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二七塔的旧照片李书妍推开“郑纺机记忆”咖啡馆的玻璃门时,
午后的阳光正斜照在墙面那幅巨大的郑州老地图上。2024年的春天,
这座城市正在用一种近乎急迫的速度更新自己的面貌,而像这样的咖啡馆,
成了存放过往的精致容器。她是被朋友推荐来看一个小型摄影展的。
作为本土文创公司的策划,书妍需要为即将启动的“城市记忆活化”项目寻找灵感。
展厅不大,三十幅黑白照片沿着深灰色墙面依次排开。照片主题统一而明确:月台。
运站月台、正在拆除的编组站月台……每一张都捕捉着不同年代、不同状态下的离别与等待。
书妍的目光停留在第七幅作品前。照片拍摄于1997年,标签上写着。画面中,
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少女背对镜头,站在郑州站一号月台的边缘。她微微侧着头,
望向远处即将进站的绿色列车,马尾辫在颈后束成简洁的一束。光线从侧面打来,
在水泥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书妍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那个背影——太像了。
像她在家中旧相册里反复看到的、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她凑近了些,几乎要触到玻璃。
照片右下角,月台柱子的阴影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圆形,
似乎有链子垂落……像极了母亲苏静珍藏的那个老式铁路怀表。“这张很特别,对吗?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侧响起。书妍转头,看见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
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咖啡。
他指了指照片旁边的作者简介牌——“摄影师:寻光”。“我是陈望,这些照片的拍摄者。
”他伸出手。书妍礼貌地握了握,“李书妍。这张照片……你是在哪里找到原片的?
”“父亲留下的底片。”陈望的眼神在照片上停留片刻,“他去世前整理了所有老照片,
这一卷混在他的工程图纸里。我扫描放大后才发现,每一张的背景里几乎都有同一个人。
”“这个女孩?”陈望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只是她。还有这个。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照片那个模糊的圆形轮廓上,“这应该是一块怀表,
老铁路职工用的那种。我父亲也有一块类似的,但他那块表盘上刻的是‘安全正点’,
这张照片里的……”他顿了顿,看向书妍:“你看这里,反光的部分,是不是有个字?
”书妍眯起眼睛。在放大后的照片上,金属表盖的反光中,
确实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但结构清晰的汉字——“郑”。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母亲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怀表。”话一出口,书妍就后悔了。向陌生人透露这些,
似乎不太妥当。但陈望的眼睛亮了起来:“我能看看吗?不,
我的意思是……”他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歉然地笑了,“抱歉,我只是对这个巧合很好奇。
我父亲在郑州工作了近十年,参与过早期的立交桥设计。
他一直保留着和这座城市有关的所有东西。”书妍犹豫了一下。
母亲从未详细说过那块表的来历,只说是一位故人相赠。每当问起,
苏静总会沉默地望向窗外,仿佛目光能穿越高楼,回到某个早已消失的时空。
“表不在我身上。”她最终说,“但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说说你父亲的故事。
也许……”她看着照片中少女的背影,“也许我们能解开一些谜。
”陈望看了看手表:“我三点半在美术馆那边还有个会面。不过,
明天下午我还会来这里整理照片。如果你方便,我们可以聊聊?”书妍点了点头。
离开咖啡馆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望站在那张照片前,侧影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专注,
仿佛在与画面中的少女进行一场跨越二十七年的无声对话。当晚,
书妍回到位于郑东新区的公寓,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母亲留给她的那个木盒。
红绸布包裹着的怀表静静地躺在里面,黄铜表壳已经暗淡,玻璃表蒙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表盖——表盘内侧,确实刻着一个“郑”字,字体与照片中如出一辙。
书妍将怀表贴在耳边。滴答、滴答、滴答。二十七年的时间,
在这小小的机械心脏中匀速流逝,仿佛从未间断。窗外的“大玉米”楼亮起暖黄色的光,
远处的如意湖在夜色中泛着微光。这座崭新的城区,
与母亲年轻时生活过的那个以铁路和棉纺厂闻名的郑州,仿佛是两个世界。书妍拿起手机,
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你当年在郑州站拍过照片吗?”几分钟后,
苏静回复:“怎么突然问这个?”“今天看到一张老照片,特别像你。
”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终,苏静只回了三个字:“像就像吧。
”书妍盯着那行字,知道母亲又一次关上了通往过去的大门。
但她已经触到了门缝中透出的光。她预约了明天下午的时间,
决定再见一次那个叫陈望的摄影师。第二章:铁路子弟的夏天1997年的郑州,
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机车机油和槐花的混合气味。十五岁的苏静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
蹲在铁路局家属院门口的水龙头前冲洗凉鞋。“静静,下午去不去车站?
