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化不开。林家老宅就蹲在这片化不开的浓黑里，像一头沉默的、伤痕累累的巨兽。
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发出呜呜咽咽的哨音，卷起院子里半人高的荒草，悉悉索索，
仿佛无数窃窃私语。空气里弥漫着木头腐朽、尘土堆积，
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气味，像是岁月本身发了霉。林柚举着补光灯，
眯眼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十一点五十八分。直播画面因为光线不足有些浮动噪点，
但依然清晰映出她身后那扇摇摇欲坠的雕花木门，
以及门楣上早已褪色却依旧狰狞的兽头辅首。弹幕已经刷得飞快，几乎盖住了半个屏幕。
卧槽真来了！柚姐牛批！前方高能预警！非战斗人员速速撤离！我赌五毛，
主播撑不过半小时。十分钟！不能再多！上次那个探险的秃头大哥，
不是连滚带爬哭着出来的？听说这房子民国时候就死过人，
后来住进去的几户都没好下场……何止！三年前那对私奔的小情侣，进去就没出来过！
警察都没找到人！林柚扫过那些或兴奋或恐吓的字符，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调了调别在领口的迷你麦克风，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前院里响起，压过了风声：“各位，
‘凶宅改造计划’第一期，林家老宅深度勘探，现在开始。”她的声音很稳，
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与周遭阴森的环境和弹幕的沸腾形成诡异反差。“老规矩，先看房产证。
”她将摄像头对准手里一个硬壳本子，翻到内页，所有人清晰看到产权人姓名：林柚。
日期是……三个月前。弹幕静了一瞬，随即更疯狂地涌出。真买了？？？主播狠人！
这地段这面积……嘶，虽然凶，但这价格得是白菜中的烂白菜吧？
柚姐是不是缺钱缺疯了？这都敢接手？坐等后续，已录屏。林柚没理会，收起证件，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更浓郁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灰尘在补光灯的光束里狂舞。
厅堂极高，仰头能看到粗壮的房梁隐在黑暗中。家具所剩无几，蒙着厚厚的白布，
地上散落着碎瓦和不知名的污渍。墙壁斑驳，水渍蜿蜒成古怪的图案。她举着灯，
一步步走进去，镜头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脚步声在空荡的房子里回响，哒，哒，哒，
异常清晰。“根据现有资料，林家祖上曾是本地乡绅，这宅子鼎盛时期有三进，
带东西跨院和花园。我们现在的位置是门厅，原本应该有屏风隔断，
后面是天井……”她像最专业的房产中介，语气平稳地介绍，
仿佛这只是一处普通的待修旧屋。但弹幕不这么认为。右边！右边窗户外有影子晃过去了！
我也看到了！白的！楼上别吓人，可能是风吹破布……主播主播！你头顶！
房梁上是不是有东西？林柚抬眼，光束射向房梁。除了蛛网和积灰，空空如也。
“可能是鸟类或蝙蝠的巢穴痕迹。”她解释，继续往前走。穿过门厅，是一个四方天井。
月光惨淡地漏下来，照着一口干涸的石制荷花缸，缸沿缺了一大块。
四周的回廊柱子漆皮剥落，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木头。不对劲……你们听，是不是有滴水声？
卧槽真有！滴答，滴答的……这房子不是早断水断电了吗？林柚也停下了脚步。
滴答，滴答……声音很轻，却持续不断，来源似乎是天井左侧的厢房。她转向那边，
补光灯的光柱划破黑暗，照向厢房紧闭的雕花木门。门扉上，
模糊的纸窗后……弹幕瞬间炸了！门后有人！！！影子！绝对有影子！
就贴在窗户后面！主播快跑啊！！！他在看着你！报警！快报警！
密密麻麻的“快跑”和各种惊恐表情塞满了屏幕。观看人数直线飙升。
林柚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也漏跳了一拍。门后确实有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人静静站在那里。
但她很快稳住了呼吸。是光影错觉？还是……她非但没后退，反而向前走了两步，
将镜头更对准那扇门，同时微微侧身，用一种近乎家常的、带着点无奈的语气，
对着自己身侧的空茫处开口：“老公，别闹。”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宅子和爆发的弹幕中，
清晰得可怕。“出来见见客。”她补充道，甚至还轻轻叹了口气，
好像在对一个恶作剧的孩子说话。整个世界，屏幕内外，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弹幕空了足足三秒钟。然后，井喷！？？？？？？？？？老公？？？？？？谁？？
？？你在跟谁说话？？？？我他妈耳机坏了？？？演的吧？？？剧本？？？
卧槽卧槽卧槽！我鸡皮疙瘩起来了！主播你回头看看你旁边啊！什么都没有啊！
林柚没看弹幕。她只是静静看着那扇厢房门。几秒后，
门后那个模糊的影子……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像融化的墨迹，缓缓消散了。与此同时，
那持续不断的滴水声，也戛然而止。死一样的寂静重新笼罩，只剩下风吹过破窗的呜咽。
林柚转过身，面向镜头，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只是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好了，”她说，“小插曲。
我们继续。刚才说到哪里了？哦，这间厢房，根据结构推测，
