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的卧室总是散发出一股隐隐的臭味。
每次问他,他总是笑着说那就是男人味儿。
这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下去了。
在他洗澡时,我到处寻找臭味的来源。
最终,我站到了衣柜前。
刚一打开衣柜,恶臭扑面而来。
我惊得退后一步,却被里面伸出的一只惨白的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晨光透过周屿家那扇朝东的百叶窗,在浅灰色床单上切出整齐的光带。
我睁开眼时,他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我,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早。”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伸手将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这个动作他做了三个月,从我们正式交往的第一天早晨开始,一天不落。
“早。”我往他怀里缩了缩,呼吸间是他身上干净的、带着淡淡雪松香的气息——那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一款小众沙龙香,他说这味道让他想起雨后森林。
手机闹钟响了。周屿伸手按掉,动作精准得像预设好的程序。七点整,每天如此。
“你再睡会儿,”他吻了吻我的额头,“我去做早餐。”
“今天我来吧。”我坐起身,丝绸睡裙从肩头滑落。上周我搬来了部分衣物,牙刷从一支变成两支,浴室柜里有我的卸妆水和护肤品。
周屿说,他喜欢这种“被入侵”的感觉。
厨房里,我煎着培根和太阳蛋。
周屿从身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窝。
他的体温透过棉质T恤传来,稳定而令人安心。
“真香。”他说的是早餐,但嘴唇擦过我的耳垂。
我笑着躲开:“别闹,蛋要焦了。”
他把脸埋在我颈间,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用那种让我心跳漏拍的认真语气说:“你身上的味道最好闻,柠檬草混着一点颜料的气息——专属于我的林晚的味道。”
我关了火。
油锅还在滋滋作响,但他的这句话让厨房突然安静下来。
交往三个月,他总能准确说出这种直击我心窝的话。
我是美术生,毕业后在一家儿童绘本工作室做插画,身上常年带着丙烯和松节水的味道。
他说那是“创造的味道”,而不是像前任那样,皱着眉说“你怎么总是一身化学味”。
周屿八点半准时出门。
他在一家科技公司做项目经理,西装永远笔挺,皮鞋永远锃亮。
出门前,他像每天一样检查了三次公文包:电脑、充电器、日程本、胃药。
“晚上见,宝贝。”他在门口吻我,唇齿间是薄荷牙膏的清凉,“今天可能要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门关上后,公寓陷入一种精致的寂静。
我收拾着早餐的盘子,水槽里的水流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周屿的家——或者说,我们的家——装修得像杂志样板间:极简风,黑白灰为主调,每件物品都有固定位置。就连茶几上的那本《神经科学简史》,书脊都必须与桌沿平行。
上午十点,阳光彻底占领了客厅。
我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沙发里修改画稿,却始终无法集中。
一种模糊的不安感,像水底的气泡,缓缓上浮。
起初我以为是错觉。
但那味道确实存在——从卧室的方向飘来,丝丝缕缕,时隐时现。
我放下电脑,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朝卧室走去。
越靠近门口,那味道越清晰。
它很难形容:像是闷了很久的湿衣服,在密闭空间里发酵出微酸的汗味;又混着一丝甜腻的、类似腐烂水果的气息;最底层,还有一种突兀的、廉价的香水味,像商场打折区那种刺鼻的花香调。
这和周屿精心营造的空间格格不入。
他的公寓该是雪松香薰、洗衣液清香、以及他衣柜里昂贵西装的纺织物味道。
我推开卧室门。
味道在这里最浓。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锁定源头。
靠近床铺,没有;窗台边,没有;打开卫生间的门,只有柠檬味的洁厕剂清香。气味似乎弥漫在整个房间,又仿佛来自某个特定角落。
我在房间中央站了足足五分钟,像只困惑的猎犬。
最后,目光落在那面占据整面墙的胡桃木衣柜上。
衣柜是周屿特意定制的,他说这样“收纳空间最大化”。
我从未打开过它——我的衣物只占用了靠门的一个小衣柜,他说主卧的大衣柜放着他“多年积累的杂物”,整理起来太麻烦,等有空了再一起收拾。
我走近衣柜。
深色木纹在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光,黄铜拉手冰凉。
我将手掌贴在柜门上。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周屿。
我惊得后退一步,心跳莫名加速。
“喂?”