”邻居家的男孩小胖踩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在她身边刹住,“我叔说今天有特快列车试运行,
可以去月台上看!”苏静甩了甩手上的水:“我妈让我去三厂送饭。”“那你送完过来!
两点半,老地方!”小胖一蹬车,歪歪扭扭地骑走了。苏静的父亲是郑州机务段的火车司机,
母亲是国棉三厂的挡车工。典型的铁路家庭,生活轨迹以郑州站为中心向外辐射,
最远不会超过棉纺路。暑假期间,
家属院的孩子们会被安排到车站“帮勤”——其实就是在候车室引导旅客、帮老人提行李,
算是社会实践。苏静喜欢这份差事,喜欢看南来北往的人,喜欢听不同口音的方言,
喜欢想象那些火车将要驶向的远方。那天下午三点,送完饭的苏静匆匆赶到车站时,
试运行列车已经进站。绿皮车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车头上“郑州-北京”的牌子格外醒目。
月台上挤满了铁路职工和家属,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闹。苏静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靠着月台的柱子。她从小包里掏出一本《飞鸟集》,这是她在旧书摊上花两块钱买的,
书页已经泛黄卷边。“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飞过。”她轻声念着这句,
目光却飘向远方的铁轨。那些平行延伸的钢轨,在她眼中是通往无限可能的路径。
“喜欢泰戈尔?”苏静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一个陌生的男生站在两步之外。
他看起来比她大两三岁,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手里拿着一台旧相机。“你是……”苏静警惕地后退半步。家属院的叔叔阿姨们反复叮嘱过,
不要跟陌生人说话。男生似乎意识到她的不安,
微笑着指了指自己胸前别着的校徽:“我是来交流学习的,郑州铁路职业技术学院。
我叫江帆,长江的江,帆船的帆。”苏静看了看校徽,稍微放松了些:“我叫苏静。
你也是来看列车的?”“我在拍一组关于铁路的照片。”江帆举起相机,
“记录一下这个时代的交通工具。对了,刚才那个角度很好——你靠着柱子看书的样子,
和背后的列车形成了有趣的对比。我可以拍一张吗?”苏静本能地想拒绝,
但江帆的眼神很真诚。她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自然一点就好,就像刚才那样。
”江帆调整着焦距,“看远方,或者看书,都可以。”苏静重新靠回柱子,翻开书页。
快门声轻轻响起。“好了。”江帆放下相机,“谢谢你。你是铁路子弟?”“嗯,
我爸是开火车的。”“那你去过很多地方吗?”苏静摇摇头:“我爸只跑郑州到商丘这段。
我连省都没出过。”“但你的书里装着全世界。”江帆笑着说,“泰戈尔是印度人,
他的诗却能被一个中国郑州的女孩在火车站月台上阅读。
这就是文字的力量——它能穿越空间。”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久。江帆从南方一座小城来,
父亲是桥梁工程师,母亲是中学教师。
他对铁路的兴趣源于童年时看着火车从家乡的铁桥上驶过,“像一条钢铁的河流,
把所有偏僻的地方连接起来”。苏静告诉他关于家属院的生活,关于三厂的纺织女工们,
关于每天傍晚准时响起的机车汽笛。“你知道郑州为什么叫‘火车拉来的城市’吗?
”分别时,江帆问。苏静摇头。“因为它本来只是一个小县城,
是京汉铁路和陇海铁路在这里交汇,才让它成为枢纽,慢慢发展成今天的样子。
”江帆从包里掏出一块怀表,递给苏静,“这是我爷爷留下的,他年轻时是扳道工。
表盘上刻着‘郑’字,因为他说,无论铁路把他带到哪里,他的心永远属于郑州这座枢纽。
”苏静接过怀表。黄铜表壳温润光滑,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她翻开表盖,
看见那个端正的“郑”字。“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是借给你的。”江帆认真地说,
“暑假还有一个月,如果你愿意,可以带我去看看你眼中的郑州吗?
