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沈月华,把字签了。”顾言之将一纸和离书扔在我面前,墨迹还未干透,
带着一股廉价的刺鼻味。他身后,站着他养在外面一年的女人,柳如烟。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新衣,小腹微微隆起,正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挑衅地看着我。“言之,
别对姐姐这么凶嘛。”柳如烟娇滴滴地开口,手却紧紧挽着顾言之的胳膊,
“姐姐毕竟为我们顾家操劳了三年。”“操劳?”顾言之冷笑一声,
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无用的旧家具,“她会做什么?不过是仗着娘家那点虚名,
在我顾家白吃白喝。如烟,你放心,等她滚了,这顾家少夫人的位置,就是你的。
”我的目光从那张写满绝情字句的和离书,移到他们交缠的手臂上,
心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三年前,我沈家遭难,父亲临终前将我托付给有旧交的顾家。
我带着丰厚的嫁妆嫁给顾言之,一心一意学着做个贤内助。我以为,人心是能捂热的。
可顾言之是商贾出身,满心满眼只有利益。他嫌我古板,不懂风情,
更嫌我那点被他视作“酸腐文人玩意儿”的家学——琴棋书画,毫无用处。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在生意场上长袖善舞的女人,而不是一个只会待在后院写字的妻子。
于是,他遇上了在酒楼当歌姬的柳如烟。“沈月华,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签!
”顾言之不耐烦地催促,“别想着拖延时间,或者回你那破落的娘家哭诉。实话告诉你,
我顾家如今生意遍布京城,连官府都要给我几分薄面。你斗不过我。”我拿起笔,没有看他,
也没有看柳如烟,只是平静地问:“和离可以。我的嫁妆,原封不动还我。
”顾言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的嫁妆?沈月华,你吃我顾家的,用我顾家的,
三年了,那点嫁妆早就不知填了哪个窟窿。我肯给你一封和离书,让你净身出户,
已经是最大的仁慈。”柳如烟也掩着嘴笑起来:“姐姐,做人不能太贪心。
言之还要给我和宝宝一个家呢,哪有多余的钱给你?”净身出户。这四个字,
像四根冰冷的钉子,扎进我的心里。我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顾言之脸上,
一字一顿地说:“别的我都可以不要。但有一样东西,你必须还给我。”“什么?
”顾言之皱眉。“我嫁过来时,嫁妆里有一方我外祖父留下的端砚。那砚台又大又笨重,
你一直嫌它占地方,扔在了库房角落。我要把它带走。”顾言之愣了一下,
随即嗤笑出声:“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一方破砚台而已,你想要就拿去!赶紧签了字滚蛋!
”他以为我在意的是那方砚台的价值。他不知道,那方被他视作“破烂”的端砚,
砚底刻着一个小小的“御”字。那是我外祖父当年作为帝师,先帝御赐之物。普天之下,
独此一方。这是我沈家最后的体面,也是我最后的底牌。我不再多言,提起笔,
在和离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沈月华。字迹清隽,风骨犹存。顾言之看都没看,
一把抓过和离书,塞进柳如烟手里,大笑道:“好了!如烟,从今天起,
你就是顾家名正言顺的少夫人!”柳如烟激动得满脸通红,抱着那纸和离书,
仿佛抱着什么绝世珍宝。我没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向库房。顾家的下人早已得了吩咐,
对我冷眼相待,无人上前帮忙。我独自一人,费力地从杂物堆里,
将那方沉重的端砚抱了出来。砚台蒙了厚厚一层灰,可我知道,只要洗去尘埃,
它依旧是无价之宝。抱着砚台走出顾家大门时,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顾言之和柳如烟相拥着站在屋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沈月华,看你这狼狈的样子。
”顾言之满脸得意,“离了我顾言之,我看你能在京城怎么活下去。别到时候饿死了,
还得我给你收尸。”柳如烟娇笑着依偎在他怀里:“言之,别这么说,好歹夫妻一场。姐姐,
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城西的破庙倒是可以容身。”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最后一眼。
