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八。扣款理由：态度不端正。我看着工资条，笑了。旁边的同事看我一眼，没敢说话。
她们不知道我包里有个U盘。U盘里装着什么？赵磊这一年扣我的每一分钱，
转走我的每一个客户，背后捅我的每一刀。全在里面。六千八。谢谢你扣的。没有这笔钱，
我可能还会再忍一个月。后天就是月会。赵磊，投影仪我借用一下，你不介意吧？
1.我叫苏念，在盛恒科技做了四年销售。四年前我入职的时候，华东区的销售就我一个人。
没有资源，没有人脉，连像样的客户名单都没有。我一家一家地跑。有的客户大门都不让进，
我就蹲在楼下等。等到中午他们出来吃饭，我跟上去递名片。有的名片被扔了，
有的被塞进裤兜揉成一团。但总有人会看一眼。第一年，我签了210万。第二年，
380万。第三年，520万。连续三年华东区销售冠军。公司年会上，
老板亲自给我发奖杯。“苏念是咱们公司的标杆，”他说，“大家要向她学习。
”我以为会一直这样。直到一年前，赵磊来了。他是新任的销售总监，从总部空降过来的。
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永远带着笑。那种笑，不到眼睛里。
他上任第一天，把我叫到办公室。“苏念，听说你连续三年冠军？”“是。”“厉害。
”他翻着我的业绩报表，“不过呢，以后要注意团队协作。一个人的英雄主义，
不适合咱们公司的文化。”我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我懂了。他的意思是：你太能干了，
碍他的眼了。赵磊上任第三个月，调了一个人进华东区。周琳。27岁，
高跟鞋、卷发、说话嗲声嗲气。简历上写的是“三年销售经验”。入职第一天，
她连CRM系统都不会用。“苏姐，这个怎么录入啊？”“苏姐，客户说要对比方案，
方案怎么写啊？”“苏姐，这个报价单的模板在哪啊？”我教她。手把手，一个字一个字。
因为赵磊发了通知：让苏念“带一带”新同事。我带了。带了三个月。三个月后，
我发现一件事。我教会了她怎么用刀。她转手，把刀插在了我背上。
2.第一笔扣款是200块。理由：迟到。我看着考勤记录，9点01分。我拍了张照片，
去找赵磊。“赵总，公司的打卡时间是九点到九点十五弹性，这个200——”“哎呀，
系统自动扣的，”他摆摆手，“我让行政查一下。”他没查。200块不多。我没再追。
第二笔，500块。理由：部门团建费。团建是赵磊组织的，周五下午去KTV。我没去。
因为那天下午我在见客户。一个跟了两个月的客户，好不容易约到时间。
但500块还是扣了。“大家都去了，就你没去。”赵磊在周会上说这话的时候，
看了我一眼，“苏念，你是不是对团队活动有意见？
”“我那天在见客户——”“客户随时可以约，团建一个月就一次。”他笑着说的。
那种不到眼睛里的笑。第三笔，800块。理由：办公物品损耗。
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碎了一个角。那是我出差路上摔的，背包从出租车的行李架上滑下来。
按公司规定，出差期间的意外损耗可以报销。我提了报销申请。赵磊驳回。“你自己不小心，
凭什么让公司买单？”同一个月，周琳的手机屏幕碎了。在办公室碎的，她自己玩手机摔的。
赵磊帮她换了新的。公费。我看着那张发票，没说话。800块不算多。我还是没追。
第四笔，1500块。理由：客户投诉处罚。我去查了投诉记录。没有。客户管理系统里，
我名下的客户投诉率是零。我找赵磊。“哪个客户投诉了？我想看一下具体内容。
”“行政那边统计的，你问行政去。”行政说是销售总监报上来的。我又去找赵磊。他不在。
出差了。跟周琳一起。去拜访“重点客户”。那个“重点客户”，
是我跟了两个月的开诚科技。我打电话给开诚科技的对接人张总。“张总，我想确认一下，
您那边是不是对我们的服务有什么不满……”“没有啊，”张总说，“苏经理，
你们服务很好。对了，你们公司那个赵总今天来了，带了个姓周的姑娘，说是以后的对接人？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苏经理？你还在吗？”“在。”“怎么回事？你不负责我们了？
”“我确认一下，回头跟您联系。”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右上角有个裂纹。那是我出差摔的。800块的损耗。公司不赔。但是，
我跟了两个月的客户，赵磊可以一句话就拿走。1500块的“投诉罚款”，
连投诉记录都不存在。但我的钱就是扣了。我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了一行字：“第四笔。
1500。无投诉记录。”往上翻。第一笔，200。第二笔，500。第三笔，800。
第四笔，1500。合计：3000。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继续记。”3.开诚科技的单子，最后算在了周琳头上。86万。
我跟了两个月，打了四十多个电话，改了七版方案，去他们公司跑了五趟。周琳去了一趟。
带着我写的方案。PPT上每一页都是我做的。她只是换了个封面，
把名字从“苏念”改成了“周琳”。签约那天，赵磊在大群里发消息。
“恭喜周琳拿下开诚科技86万大单！华东区的新星！大家鼓掌！”下面一排排的表情包。
鼓掌。鲜花。竖大拇指。我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没打字。老陈坐我旁边，
偷偷看了我一眼。他在公司干了八年，什么都看得明白。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就低下头，
继续填表格。那天下午，周琳请全组喝奶茶。“赵总说的，要有团队精神嘛，
”她笑着把奶茶放在我桌上，“苏姐，这个月你辛苦了。”我看着那杯奶茶。我辛苦了。
跟了两个月的客户，改了七版方案，86万。换来一杯奶茶。“谢谢。”我说。我没喝。
那杯奶茶在我桌上放了一下午，冰块全化了。下班的时候，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这不是最过分的。最过分的是，这种事不是只发生了一次。赵磊来了之后的八个月里，
我名下的客户被转走了七个。七个。我在CRM系统里查了记录。每一个都是赵磊操作的。
操作时间大多是晚上八九点。我在加班的时候，他在转我的客户。七个客户，