我想拍一些真正的、属于这座城市的照片。作为交换,我可以教你摄影。
”苏静握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怀表,点了点头。那个夏天,
郑州在他们的脚步中展开不同于地图的样貌。江帆跟着苏静走过陇海铁路旁的废弃路段,
枕木间长满野草,蒲公英的种子在风中飞舞。他拍下苏静蹲在铁轨上捡拾碎石的模样,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们溜进已显破败的国棉三厂,巨大的纺织车间里,
机器静默如沉睡的巨兽。苏静指着那些蒙尘的纺机说:“我妈就在这样的机器前站了二十年,
每天走的路能绕郑州三圈。”江帆按下快门,记录下苏静抚摸纺机时复杂的表情。
他们爬上二七塔,俯瞰以这座纪念塔为圆心向外辐射的街巷。江帆说:“从上面看,
城市就像一张电路图,而道路是连接的线路。”苏静则指向西边:“那边是秦岭,我爸说,
火车穿过山洞时,会经历漫长的黑暗,然后突然看见光。就像人生。”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
他们来到了尚未完全开发的黄河边。站在老黄河铁路大桥上,脚下是浑浊汹涌的河水,
对岸是茫茫的滩涂。“这座桥有一百多年历史了。”江帆扶着锈迹斑斑的栏杆,
“我父亲参与过它的加固工程。他说,桥梁最神奇的地方在于,它既不在此岸,也不在彼岸,
它只是连接。”苏静从包里拿出那块怀表。滴答声在河风中几乎听不见,
但她能感受到指针的振动,通过表壳传到她的手心。“你什么时候回南方?”“还有两周。
”江帆看着远方,“但我下学期可能会申请转学到郑州。我想留在这里,
记录这座城市的变迁。”“变迁?”“嗯。”江帆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苏静,“苏静,
我觉得郑州正在一个转折点上。铁路时代即将过去,新的时代要来了。
我想用相机记录这个过程,记录像你、像你母亲这样的人,如何与这座城市一起改变。
”苏静的心跳加快了。她不确定是因为江帆的话,还是因为他注视自己的眼神。
“如果我留下来,”江帆继续说,“你愿意继续做我的向导吗?”黄河水在脚下奔流。
一列火车从桥上驶过,轰隆声震动着钢铁桥身。苏静在震颤中握紧了怀表,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他们在家属院门口分别。
江帆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今天拍的照片。还有……一封信。等我走后再看,
好吗?”苏静接过信封,看着江帆转身离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到家属院后面的小花园,坐在那棵老槐树下,
拆开了信封。除了一叠照片,果然有一封信。江帆的字迹工整有力:“苏静,遇见你之前,
我的镜头只捕捉风景。遇见你之后,我才明白,所有的风景都因为人的存在而有意义。
这个夏天,你让我看见了郑州的骨骼与血肉,看见了铁路如何塑造一代人的生活轨迹。
我父亲常说,人生如建桥,需要坚实的墩台,也需要跨越的勇气。苏静,
你就是我未曾预料的勇气。如果有一天,我能在郑州设计一座桥,我会把它命名为‘静桥’。
不是因为我名字里有‘帆’,需要宁静的港湾,而是因为,在这个喧哗的世界里,
你让我找到了内心的平静。两周后见。在那之前,请让怀表替我陪伴你。
江帆 1997.7.28”苏静把信贴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与怀表的滴答声渐渐同步。
她没有预见到,两周后,江帆会因为家中突发变故匆匆离郑;没有预见到,
那封约好“两周后见”的信,会因为一系列阴差阳错,
直到二十多年后才被真正阅读;更没有预见到,二十七年后,她的女儿会在一个咖啡馆里,
遇见另一个拿着相机的男人,而他们的故事,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连接断裂的时间。
夏夜的蝉鸣中,十五岁的苏静握着怀表和信,以为手中握着的是整片未来。
第三章:棉纺厂的黄昏与抉择1998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九月初,
郑州的槐树已开始零星落叶,黄叶在棉纺路上打着旋,被早晚上下班的自行车流碾碎。
苏静站在国棉三厂的大门前,手里攥着刚刚领到的职工登记表。
表格上“姓名”一栏已经填好,“苏静”两个字写得工整,却透着一丝犹豫。
母亲王秀兰站在她身边,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进去吧,科长在等。
”王秀兰的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有了编制,这辈子就稳当了。
”苏静看着母亲——四十五岁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常年挡车工的工作让她的背微微佝偻,
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二十年,在同一台机器前重复同样的动作,每天步行超过二十公里,
用青春和健康换来微薄的工资和这个“铁饭碗”的承诺。“妈,江帆说……”苏静刚开口,
就被母亲打断了。“那个南方学生?”王秀兰的眉头皱了起来,“静静,听妈一句劝,
不现实。人家是大学生,早晚要回南方的。咱们是工人家庭,要脚踏实地。
”“他说会申请转学到郑州。”“然后呢?靠什么生活?”王秀兰指了指厂区里林立的厂房,
“你看看这里,三厂、四厂、五厂……多少工人?咱们家三代铁路、纺织,这是咱们的根。
外来的树,水土不服活不长。”苏静低下头。她知道母亲说得有道理,
但胸口那枚怀表的滴答声,
总在夜深人静时提醒她另一个可能——那个关于桥梁、摄影和远方的可能。一个月前,
江帆突然离开郑州。他的父亲在南方家乡参与抗洪抢险时受伤,情况危急。
江帆只来得及给苏静留下一张字条:“家中急事,归期未定。请等我消息。怀表暂存你处,
见表如面。”没有具体地址,没有联系电话。1998年,手机还是奢侈品,
长途电话需要到邮局排队。苏静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而等待是有时限的。
三厂的招工名额有限,如果她放弃,表姐就会顶上。母亲已经为此托了好几层关系。
“科长姓赵,是你爸老同事的亲戚。”王秀兰继续叮嘱,“进去好好说话,
就说你热爱纺织工作,愿意为厂里奉献青春。别说那些读书啊、摄影啊没用的东西。
”苏静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进行政楼。登记手续比想象中简单。
赵科长是个和蔼的中年男人,看了看她的资料,笑着说:“铁路子弟来我们纺织系统,好啊,
工农结合嘛。下周一报到,先去培训车间学习三个月。”走出行政楼时,苏静感到一阵眩晕。
命运就这样被固定下来了吗?像纺织机上的纱线,被梳理、牵引,最终织进固定的图案?