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衫,有些冷。但我只是淡淡一笑:“顾言之,希望你日后,
不要后悔。”说完,我抱着砚台,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中。身后,
传来顾言之更加放肆的嘲笑声。后悔?他顾言之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2离开顾家,我没有去投奔任何亲友。世态炎凉,我比谁都清楚。
我在城南租了一间最便宜的民房,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
就是仔仔细细地将那方端砚清洗干净。清水拂过,尘垢褪去,
砚台露出了它温润如玉的本来面目。我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砚底那个小小的“御”字,
心中百感交集。外祖父曾说,沈家女儿,当有风骨,不依附于人。是我忘了。接下来的日子,
我变卖了身上最后几件首饰,换了些米粮和笔墨纸砚。每日天不亮就起,研墨,练字,读书,
下棋。仿佛又回到了未出阁时的日子。心,在笔墨的清香中,一点点沉静下来。
我没有去打听顾言之和柳如烟的消息,我知道,他们此刻一定正春风得意。而我,
需要等待一个机会。机会在我几乎山穷水尽的时候来了。那天,
我去集市上买最便宜的粗粮饼,看到皇榜下围满了人。我挤进去一看,
只见黄绸上写着:当今女皇陛下欲选内舍人一名,掌管宫中笔墨文书,陪侍御前。不问出身,
不限男女,凡有才学者,皆可于三日后,在崇文馆应选。内舍人!掌管宫中笔墨文书,
陪侍御前!这不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职位吗?我的心,瞬间狂跳起来。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一旦成为女皇身边的人,别说一个顾言之,就是整个顾家,在我面前也不过是蝼蚁。
回到出租屋,我将最后一点钱拿出来,买了一身最素净但整洁的青布长衫。然后,我关上门,
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日。我没有去想如果失败了会怎样,我只知道,我必须成功。
我将外祖父留下的所有书法孤本、棋谱残局,全部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我对着铜镜,
练习自己的仪态和言辞,确保万无一失。第三日清晨,我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
换上那身青衫,抱着我那方洗得干干净净的端砚,走向了崇文馆。崇文馆外,早已人山人海。
来应选的,有白发苍苍的老儒生,有满腹经纶的世家子弟,也有像我一样,穿着朴素,
但眼神里透着渴望的寒门学子。看到我一个女子,还抱着一方砚台,不少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一个女人家,也来凑这种热闹?”“就是,内舍人是何等重要的职位,岂是女子能胜任的?
”“还抱着个砚台,是想靠这个博眼球吗?真是可笑。”我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只是安静地排在队伍的末尾,闭目养神。我知道,真正的较量,在里面。选拔分为三轮。
第一轮,考校书法。主考官是当朝大学士李大人。他出的题目很简单,
现场抄录一首先帝的诗作。看似简单,实则最考验功底。轮到我时,
我将自己的端砚放在案上,从容研墨。李大学士的目光,在我那方砚台上一顿,
闪过一丝不易察arct的惊异。我提起笔,蘸饱墨汁,一气呵成。我的字,脱胎于外祖父,
又融合了女子特有的秀逸。风骨与柔美并存,自成一派。当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整个考场,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我面前的那幅字。李大学士走上前来,
俯身看了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好字!好字啊!老夫多年,
未见过如此风骨的字了!”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你叫什么名字?师从何人?
”我微微躬身:“学生沈月华,家学渊源,不敢妄称师承。”李大学士点了点头,
又看了一眼我案上的砚台,若有所思。“你,入第二轮。”3.第二轮,考校棋艺。对弈者,
是宫中的棋待诏,号称“棋圣”的王大人。李大学士亲自将我引到王大人面前,
低声说了几句。王大人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过,带着几分审视。“小姑娘,会下棋吗?
