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更。谢晚吟满身酒气,跌跌撞撞地跪在裴景行榻前。她死死攥着裴景行的衣角,
卑微得如同瓦砾。“景行,求你了,就放我去见那孩子最后一面。”“我只瞧一眼,
确认他活着就回来,好吗?”这是成婚八载,
这个位高权重的女学士第二次对他如此低声下气。上一次,
裴景行亲眼撞见那年轻门生柳寄生,衣冠不整地从她的书房密室仓皇而逃。
那时谢晚吟也是这般,拉着他的手赌咒发誓。“夫君,我定与他断得干净。
”“莫要写那和离书,没了你,我谢晚吟生不如死。”裴景行信了,
给了她一次重修旧好的机会。后来,她果然收了心,成了旁人眼中端庄持重的贤妻。
直到今夜。裴景行伸手点燃残烛,在摇曳的火光中看着她的眼睛。“去吧,
莫要等白发时留了憾。” 我已经无憾了。希望你也是。
1.火折子擦出的微光在黑暗中晃动了一下。随即,一星火苗吞噬了残烛的灯芯。
谢晚吟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刺得眯起了眼。她脸上的泪痕在摇曳的烛影下,显得清晰而狼狈。
我还记得七年前,我在御史台陷入派系倾轧,回京途中遭遇仇家伏击。是她,
这个京城著名的才女,谢家的嫡长女。她硬生生替我挡下了那记淬了毒的铁索,
差点废了整条右臂。那时候,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一边吐着血,一边死死抓着我的手,
让我先走。这样一个骨头比铁还硬的女人。如今竟然会为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寒门门生,
哭成了这副烂泥模样。她的酒意似乎散了几分,仰着头,试探着打量我的神色。
见我许久没有言语,她像是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琴弦,突然断了,颓然地瘫软在榻边。
“你可以像以前那样,拿出你裴家清流的架子教训我。”“或者干脆扇我一个耳光,
关上府门不准我出去。”“景行,你没必要装成这副无所谓的样子,
只为了让我心里更愧疚吗?”她眼底压抑着痛苦,自嘲地笑了笑。“挺没劲的,真的。
”自从一年前我撞破她和柳寄生的丑事后,谢府里这种沉闷的气氛便成了常态。
不知情的外人,都感慨我们谢裴两家联姻是天作之合,成婚八载仍相敬如宾。甚至有人调侃,
谢大学士下了值就往家里钻,半刻都离不开裴家那位如玉的公子。她的书房里挂着我的画像,
她的私玺刻着我的字号。她把账簿和钥匙都交到我手里,
做出一副全权信赖、二十四孝好妻子的模样。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平静的海面下,
藏着怎样令人作呕的暗流。那件事之后,我变了。我变得尖酸刻薄,变得疑神疑鬼。
她说哪件袍子颜色鲜亮,穿起来显得少年气。我就会冷笑着问她,
是不是心里有了更鲜嫩的小子,就开始嫌弃我这个旧人老了?她带我去京郊新开的茶苑赏梅,
本是极好的景致。可当她随口说出一句:“这家的雨前龙井确实地道。
”我就会猛地掀翻桌子,逼问她带别的男人来过的地方,为什么要带我再走一遍?明明,
我从前不是这样的。我本该是那个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裴景行。谢晚吟见我依然沉默,
以为我又是如同往日那般在生闷气。她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准备去拿挂在屏风上的披风。
“柳寄生说明早就要启程远走塞外,此生不复相见。”“裴景行,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让我去送这一程。”那股折磨了我整整一年的戾气,在这一刻,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不仅没有发火,反而起身,帮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去吧。”我的声音很轻,
甚至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惊讶的温柔。“外面露重,多穿一件,别着了凉。