那天傍晚,她去了和江帆常去的那个废弃铁路段。野草已经枯黄,
枕木间的蒲公英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苏静坐在铁轨上,翻开江帆送她的《飞鸟集》,
书页间夹着一张照片——是江帆为她拍的第一张照片,在月台上,她靠着柱子看书,
远处的列车即将进站。“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了。它变小了,
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接吻。”她轻声念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在书页上洇开深色的痕迹。“静静?”苏静慌忙擦掉眼泪,
转头看见小胖推着自行车站在不远处。“你怎么在这儿?”小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听说你去三厂报到了?恭喜啊,以后就是工人阶级了。”苏静勉强笑了笑。“对了,
有你的信。”小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上个月底就送到了,
夹在我家订的《郑州晚报》里。我妈今天收拾旧报纸才看见。”苏静的心脏猛地一跳。
信封上是她熟悉的字迹——“苏静 亲启”,落款是“江帆”。邮戳显示来自南方某市,
日期是八月中旬。她的手在颤抖。“你……你现在才给我?”“我这不是忘了吗!
”小胖挠挠头,“那么多报纸,谁知道里面夹着信啊。再说了,你现在不是挺好,
有了工作……”苏静没听他说完,撕开信封的手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撕坏信纸。信很长,
写了三页。“苏静,见字如面。父亲已脱离生命危险,但双腿受伤严重,需要长期复健。
母亲身体也不好,我可能需要在老家照顾他们一段时间。但我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
我已经向学校提交了延迟返校申请,也在联系郑州的设计院实习机会。
父亲的一位同学在省设计院工作,说如果我能通过考核,也许可以留下。苏静,
我知道你面临选择。三厂的招工,我听小胖说了。如果……如果你选择进厂,我也理解。
但我希望你能等等我,等我处理好家里的事,等我回到郑州。
随信附上一张省建筑工业学校的招生简章。我托人打听过,他们有一个业余大专班,
专门面向在职职工,周末上课。如果你愿意,可以先工作,同时学习。三年后拿到文凭,
就有机会转到技术岗位,甚至考工程师。这不是安慰你的空话。我已经和学校的老师联系过,
他们可以预留一个名额。报名表在第二页,如果需要单位盖章,我可以请父亲的同学帮忙。
苏静,第一次在月台看见你时,你正在读泰戈尔的诗。我记得其中一句:‘信念是鸟,
它在黎明仍然黑暗之际,感觉到了光明,唱出了歌。’”“我现在的信念是,无论相隔多远,
我们终将在郑州重逢。这座火车拉来的城市,应该有我们共同建造的桥梁。请填写报名表,
连同这封信,一起寄到以下地址。我会帮你办理后续手续。等我。
江帆 1998.8.12”信纸从苏静手中滑落,被秋风吹起,在铁轨上翻滚。
她呆呆地坐着,看着那张省建筑工业学校的报名表在风中颤动,像一只试图起飞却折翼的鸟。
一个月。这封信迟到了一个多月。她已经签了三厂的合同。母亲的期望,家庭的现实,
像无形的绳索捆绑着她。而江帆远在南方,他的承诺隔着千山万水,
在1998年的秋天显得那么脆弱。小胖捡起信纸,匆匆扫了几眼,脸色变了。
“这……静静,我不知道这信这么重要……”苏静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她捡起报名表,仔细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把信封紧紧攥在手心。“不怪你。
”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都是命。”“那你还报名吗?这个学校……”“再说吧。
”苏静把信封放进书包,“我先回家了。”她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回家属院。
路上经过三厂的大门,夜班工人正陆续进厂,女工们说笑着,年轻的脸庞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她们中的大多数,会在这里工作到退休,像她们的母亲一样。苏静摸了摸书包里的信封,
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怀表滴答作响,坚定而持续。但时间已经错过了。那一夜,