”他的语气有些傲慢。“略知一二。”我平静地回答。王大人嗤笑一声,
随手在棋盘上布了一个残局:“那你便破了此局,就算你过关。”我只看了一眼,
便知这是古谱上有名的“玲珑局”,易学难精,变化万千。寻常棋手,困于其中,
三日三夜也未必能解。周围的应选者们看到这个棋局,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玲珑局啊!
王大人也太为难人了吧?”“看来是不想让这女子过关。”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在棋盘边坐下。“请王大人赐教。”王大人挑了挑眉,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靠在椅子上,
闭目养神,似乎笃定我破不了此局。我凝神静气,
脑海中浮现出外祖父当年教我破解此局时的种种变化。我的第一子,
落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位置。王大人猛地睁开了眼睛,精光一闪。
周围的人群也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她下在哪里?那不是自寻死路吗?”“疯了,
真是疯了。”我充耳不闻,落子如飞。我的每一步,都看似凶险,实则暗藏杀机。
一步步将王大人的黑子引入我布下的陷阱。起初,王大人还只是惊讶,到后来,
他额上渐渐渗出了冷汗。他坐直了身体,再也不敢有丝毫轻视。棋盘上,黑白交错,
风云变幻。一炷香的时间后。我落下最后一颗白子。啪。清脆的落子声,仿佛一声惊雷。
棋盘上,黑子被围杀得片甲不留,大龙断气,再无生机。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棋盘,又看看我,仿佛在看一个怪物。王大人呆坐了半晌,
才缓缓站起身,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姑娘棋艺之高,老夫……自愧不如。这一局,
是你赢了。”他输得心服口服。李大学士抚着胡须,满脸笑意地宣布:“沈月华,入第三轮。
”第三轮,是殿前奏对,由女皇陛下亲自考核。我和另外两名在前面两轮表现优异的男子,
被太监引着,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了金碧辉煌的紫宸殿。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当朝女皇。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凤目威严,不怒自威。虽是女子,
却有着令天下男子都为之折服的帝王之气。“抬起头来。”女皇的声音清冷,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三人闻言抬头。女皇的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沈月华?”“民女在。”“李卿和王卿都对你赞不绝口,
说你书法超绝,棋艺惊人。”女皇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朕且问你,何为‘舍人’?
”另外两名男子闻言,立刻抢着回答。一个说:“舍人者,君王之臂膀,当为君分忧,
为国尽忠。”另一个说:“舍人者,君王之耳目,当明辨是非,洞察人心。
”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套话。女皇听了,不置可否,只是看着我。我沉吟片刻,
开口道:“回陛下,在民女看来,‘舍人’二字,重在一个‘舍’字。”“哦?
”女皇似乎来了兴趣,“如何说?”“舍一己之私,方能成君王之事。舍一家之利,
方能谋万民之福。舍一身之安危,方能护社稷之周全。”我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内舍人,是离陛下最近的臣子,更当率先垂范。
心中唯有陛下,唯有天下,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安静。
女皇看着我,凤目中闪过一抹欣赏的光。她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问道:“你案上那方砚台,
可否让朕一观?”我的心猛地一跳。来了。我捧着砚台,由太监呈了上去。女皇接过砚台,
细细端详。当她看到砚底那个小小的“御”字时,眼神陡然一变。“这是……老师的遗物?
”老师?我猛然想起,外祖父沈敬,曾是先帝为当今女皇还是太子女时,请的几位老师之一!