可能是旧时的书房或者……”她的话没人听了。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问号、感叹号、惊恐的词汇、猜测、质疑、尖叫，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翻滚着。
刚刚那影子真的没了！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主播你认真的吗？？老公？？这宅子里？
？？厉鬼老公？？？闪婚？？？信息量过大我CPU烧了！剧本！绝对是剧本！
坐等打脸！如果是剧本我直播倒立洗头！刚才那影子消失得太自然了！不像是特效！
已录屏！全网寻找破绽！热搜预定了！标题我都想好了：#素人主播直播凶宅，
竟称有鬼老公#林柚仿佛屏蔽了所有干扰，真的开始认真勘探起宅子。
她仔细检查墙体霉变、地面沉降、木结构蛀蚀情况，时不时用笔在本子上记录，
或用手机拍下细节。她的专业和冷静，与“老公”那个石破天惊的称呼以及刚才惊悚的一幕，
混合成一种极度割裂又吸引人看下去的诡异氛围。观看人数突破了开播以来的最高点，
并且还在持续涌入。礼物也开始刷屏，其中夹杂着大量疑问和“求真相”的呼喊。
勘探持续了将近两小时。林柚几乎走遍了老宅目前能进入的所有区域，
除了后院一间从外部被粗大木条钉死的房间。她在那扇被封死的门前停留了片刻，
镜头扫过那些锈迹斑斑的长钉和厚重积灰。“这间房暂时无法进入，结构可能不稳，
需要后续专业评估再决定是否打开。”她解释道，语气如常。但弹幕又敏锐起来。
不敢进了吧？肯定是凶案现场！老公的房间？不让进？主播你喊你老公开个门啊？
林柚瞥了一眼弹幕，没回应，转身：“今晚的初步勘探到此结束。
接下来会进行详细的测绘和设计规划。谢谢大家观看。”不顾弹幕的疯狂挽留和追问，
她干脆利落地下了播。屏幕黑掉的瞬间，老宅里真正意义上的、令人骨髓发冷的寂静，
才完全降临。补光灯关闭，只剩下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着林柚的脸。她站在原地没动，
仔细听着。风声，虫鸣，远处依稀的狗吠，还有……房子里某种难以形容的、低沉的嗡鸣，
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她慢慢走回前厅，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三支细长的线香，
就着手机照明，在满是灰尘的供桌如果能称之为供桌的话边缘找到一个歪倒的旧香炉。
她拂去香炉里的灰土和杂物，将线香点燃，插好。清淡的檀香味缓缓散开，
稍稍驱散了那股陈腐气。“今天，多谢了。”她对着空荡荡、黑漆漆的厅堂，轻声说。
没有回应。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但空气中的寒意，似乎褪去了一丝丝。林柚靠着供桌，
缓缓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不断跳出的社交平台通知和私信提示。
她不用点开也知道，肯定炸了。果然，
“凶宅改造直播”、“鬼影”、“老公”等关键词已经爬上了平台热搜榜的尾巴，
并且排名还在飞速上升。各种截屏、录屏片段开始在网络流传。私信箱里更是五花八门。
有关心询问的，有好奇打听的，有骂她神经病博眼球的，有自称大师要帮她驱邪的，
还有……直接开价想买“直播剧本”的。她一条都没回。只是点开了通讯录，
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但最近通话频繁的号码，发了条简短的信息过去：“第一步，完成了。
热度超出预期。”几乎秒回：“很好。保持住。注意安全。”林柚熄了屏幕，将脸埋进臂弯。
安全？这座宅子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安全因素。但比起这个，她更清楚自己别无选择。
银行卡里仅剩的四位数余额，催债信息里冰冷的法院传票截图，
还有医院那边时不时发来的费用提醒……像一根根越收越紧的绳索。
而这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价格低到尘埃里的凶宅，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不，
或许不是稻草，是毒药，是深渊。但哪怕是毒药，她也得吞下去；哪怕是深渊，
她也得跳进去看看底下有没有生路。那个“老公”……她想起第一次独自来这里看房时，
那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和半夜在客堂里莫名亮起又熄灭的旧灯笼。
想起中介吓得魂不附体、钱都没收全就再也不肯接她电话的仓皇。
想起自己走投无路、对着空宅嘶喊“谁能帮我”后，手指被不知哪里来的锐物划破，
血珠滴在斑驳的地砖上，迅速消失，然后……那短暂出现的、冰冷而模糊的触碰感，
以及脑海里响起的、分辨不出男女的断续低语。“代价……”她付出了代价。
用一场荒诞的、不为世俗所容的“婚姻”，换来了在这宅子里短暂喘息和行动的可能。
那个存在，似乎默许了她在这里“居住”和“改造”，甚至……偶尔会像今晚这样，
配合她一下？虽然方式惊悚了点。林柚抬起头，望向厅堂外黑沉沉的夜色。月光下，
老宅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而她就在兽口之中。“合作愉快？”她对着黑暗，
扯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一阵穿堂风猛地刮过，吹得线香的烟灰簌簌落下，
火星明灭。仿佛一声无声的回应。接下来的几天，林柚的直播账号粉丝量暴涨。每一次开播，
容是什么——清理院落、测量尺寸、甚至只是她坐在门槛上吃盒饭——观看人数都居高不下。
弹幕永远在追问“鬼老公”的细节，质疑声也从未停止，尤其是几个眼熟的黑粉ID，
上蹿下跳得最厉害。柚子不甜黑粉头子：今天老公没来上班？剧组放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