她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一遍遍读江帆的信。凌晨三点,她爬起来,拿出纸笔,
开始写回信。“江帆,信已收到,迟复为歉。三厂的工作我已经接受了。母亲说得对,
这是我们这样的家庭最踏实的选择。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建筑学校太遥远,不适合我。
谢谢你给我一个美好的夏天。我会珍藏怀表和记忆,但请不要再联系了。
你在南方好好照顾家人,前程似锦。祝好。苏静 1998.9.15”写完后,
她读了一遍,眼泪模糊了字迹。她把信纸揉成一团,重新写。第二遍,
第三遍……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她才写下一封语气平静、措辞得体的短信,
没有透露任何情绪。信寄出后,苏静把江帆的来信和那张报名表锁进抽屉最深处,
钥匙扔进了家属院后面的水塘。她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三厂的培训中,
学习接线头、看布面、操作机器。她的手指很快磨出了茧,耳朵习惯了纺织机的轰鸣。
偶尔深夜下班,走在空旷的棉纺路上,她会抬头看星星,想起江帆说的桥梁——既不在此岸,
也不在彼岸,只是连接。而她,似乎选择了留在岸上。1998年的冬天,
郑州下了很大的雪。苏静已经能独立操作一台织布机,每天生产数百米棉布。
她的生活轨迹固定在“家属院-三厂”两点一线,像织布机上的梭子,规律而重复。
十二月的一天,她在厂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江帆站在那里,穿着厚重的棉衣,
围巾遮住了半张脸,但苏静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瘦了很多,眼神里有深深的疲惫。
两人隔着飘落的雪花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最后是江帆走过来,
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我调回郑州了,在省设计院实习。这是……建筑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我帮你报的名,通过父亲的关系……”“江帆。”苏静轻声打断他,“我已经是正式工人了。
”“你可以同时学习!晚上上课,周末……”“江帆。”苏静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但很坚决,“我母亲病了,高血压。我需要这份工资。我们家……离不开三厂。
”雪花落在江帆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怀表……”“我会好好保存。”苏静说,“谢谢你。但是……请回去吧。
我们不是一路人。”她转身走进厂区,没有回头。织布车间的轰鸣声吞没了她的脚步声,
也吞没了身后那个站在雪中逐渐模糊的身影。苏静不知道,那天江帆在厂门外站了两个小时,
直到积雪覆盖了他的鞋面。她也不知道,那张建筑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江帆一直保留着,
直到二十多年后,才被他的儿子发现。更不知道,1998年冬天的这场雪,
会成为一个分界线——在此之前,是青春、诗歌和可能性;在此之后,
是现实、责任和沉默的成长。但她记住了江帆最后说的那句话,隔着风雪,
微弱却清晰:“苏静,如果有一天郑州建一座新桥,我会把它设计成飞鸟的形状。
因为有些东西,注定要跨越。”飞鸟。苏静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还在走。生活还在继续。只是桥梁断了,两岸从此各自延伸,再无交汇。
第四章:CBD的影展与线索2024年春天,郑东新区如意湖畔的郑州美术馆新馆,
白色建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李书妍提前十分钟到达,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
看着湖面上嬉戏的水鸟。手机震动,是陈望发来的消息:“我在二楼‘城市记忆’展厅入口,
穿灰色外套。”书妍回复“马上到”,走进美术馆。冷气扑面而来,
与室外的暖阳形成鲜明对比。她沿着旋转楼梯上到二楼,
远远看见陈望站在一幅巨大的老照片前。那照片拍的是90年代的郑州火车站广场,