”谢晚吟整个人僵住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她以为我终于肯妥协,终于肯彻底原谅她了。却不知,这种温柔。是我最后能给她的,
临终关怀。你要去送他。我要去送你。大家各得其所。挺好的。2.谢府的正厅里,
丝竹声声,宾客如云。今日是我们成婚八周年的寿宴,谢晚吟特意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
她坐在主位上,不停地为我布菜,眉眼间全是温婉。“景行,这是你最爱的清蒸鲈鱼,尝尝。
”周围的同僚纷纷举杯,调侃谢大学士宠夫如命,谢裴联姻简直是京中楷模。我端坐着,
面上挂着得体且疏离的笑,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直到谢府的老管家匆匆入内,
在谢晚吟耳边低语了几句。我清楚地看到,她握着银箸的手猛地一颤,
那块鲜嫩的鱼肉应声掉在了桌上。“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不大,
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颤音。管家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柳先生已出了城关,
说是此生不归了。”谢晚吟猝然起身,甚至带翻了面前的白玉酒盏。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桌沿流下,打湿了她华贵的官服,她却浑然不觉。“景行,
我……翰林院有些急事,我得去处理一下。”她找借口的样子漏洞百出,
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在这满座宾客愕然的注视下,她提着裙摆,
竟然就那样毫无体统地飞奔出了大厅。活像一个被抢走了心头肉的疯子。
我看着她狼狈的背影,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纸轴。在众人的低声议论中,
我步履平稳地走到谢府大门口。谢晚吟正准备跨上马车,我伸手拦住了她。“谢晚吟,
把这个签了吧。”我递过去的是一份义绝书。在古代,义绝意味着断绝恩义,老死不相往来。
她看清那三个字后,整个人像是被火烫了一样,眼底瞬间盈满了愤怒和不可理喻。“裴景行,
你在这种时候跟我闹这个?”“你知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塞外会死的!
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逼我!”她咆哮着,劈手夺过那份义绝书,
当着满府下人和还未散去的宾客,将其撕成了碎片。纸屑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一场荒谬的雪。
“和离?义绝?你想都别想!”“只要我谢晚吟还有一口气,你这辈子都得守在谢府!
”她猛地推开我,翻身上马,扬鞭而去。我站在漫天尘土里,看着手心里仅剩的一个碎纸角。
上面正好有一个残缺的“恩”字。这时,袖里的玉简微微一震,我知道,
是那个柳寄生发来的。他差人送来一张密函。
上面画着谢晚吟和他赤裸相对、相拥而眠的画面。裴公子,即便你占着正夫的名头,
她的心也永远只能蜷缩在我怀里。我看着那张图,突然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
那些肮脏的、见不得光的东西,我会一点一点,亲手呈在世人面前。
既然你舍不得那个柳寄生,那我就送你们这对亡命鸳鸯,一起去死。
3.谢晚吟连夜快马出城,说是去追那个远走塞外的柳寄生。趁着府中空虚,
我唤来了京中最大的当铺掌柜,从后门入府。谢家当年的聘礼,
还有这些年谢晚吟为了补偿我而送的珍宝,我全都造册登记,换成了四海通用的汇票。
当初为了她的一句“朝堂险恶,你在家避风就好”,我辞了翰林院的差事,
心甘情愿收起风骨做谢府的内主。但我裴景行,终究不是能被养在金丝笼里的雀。
重拾官身或是出海经略,那是早晚的事。只是这些年赋闲太久,离了京城那个名利场,