总签约额312万。全部算在周琳名下。而我？考核表上，我本年度的签约额变成了98万。
华东区九个人，我排第七。倒数第三。“苏念的业绩下滑严重，”赵磊在季度会议上说，
“老员工不能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我坐在会议室里，听着这句话。98万。
这是他留给我的。那312万，明明是我的。我低下头，打开手机备忘录。
在最下面加了一行：“CRM转移记录已截图。七笔。全部保存。
”4.转折发生在一个电话上。那天我正在整理下季度的客户拜访计划，手机响了。张总。
就是开诚科技的张总。“苏经理，有个事我不知道当不当讲。”“您说。
”“上个月你们赵总来我们公司，跟我们采购部说了个事。”他停了一下。
“他说你要辞职了。”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他说你因为个人原因要离开公司，
让我们以后对接周琳。”“张总，我没有要辞职。”“我就觉得不对，”张总说，
“你跟了我们这么久，突然要走？我跟你说，你的方案和专业度，我们是认可的。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还有一个事，”张总压低了声音，“你们赵总说这话的时候，
是当着我们好几个人的面说的。不光我们公司，听说他跟好几家客户都说了。”好几家。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赵磊不是在抢我的客户。
他在毁我的路。他要让整个行业都知道——苏念要走了，别再跟她合作。他把我的根都在刨。
我坐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登录了CRM系统。这一次我不是去看客户信息。
我去看操作日志。每一次客户转移，
系统会自动记录操作人、操作时间、原归属人、新归属人。这些日志，赵磊不知道我能看到。
因为我入职第一年就拿到了系统管理员权限。那时候华东区只有我一个人，
所有的系统设置都是我搭建的。赵磊来了之后，他不知道这个权限还在我手上。我打开日志，
一页一页往下翻。客户名称：开诚科技。操作人：赵磊。
操作时间：2024年3月12日20:47。原归属：苏念。新归属：周琳。
客户名称：华信电子。操作人：赵磊。操作时间：2024年4月3日21:12。
原归属：苏念。新归属：周琳。客户名称：恒达重工。操作人：赵磊。
操作时间：2024年4月15日19:55。原归属：苏念。新归属：周琳。一条一条。
七条。每一条都是晚上操作的。每一条都没有经过我同意。
每一条的新归属都是同一个名字：周琳。我一条一条截图。截完图，我打开文件夹。
里面已经有了工资扣款记录、每月明细、客户投诉系统的查询结果。现在又多了七张截图。
我给文件夹改了个名。原来叫“备份”。现在叫“月会用”。5.老陈告诉我真相的那天，
是个周三。他把我叫到楼梯间。“有个事，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跟你说。”他拿出手机，
翻了半天，递给我。一张照片。赵磊和周琳从酒店大堂走出来。周琳挽着赵磊的胳膊。
赵磊另一只手搭在周琳腰上。两个人在笑。“上个月出差，我住的酒店跟他们同一家，
”老陈说，“早上在大堂碰到的。”我看着照片，没说话。“苏念，我不是多管闲事，
”老陈声音很低，“但你应该知道这些。他转你客户、扣你工资，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好。
是因为他要把资源全部喂给周琳。”“我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还没想好。
”老陈叹了口气：“你要是去告，记得别提我。我还有五年退休。”他走了。我站在楼梯间，
看着手机里那张照片。赵磊的笑，在照片里终于到了眼睛里。原来他会笑。只是不对我笑。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周琳名下所有签约客户的跟进记录全部导出来了。
CRM系统会记录每一次客户沟通：谁打的电话、什么时候打的、聊了什么。
这些记录造不了假。周琳名下，本年度签约客户十一个，总额497万。
我一个个查跟进记录。第一个客户，开诚科技。签约前的42条跟进记录，38条是我打的。
周琳只打了4条。第二个，华信电子。31条记录，28条是我的。第三个，恒达重工。
全部是我的。周琳的记录：0条。一个个查。十一个客户。跟进记录总共287条。
其中241条是我的。周琳的只有46条，大部分还是签约之后走流程的确认电话。
实际业务开发、方案沟通、报价谈判——全是我做的。497万。这是周琳今年的“业绩”。
她自己真正开发的客户有多少？我查了一遍。零。一个都没有。她名下的每一分钱，
都是我赚的。我把这些数据全部整理成表格。客户名称，签约金额，跟进记录数苏念，
跟进记录数周琳，转移日期，操作人。一目了然。做完之后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屏幕。
忽然觉得可笑。497万。这是我的。而我的考核业绩是98万，排名倒数第三。
497加98，等于595万。全组九个人的总业绩是740万。595除以740。
80%。全组80%的业绩是我做的。我排倒数第三。我想笑。但笑不出来。
把表格保存进“月会用”文件夹。文件夹越来越大了。6.第六千八百块。扣款当天上午，
我看到工资条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一个数字。我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最前面。
第一笔：200。迟到。第二笔：500。团建费。第三笔：800。物品损耗。
第四笔：1500。客户投诉。第五笔：2000。季度考核扣罚。第六笔：1200。
培训缺勤。第七笔：900。报告延迟。第八笔：3500。项目失误。第九笔：2400。
未完成KPI。第十笔：1800。部门公摊费。第十一笔：2300。差旅超标。
第十二笔：3100。绩效处罚。第十三笔：6800。态度不端正。十三笔。
合计：27000。一年。27000。这是赵磊从我工资里扣走的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