自行车流如潮,人们穿着朴素的衣服,表情里有种属于那个年代的专注。“李小姐。
”陈望转过头,微笑示意。“叫我书妍就好。”书妍走到他身边,也看向那幅照片,
“这是你父亲拍的?”“嗯,1995年。”陈望指了指照片左下角,“看这里,
这个推着冰棍车的老太太。我父亲说她每天都在这里卖冰棍,他连续拍了她三年,
直到广场改造,冰棍车消失。”书妍仔细看,果然,在汹涌的人潮中,
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守着一辆白色木箱车,正递给一个小男孩一根冰棍。那一刻被永久定格。
“你父亲……是个很细腻的人。”“他是桥梁工程师,却总是拍最普通的人。
”陈望带着书妍往展厅深处走,“他说,桥是给人走的,所以人才是城市的灵魂。
再宏伟的建筑,如果没有人的生活痕迹,就只是空壳。”他们在展厅中央的长椅上坐下。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见整个CBD核心区——“大玉米”楼、艺术中心、金融大厦,
现代建筑群在春光中熠熠生辉。“能多聊聊你父亲吗?”书妍问,“还有……那块怀表的事。
”陈望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几张老照片和文件复印件。
“我父亲叫陈志远——这是他后来改的名字。他本名叫江帆。”书妍屏住呼吸。
“他是1997年来郑州交流学习的,在铁路职业技术学院。”陈望指着一张黑白合影,
照片上是十几个年轻学生站在学校门口,第二排左数第三个,正是年轻时的江帆,
笑容干净明亮,“在这里,他遇见了一个女孩。根据他的日记,女孩叫苏静,是铁路子弟。
”陈望翻到下一页,那是一页日记的复印件,字迹苍劲:“1997年8月3日,晴。
与苏静同游黄河老桥。她说,人生如火车穿隧,黑暗之后必有光。这个女孩的眼睛里,
有整条黄河的倒影。我赠她爷爷的怀表,表壳刻‘郑’字。她说她会珍惜。我想,
也许我可以为了这双眼睛,留在这座城市。
”书妍的手微微颤抖:“你父亲日记里……还写了什么?”“很多。”陈望继续翻动笔记本,
“1998年秋天,他因为家庭变故返回南方,但一直计划回郑州。他给苏静写了信,
安排了建筑学校的进修机会,希望她能接受。但等他处理完家事回到郑州时,
苏静已经进了棉纺厂,拒绝了他的提议。”一段沉默。展厅里播放着若有若无的环境音乐,
是钢琴曲《黄河谣》的改编版。“后来呢?”书妍轻声问。“我父亲留在了郑州,
在省设计院工作。他参与过好几座立交桥的设计,包括中州大道早期的互通式立交。
”陈望又翻出一张照片,是设计图纸的翻拍,“但他一直没有结婚,直到四十岁才经人介绍,
认识了我母亲。我母亲是医生,理解他对这座城市的情感。他们结婚很晚,
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那……苏静呢?他后来还有她的消息吗?
”陈望摇摇头:“日记里提到,2000年左右,他听说苏静结婚了,
对象好像是铁路系统的同事。从那以后,日记里关于她的直接记录就少了。
但我父亲养成一个习惯——每年苏静生日那天,他会去一个地方拍照。”“哪里?
”“国棉三厂大门,后来是棉纺路,再后来是那片区域改造后的文创园。”陈望打开手机,
给书妍看一组照片,“从2000年到2020年,连续二十年,同一天,同一个角度。
你看,工厂大门、围墙上的标语、拆迁现场、新建的咖啡馆……时代在变,
但他的镜头始终对着同一个方向。”书妍一张张划过照片。相同的构图框架里,
场景从计划经济时代的工厂大门,逐渐演变为新世纪的城市更新现场。
那些照片里有下岗女工迷茫的脸,有拆迁工人的汗水,
有咖啡馆里年轻情侣的笑容……像一部用镜头书写的城市变迁史。“我父亲2021年去世,
肺癌。”陈望的声音很平静,“整理遗物时,我才发现这些。他从未对我和母亲提起过苏静,
但我猜,母亲可能知道些什么,因为她从不问父亲每年固定那天的去向。
”书妍从自己的包里拿出那个木盒,打开,取出怀表,递给陈望。陈望小心翼翼地接过,
翻开表盖,看见那个“郑”字。他从自己包里也取出一个怀表——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表链不同。“这是我父亲的。”他把两块表并排放在长椅上,“看,
表壳的磨损纹路都类似。它们应该是同一批次的铁路专用怀表。
”两块老表在美术馆柔和的光线下,表壳泛着温润的光泽。滴答声轻微但清晰,
像两个衰老却依然跳动的心脏。“你母亲……”陈望斟酌着词句,“她知道这块表的来历吗?
”“她只说是一位故人相赠,从未细说。”书妍看着那两块表,“但这些年,
她一直很珍视它。即使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想过卖掉。”“我可以……见见她吗?