想要重新立足,少不得要一大笔傍身的银钱。所以我决定远走海外,
去看看那片连皇权都触及不到的汪洋,也算全了年少时未尽的游历之志。
就在我翻动寝殿内墙的博古架,寻找压箱底的契据时。
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那尊一直被谢晚吟严令禁止擦拭的玉观音。观音像应声而转,
墙根处发出一声沉闷的机巧咬合声。一个暗格,缓缓弹了出来。
暗格里放着一个沉香木做的暗箱。箱盖上刻着三个字:致挚爱。那字迹苍劲有力,
是我曾百看不厌的谢晚吟的真迹。我不信邪,试着按动箱子上的密码锁。我的生辰,
她的生辰,我们定情的那一日。我固执地将我们之间所有值得纪念的数字试了个遍。
可那铜锁死死咬合着,纹丝不动。直到我忽然想起柳寄生的籍贯,那是他入谢府做门生时,
我亲手录入册子的。将柳寄生的生辰输入进去。“咔哒”一声。箱子,开了。
虽然心里早就有了千疮百孔的底,可当真相血淋淋地呈在眼前时,
那股窒息感还是让我的手开始难以抑制地痉挛。箱子里堆满了柳寄生的私物。
柳寄生用过的断掉的狼毫笔,被她用绢帕包得整整齐齐。
柳寄生在书院午睡时偷偷剪下的一缕青丝,被她放在贴心的荷包里。还有一叠叠泛黄的信笺,
里面全是那柳寄生越过礼教的称呼。从规规矩矩的“学士大人”,
到令人作呕的“姐姐”、“吾妻”。谢晚吟在每一封信的空白处,
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当时的感悟。她唤柳寄生为“救命的良药”,
她说:今日你醉后说要娶我,我哭得肝肠寸断。不是不想嫁,是恨我身负累赘,
不敢辱了你的清白。我是她的累赘。是我裴景行挡了他们这对“苦命鸳鸯”的名正言顺。
我就像个偷窥丑闻的局外人,翻看着他们这段恶臭熏天的“旷世奇恋”。
直到翻到箱底最后一份黄绢。那是一份她早已立好的遗嘱,盖着她的私印和谢家的宗族红戳。
她在遗嘱里改了心意,她要立柳寄生为续弦,甚至要扶他做谢家的正主。若我不幸遭难,
谢家万贯家财、百顷良田,皆归柳寄生所有。至于裴景行,终是我亏欠他良多。寄生,
到时你发发慈悲,在偏院寻个屋子,赏他一口冷饭安度残生即可。
一股寒气顺着脚底直冲天灵盖,我攥着黄绢的手指因用力过猛而发白。胃里猛地翻江倒海,
我扑到暗格边的痰盂旁,哇的一声,将昨夜的残羹冷炙吐了个干净。恰在此时,
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谢晚吟回来了。她大概是没追上那个柳寄生,满身风尘地撞开门,
正好看到我对着那个暗箱发怔。她原本疲惫的脸瞬间煞白,
整个人像疯了般扑过来关箱子:“景行!不、不是你看到的这样,你听我解释。
”“这只是我闲暇时写的一点话本,
是假的……我和他真的已经断了……”我慢条斯理地抽出手帕,擦去嘴角的残秽,
在昏暗的烛光里坐直了身子。看着她那双写满伪善的眼睛,我一字一顿:“谢晚吟,
我也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明天就让那个柳寄生死在塞外的雪地里。”“要么,
我就带上这些证据,去宗人府敲响那口‘断情钟’!”4.西湖断桥边,冷风卷着残雪,
直往脖子里灌。我到的时候,柳寄生正扶着白玉栏杆,摆出一副弱风的模样。见我独身前来,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贪婪。“裴大人,谢家主说你会成全我们,
看来你还是不死心啊。”我没理会他的挑衅,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卷大宁律例。
“按照本朝宗法,门生私通主母,当受杖责八十,黥面流放三千里。”“柳寄生,
你不过是个连功名都还没考取的寒门废才。”柳寄生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猖狂。
“律法?在晚吟心里,我就是法!”“只要她护着我,你这个有名无实的正夫,
连条狗都不如!”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
余光瞥见远处一行熟悉的马车正疾驰而来,那是谢晚吟带着翰林院的一众学生巡游至此。
柳寄生显然也看见了。他眼珠子一转,刚才还张狂的神色瞬间变得惊恐万分。“裴大人!
