了所有人。“爹,娘,”我抬起头,
任由额头的血滑过眼角,目光直直地看向他们,声音嘶哑却清晰,“我知道,
你们心里只有陆玥姐姐。我这个在外面野了多年、粗鄙不堪的亲生女儿,自然无足轻重。
”父亲脸色骤变,母亲眼中闪过惊怒,陆玥则微微蹙眉,露出一丝“担忧”。
陆怀瑾厉声喝道:“瑾儿!你疯魔了不成?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放肆!还不快退下!
”我没理他,继续盯着父母,一字一句,砸在地上:“可是女儿不明白,我既已归家,
为何我的未婚夫婿,从裴渊哥哥,变成了……这位毛公子?”我目光扫过轮椅上的毛司列,
他正好抬眼看过来。四目相对。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
随即归于深潭般的平静,甚至还对我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我认出他了。那个雨夜,
我被拐子关在破庙,是他带着人闯入,混乱中我撞开窗棂逃跑,
回头只瞥见他一个模糊的侧影和追出去的随从。他竟也记得我?
记得那个当时蓬头垢面、只顾逃命的女孩?毛司列尚未开口,
他身旁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毛家大管事已沉下脸,
锐利的目光射向陆振业:“陆老爷,这是何意?这位姑娘是谁?
今日我毛家诚心前来为我家公子下聘贵府大小姐,何以突然又冒出一位‘亲生女儿’?
莫不是贵府觉得我毛家公子腿脚不便,便可随意拿个女儿搪塞羞辱?我毛家虽非鼎盛之极,
却也并非无人可嫁!”这话极重。父亲陆振业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陆家的生意近年需仰仗毛家关系打通关节,陆怀瑾在衙门的前程,
更是离不开毛家的人脉提携。这桩婚事,
本就是他们攀附、同时又想丢弃烫手山芋的双重算计。“毛管事息怒!”父亲急忙起身,
勉强笑道,“这……这确是下官另一女,早年不慎走失,近年方寻回,
因身子不适一直在后院将养,故而……”“故而无人知晓?连婚约亦可随意置换?
”毛管事冷笑,语气更寒,“莫非陆老爷觉得,我毛家是那等可以任人愚弄的破落户?
”厅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陆怀瑾脸色发白,求助般看向父母。
母亲王氏强笑着想打圆场:“管事误会了,实在是玥儿她……”她下意识看向陆玥。
陆玥适时地垂下头,肩头微颤,声音细弱蚊蚋,
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女儿……女儿只是担心毛公子腿疾未愈,若嫁过去,
恐无法尽心服侍,反成拖累……不如让瑾妹妹去,她到底……吃过苦,
更会照顾人……”这话听着5体贴,实则将嫌弃推诿得干干净净,还踩了我一脚。
毛司列忽然低低咳嗽了两声,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陆家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又看向陆振业,慢条斯理地开口:“原来如此。陆大人府上,竟有两位千金。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淡淡的疑惑,“婚姻大事,关乎女子一生清誉与前程。
这位……”他看向我,“陆二小姐,似乎对此事,颇有异议?”他给了我一个开口的契机。
一个将陆家逼到悬崖边的契机。我猛地挺直脊背,不再看父母兄姐那或惊怒或虚伪的脸,
转向毛司列和毛管事,重重磕了一个头,再抬起时,眼中已无泪,
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毛公子,毛管事明鉴!小女子陆瑾,确是陆家亲生女儿,六岁被拐,
去岁方归!归家一年,禁足后院,无人知我存在!父母兄姐,待我如敝履,动辄打骂囚禁!
昨日更因陆玥姐姐构陷,被塞入腌菜瓮中,听亲人咒我早死!”“今**我代嫁,
无非是觉得我卑贱可欺,又可全了他们攀附之心、弃我如草芥之实!
他们视我为换取利益的物件,可曾问过我一句愿不愿?可曾顾念半分骨血亲情?
”我的声音越来越高,字字泣血,却又异常冷静,将陆家华丽袍子下的虱子抖落一地。
陆振业气得浑身发抖,王氏几乎晕厥,陆怀瑾想冲过来捂我的嘴,
被毛家随从不动声色地拦住。陆玥脸色煞白,眼神怨毒。我看着他们精彩纷呈的脸色,
心中那片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终于燃成了冰冷的火焰。我转向面如死灰的陆振业,
声音清晰地提出条件:“父亲,女儿可以应下这婚约,嫁入毛家。
”陆振业眼中刚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侥幸。
我紧接着道:“但我要母亲全部嫁妆原封不动归我傍身!我要父亲当场立下字据,
分与我陆家现有产业、田地、店铺的八成,作为我的嫁妆!白纸黑字,官府备案,永无反悔!
”“你放肆!”陆振业怒吼,“逆女!你这是要掏空家业!”“掏空?”我冷笑,
“比起你们将我像个物件一样估量着卖掉,比起你们恨不得我死在拐子手里,
比起昨日瓮中那句‘宁愿没生过这个女儿’……我要这些身外之物,过分吗?”我环视他们,
目光最后落在神色莫测的毛司列身上,又转回陆振业:“若父亲不答应,今日毛家下聘之事,
女儿便豁出去这张脸,
女、如何李代桃僵、陆玥姐姐又是如何‘担心无法服侍’实则嫌弃毛公子腿疾的‘体贴话’,
原原本本,说到这京城人尽皆知!到时候,且看毛家是否还愿结亲,且看大哥的官途,
父亲的脸面,还剩下几分!”陆振业身形晃了晃,看向毛司列和面沉如水的毛管事,
又看看满脸惊恐绝望的陆怀瑾和王氏,最后,那目光像淬了毒一样钉在我身上。漫长的死寂。
毛司列轻轻抚了抚轮椅扶手,忽然淡淡开口:“陆二小姐,倒是个有胆色的。
”这话听不出喜怒,却让陆振业最后的侥幸彻底粉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