”陈望问得有些迟疑,“当然,如果不方便……”“我需要问问她。”书妍收起怀表,
“她年纪大了,心脏不太好。这件事……我得慢慢说。”陈望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看了眼手表:“我下午还要去规划局查一些老档案,关于陇海铁路文化走廊的项目。对了,
你之前说在做城市记忆活化?”“嗯,我们公司中标了棉纺厂旧址文创园的二期策划。
”书妍说,“这也是为什么我对老照片这么感兴趣。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地方的精神内核,
而不只是造一个漂亮的空壳。”“那也许我们可以合作。”陈望认真地说,
“我有大量的老照片和影像资料,我父亲还留下了很多工程笔记,
记录了他对郑州城市变迁的观察。这些应该对你们有参考价值。”“太好了。
”书妍拿出手机,“我们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系。”扫码,添加,简单的现代社交仪式。
但两人都知道,这次连接背后,是两段被时光掩埋的往事,正在透过裂缝,透出微光。
离开美术馆时,书妍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展厅。陈望还坐在那里,
低头看着那两块并排的怀表,侧影在落地窗投进的光线中,像一个沉思的剪影。
她想起母亲偶尔会站在阳台上,望着西边的方向——那是老城区,棉纺路所在的方向。
以前她不懂,现在忽然明白了。那是母亲青春的方向,是记忆埋葬的方向,
也是一段未完成的故事等待被阅读的方向。手机震动,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包了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书妍回复:“回。
妈,我今天认识了一个摄影师,他父亲以前也在郑州工作,好像还认识你那个年代的人。
”“哦。”苏静回复,“什么摄影师?”“他叫陈望。他父亲叫江帆。”这一次,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显示了足足五分钟。最后,苏静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没有惊讶,没有追问,没有情绪。只是“知道了”。书妍握着手机,
站在美术馆前的广场上。春风拂过如意湖,水面泛起涟漪。她忽然觉得,
自己和陈望就像投入湖面的两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向深处扩散,
终将触及沉在湖底的那些往事。她给陈望发了条微信:“我母亲叫苏静。
你父亲日记里的苏静。”几分钟后,陈望回复:“我猜到了。书妍,周末有空吗?
我想带你去几个地方,我父亲常去的地方。”“好。”简短的一个字,
开启的却是一段通往过去的旅程。书妍不知道会发现什么,但她有一种预感——有些故事,
即使被掩埋二十七年,也依然有重见天日的力量。就像黄河水底的泥沙,总会在某个春天,
被流水重新翻起,在阳光下闪烁片刻,然后继续沉入时间之河。但那一瞬间的闪烁,
就足够了。第五章:废弃厂区与未寄出的信周末清晨,郑州下起了细雨。书妍按照约定,
在郑纺机文创园门口等陈望。改造后的国棉三厂旧址,红砖厂房被保留下来,刷上新漆,
挂上艺术工作室和咖啡馆的招牌。雨水顺着旧屋檐滴落,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陈望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走来,另一只手提着档案袋。“早。雨中的老厂区,另有一番味道。
”他们走进园区。曾经的纺织车间现在是一家书店,高大的空间里,
书架沿着旧厂房的结构排列,织布机的基座被改造成阅读区。
空气中有咖啡香和旧纸张的气味。“我父亲最后几年常来这里。”陈望指着靠窗的位置,
“他就坐在那里,点一杯茶,看一整天书。书店老板说,他总是在素描本上画图,
画的都是桥梁。”书妍在父亲坐过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改造过的厂区花园,旧水塔被保留,
爬满了爬山虎。雨丝斜斜地飘过,像时光的帘幕。“你之前说,你父亲留下了工程笔记?
”陈望打开档案袋,取出几本厚重的笔记本。书妍翻开其中一本,
里面是工整的工程草图、计算公式,但页边空白处,
却写着零碎的文字:“2003.4.12,棉纺路开始拓宽。
苏静应该已经搬离这一片了吧。她丈夫是铁路系统的,可能分到了新区的房子。
”“2008.6.18,三厂正式停产。路过时看见女工们在厂门口合影,有些人哭了。
不知道她是否在其中。”“2015.10.23,文创园方案公示。
老厂房终于不会被拆了,这是好事。如果她回来看见,会是什么心情?”字里行间,
是一个男人持续二十年的、沉默的关注。“他一直知道她的生活轨迹?”书妍问。
“看起来是。”陈望翻到另一页,“这里,2001年5月,他写道:‘今天在铁路局办事,
偶然看见她的名字在工会活动名单上。她参加了合唱团,唱《黄河谣》。她以前说过,
她母亲喜欢这首歌。’”书妍感到鼻子发酸。这种细致而克制的关注,
比热烈的表白更让人心痛。“他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她?”“我猜是尊重。”陈望合上笔记本,
“我父亲是个很重原则的人。既然她已经结婚,有了自己的生活,他选择不打扰。
但他的关注从未停止——通过共同的熟人、公开信息、城市变迁中偶然的线索。
”雨渐渐小了。他们离开书店,沿着棉纺路慢慢走。这条路已经拓宽成六车道,
两旁是新建的住宅小区和商业中心,只有偶尔出现的旧厂房围墙,
还保留着上个世纪的标语字迹。“我父亲参与过这条路的设计。”陈望指向前方的立交桥,
“2005年改造时,他是顾问工程师。他说,设计道路不只是画线,
还要考虑路两旁人的生活。所以他在棉纺路保留了自行车道和宽步行道,因为他记得,
这条路曾经有成千上万的纺织女工骑车上下班。”书妍想象着那个画面:清晨和黄昏,
自行车流如织,女工们的笑声和谈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那是母亲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他们走到棉纺路和嵩山路交叉口,这里有一座小型街心公园。
陈望带着书妍走到公园角落的长椅前,长椅旁的梧桐树上挂着一块小木牌,
上面刻着:“此椅纪念一位曾在此处观察城市二十年的记录者。”“这是我父亲常坐的位置。
”陈望轻声说,“从这里,可以看见棉纺路的全段,
也能看见国棉三厂的大门——虽然现在大门已经改造了。”书妍在长椅上坐下。
雨水洗净的空气中,
城市的声音远远近近:车流声、施工声、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声……层层叠叠,
像不同时代的声轨混合在一起。“我想去找当年那个送信失误的人。”书妍突然说。“谁?