“在干嘛?”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是办公室惯常的键盘敲击声。
“在……改稿子。”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新鲜空气涌入,暂时冲淡了那股怪味。
“午饭记得按时吃,别又画到忘记时间。”他顿了顿,“晚上想吃什么?我可以绕路去买那家你喜欢的沙拉。”
他的关心滴水不漏,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怀疑丈夫出轨的神经质妻子。
“都行。”我说,“你工作吧,不打扰你了。”
挂断电话后,我又看了一眼衣柜。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扇通往未知的门。
晚上七点,周屿准时到家,手里提着那家网红沙拉的纸袋。
他确实绕路了,那家店离公司有半小时车程。
“今天顺利吗?”他一边解领带一边问,动作流畅得像某种仪式。
“还好。”我摆着餐具,犹豫着开口,“周屿,你卧室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放坏了?”
他解领带的动作停了半秒。
“什么?”
“就是,一股怪味。”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有点像什么东西霉了,或者……”
“哦!”他恍然大悟似的笑起来,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你说那个啊。上周我不是去健身房,运动背包忘在车里两天,估计汗湿的衣服闷坏了。这两天太忙,忘记拿去洗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周屿确实每周健身三次,雷打不动。
“可是……”我皱了皱眉,“好像不止是汗味。”
他松开我,转身面对我,双手扶着我的肩膀,眼神温柔而专注:“老房子的管道有时候会返味,特别是天气潮湿的时候。这栋楼有十几年楼龄了,正常。”
他凑近,用鼻尖蹭了蹭我的脸颊,“你要是嫌弃,周末我们一起去挑个香薰机?或者,干脆换个房子?”
他的应对太流畅了,流畅得让我为自己刚才的怀疑感到愧疚。
“不用换房子,”我说,“这里挺好的。”
“那就说定了,周末大扫除。”他揉揉我的头发,“现在,先吃饭。我饿坏了。”
晚餐时,他讲着公司里的趣事,说那个总爱抢功的同事今天又在会议上闹了笑话。
我应和着,笑声却有点勉强。
那股味道的记忆,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意识深处。
凌晨两点,我醒了。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出风口闪烁着微弱的绿色指示灯。
周屿在我身边熟睡,呼吸均匀绵长。
然后,我又闻到了。
那股味道——湿衣服、腐烂水果、廉价香水——在黑暗的掩护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它不再丝丝缕缕,而是浓烈地、几乎有质地地弥漫在空气中。
我甚至能感觉到它黏附在我的鼻腔内壁,甜腻得令人作呕。
我轻轻坐起身。周屿翻了个身,但没醒。
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道惨白的光痕。
我的目光再次被那面衣柜吸引。
在黑暗中,它像一座巨大的棺椁,沉默地占据着整面墙。
冷汗顺着我的脊背滑下。
周屿的解释在此时显得无比苍白。
什么汗湿的运动服、老房子的管道,都无法解释这种层次复杂、仿佛有生命般在夜间膨胀的气息。
我蹑手蹑脚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从脚底蔓延上来。
我一步步走向衣柜,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震得耳膜生疼。
在距离衣柜还有一步之遥时,我停下了。
黄铜拉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伸出手,指尖在快要触碰到拉手的瞬间,僵住了。
身后传来周屿的梦呓。
他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陷入沉睡。
我像被烫到般缩回手,逃也似的回到床上,钻进被子,背对着衣柜的方向。
周屿无意识地伸手环住我的腰,将我拉进他温暖的怀里。
他的呼吸拂过我的后颈。
我紧闭着眼睛,努力调整呼吸,假装自己从未醒来。
但那股味道顽固地钻进我的鼻孔,渗入我的梦境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在意识模糊的临界点,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周屿的呼吸声,规律得不像人类的睡眠呼吸。
它太均匀了,均匀得像——
像某种精密仪器运作的节拍。
这个念头让我彻底清醒。
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而周屿的呼吸,从头到尾,没有乱过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