我求你了!我走还不成吗!”“求你不要杀我!不要为了我坏了你清流的名声!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防身短匕,狠狠在大腿上扎了一刀。
鲜血溅在白雪上,红得刺眼。随即,他像片枯叶般,纵身一跃,
直接翻进了冰冷刺骨的西湖里。“救命……裴大人饶命……”几乎是同时,
谢晚吟嘶哑的怒吼声从桥头传来。“裴景行!你疯了!”她像头被激怒的母狮子,
推开挡路的学生,疯了一样冲到我面前。没等我开口解释半句,
一个响亮的耳光便狠狠甩在了我的脸上。“啪”的一声。我的左耳瞬间嗡鸣作响,
嘴角渗出一抹咸腥。“他都已经要走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裴景行,
你平日里的儒雅端庄都是装出来的吗?你的心怎么这么狠!”谢晚吟死死揪住我的衣领,
双眼猩红,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她的那些学生们在后面指指点点,眼神里写满了鄙夷。
“原本以为裴大人是正人君子,没想到竟是个容不下人的妒夫。”“柳兄真是命苦,
摊上这么个主母的正夫。”我看着谢晚吟那副心疼到快要死掉的样子。我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隔着人群,冷眼看着柳寄生被谢府的侍卫从湖里捞上来。他缩在谢晚吟怀里,浑身发抖,
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谢晚吟,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这一掌的账,
我会让你用整个谢家来偿。5.“学士大人,宗人府的几位主事已经候在正厅了。
”“请您速速去回话。”我坐在书斋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扳指。
谢晚吟刚推开门,听到老管家的话,脸色瞬间变得如纸般惨白。
我笑着冲她点了点窗外斜挂的夕阳:“快去吧,别让大人等急了。
”“你那个为了他敢掌掴亲夫的柳门生,眼下正跪在断桥边吐血,你确定不快点签了这字,
好去陪他面对这场毁掉前程的腥风血雨?”谢晚吟走后,我终于得以长吁一口气,
扶着桌子缓缓坐下。早在她出门寻死觅活的时候,
我就已经把在密室暗格里拓印下来的信笺、柳寄生的生辰八字,
以及谢晚吟那封改立柳寄生为正夫的荒唐遗嘱,一股脑全送到了谢家死对头的案头上。
怕火烧得不够旺,我还额外备了几份誊抄本,匿名送去了吏部监察和京城的几个大书院。
眼下来看,消息在官场发酵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
趁着谢晚吟这几天魂不守舍地绕着柳寄生转,我已经将自己的私产搬得差不多了。
如果刚刚谢晚吟进门时稍微细心点就会发现。这间屋子里,凡是属于我裴景行的东西,
都已经空了大半。可那个时候,她一心念着她那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月亮,
自然没心思在意这些。我给自己在京郊寻了一处幽静的禅院暂时落脚。
家中老父老母已经上了年纪,清流名声大过天。只能先拖一阵是一阵,想着等我出了海,
再派人送信慢慢渗透。谢晚吟毕竟是翰林院的中坚力量,背后还有谢老爷子的势力强压。
她和柳寄生的那点腌臜事,没几天就被各方势力联手压了下去。甚至有传言说,
那是寒门子弟柳寄生仰慕学士,裴景行因妒生恨才捏造的流言。最后,
她只得了个“御下不严”的考评。如果我之前没有远走海外的打算,
哪怕舍了这身官袍也要去撞登闻鼓,让他们身败名裂。可眼下,我有了新的奔头。
既然她签了家产分割协议,金银细软已经在手。至于那股恶气到底怎么出,什么时候出。
在当下,确实不是最急切的事情。太久没有这么高强度地操持职场俗事,
让我一开始有些吃力。不过好在,裴景行当年的探花郎底子还在,
没几天就适应了这种充实的生活。充实到,我差点忘了谢晚吟这个人。我在举报她的那天,
就已遣散了谢府所有能联系到我的小厮。将义绝有关的一切事宜,
都委托给了京城最难缠的讼师。这天,讼师给我传了口信。“裴大人,
谢大学士目前矢口否认那份分割协议。
”“她那边……表示自己宁死也不肯签下最后那道义绝文书。
”对于这个结果我确实有点意外。谢晚吟那么爱柳寄生,现在柳寄生名声尽毁,
只有她能护着。她不应该急着给那个满腹委屈、正处于风口浪尖上的情夫一个名分吗?
利落痛快地跟我断了,对他而言才是最好的报答吧。还是说,
她舍不得分给我的那些铺子和良田?讼师却否认了我的猜测,语气也有些古怪。
“我之前也提过财产分割不公的问题,但谢小姐却说,
她愿意将谢家名下所有的田产、宅邸全都转到您个人名下。
””搞不懂谢晚吟到底在耍什么把戏。当初要死要活、甚至为了柳寄生对我动手的也是她。
如今我给了她机会,不肯撒手的也是她。但距离我原定好离京登船的时间,
只有不到半个月了。如果谢晚吟坚持不同意义绝,恐怕会牵扯到宗族出海的禁令,耽误不得。
我没那么多精力跟她耗下去。于是,我主动联系了那个正躲在别院养伤的,柳寄生。
6.谢晚吟被革职的消息传开后,整个谢府便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由于宗人府的禁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