”“小胖——我妈提过,当年是邻居家的男孩把信弄丢了,迟了一个月才给她。
他应该还住在这一带。”陈望眼睛一亮:“好主意。但怎么找?只知道绰号。”书妍想了想,
拿出手机:“我问问我妈,看他大名是什么。”她给苏静发了条微信:“妈,
你还记得小时候家属院那个叫小胖的邻居吗?他大名叫什么?现在还在郑州吗?”这一次,
苏静回复得很快:“王建军。他后来接了父亲的班,在机务段工作,现在应该退休了。
你问他干什么?”“有点事想打听。你有他联系方式吗?”“我找找。你赵姨可能知道。
”二十分钟后,书妍收到了一个手机号码,附带一句:“别问些不该问的。
”书妍拨通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声,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喂,哪位?
”“您好,是王建军叔叔吗?我是李书妍,苏静的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静……哦!苏工的女儿!你好你好!你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王叔叔,冒昧打扰,我想跟您打听点事。关于1998年的一封信。
”更长的沉默。书妍能听见电话那头轻微的呼吸声。“那封信……你妈都告诉你了?
”“她没说太多。但我想知道当时的情况。”王建军叹了口气:“唉,
这件事我愧疚了二十多年……你等等,我换个地方说。”一阵脚步声,关门声,
然后王建军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低了:“那时候我十六岁,贪玩。信是八月底送到的,
夹在我家订的《郑州晚报》里。我妈把报纸堆在阳台上,我没注意。
等九月底收拾废报纸卖的时候才发现……我赶紧给苏静送去,但她已经签了三厂的合同。
”“她看了信之后……”“哭了。但她说‘不怪我,都是命’。后来我再去找她,
她就不怎么理我了。”王建军的声音充满愧疚,“那封信……很重要吗?”“很重要。
”书妍说,“它可能改变了我妈的人生轨迹。”电话那头又是一声叹息:“我知道。
后来我听说,写信的那个南方学生回来找过她,但她拒绝了。我偷偷去看过,
那男的在下雪天站在三厂门口,站了好久……我本来想去道歉,但没勇气。”“王叔叔,
您后来见过那个人吗?他叫江帆。”“江帆……哦,我想起来了!前几年,
大概2018年吧,我在铁路文化宫听讲座,看到一个挺面熟的人。他一头白发,
但气质很好。讲座结束我走过去问,您是不是当年找过苏静的江工?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说我是当年送信失误的王建军,对不起。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怪你。那个年代,
很多事情都容易错过。’”书妍握紧了手机:“他还说了什么?”“他问我苏静过得好不好。
我说挺好的,女儿都上大学了。他笑了笑,说‘那就好’。然后给了我一张名片,
说如果以后苏静需要帮忙,可以联系他。但我没要——我觉得没脸要。
”“名片上是什么单位?”“省设计院,顾问总工。哦,对了,
他说他主要在做一个公益项目,关于城市记忆保护的。”挂断电话后,
书妍把通话内容告诉了陈望。“2018年……那时我父亲已经确诊肺癌,但还在工作。
”陈望说,“他确实一直在做城市记忆的项目,联合档案馆和大学,建立老照片数据库。
”雨完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金光。
“我想去省设计院看看。”书妍说,“也许那里还有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陈望看了看时间:“今天是周末,不上班。但我有父亲旧办公室的钥匙——他去世后,
一些私人物品还锁在那里,我一直没去整理。”“现在能去吗?”陈望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省设计院的老办公楼位于金水路,一栋爬满常春藤的五层苏式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