“陛下认得家祖?”我试探着问。女皇放下砚台,长长地叹了口气:“沈敬老师,
是朕的启蒙恩师。当年朕登基,曾派人去寻他,想请他出山辅佐,却听闻他早已病故。
想不到,今日竟能见到他的后人。”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变得柔和了许多。
“你是沈老师的外孙女,难怪有如此才学。”女皇顿了顿,语气变得果决,“不必再选了。
”她看向一旁的太监,朗声道:“传朕旨意,册封沈月华,为正七品内舍人,即日入宫,
随侍左右。”一言既出,尘埃落定。另外两名男子面如死灰,我却只是平静地跪下,
叩首谢恩。“臣,沈月华,叩谢陛下天恩。”从民女,到臣。一字之差,天壤之别。我知道,
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将彻底改写。而顾言之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4入宫的日子,
比我想象中要平静,也更忙碌。作为内舍人,我的工作是整理奏折,为女皇研墨,记录圣意。
有时女皇批阅奏折晚了,我便陪侍在侧,与她对弈一局,或是谈论些诗词文章。
女皇是个雄才大略的君主,手腕强硬,心思缜密。但在私下里,
她对我也存着几分对恩师后人的爱护。她见我聪慧通透,一点就通,
便时常有意无意地指点我一些朝堂之事。“月华,你看这份奏折。”一日深夜,
女皇指着一份弹劾江南织造贪墨的奏折问我,“若是你,当如何处置?”我细细看过,
沉吟道:“江南织造是朝廷钱袋,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事若无确凿证据,不宜大动干戈。
但若放任不管,又恐养虎为患。依臣之见,可派一名信得过的钦差,以巡查河工为名,
暗中调查。一来可稳住江南官场,二来也能查明真相。
”女皇赞许地点了点头:“与朕想到一处去了。你小小年纪,倒是有几分政事之才。
”我垂首道:“不过是纸上谈兵,让陛下见笑了。”女-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半个月后,
一纸调令,将京城府尹赵大人调往江南,任巡查钦差。我明白,这是女皇在采纳我的建议,
也是在考验我。在宫中,我谨言慎行,从不与人结交,也从不打听任何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的世界里,只有书卷,棋盘,和女皇。我像一块海绵,
疯狂地吸收着关于这个帝国运转的一切知识。我的变化,是悄无声息的,但也是翻天覆地的。
而宫外的顾言之,对此一无所知。他此刻,正沉浸在迎娶柳如烟,即将当爹的喜悦中。
他将顾家布置得张灯结彩,大宴宾客,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顾言之休了个“不下蛋”的糟糠妻,
娶了个“有福气”的美娇娘。婚宴那日,据说场面极大,城中稍有头脸的商人都去了。
顾言之喝得酩酊大醉,在酒席上大放厥词。“我告诉你们,女人啊,就得懂得生养,
懂得伺候男人!像沈月华那种,读了几天书就以为自己是凤凰了?屁!离了我顾家,
她就是个要饭的!”有人附和道:“顾少说的是!还是柳姑娘这样的人儿,
才配得上顾少您啊!”柳如烟挺着肚子,满面红光地接受着众人的恭维,
仿佛自己已经是京城第一夫人。这些话,是我在宫中采买的小太监那里听来的。
他学得绘声绘色,说完还小心翼翼地看我脸色。我只是淡淡一笑,继续整理着手头的文书,
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沈姐姐,您不生气?”小太监好奇地问。
“为何要生气?”我反问,“狗朝你叫,难道你还要叫回去吗?
”小太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放下笔,走到窗边,看向皇城外面的万家灯火。顾言之,
尽情地笑吧。你笑得越大声,将来,才会哭得越凄惨。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我入宫已有三月。
我凭着出色的能力和沉稳的性子,渐渐得了女皇的倚重。宫中上下,谁都知道,
女皇身边多了个姓沈的内舍人,虽然品级不高,却是御前第一得意人。而顾家的生意,
却开始出问题了。先是他们家最大的布行,因为进了一批劣质丝绸,以次充好,
被客人告到了官府,赔了一大笔钱,声誉大损。接着,他家赖以为生的漕运生意,
也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船队在运河上频频被查,不是说手续不全,就是说货物夹带私盐,
几次三番下来,生意几乎停滞。顾言之急得焦头烂额,四处托人找关系,
却发现往日里那些称兄道弟的官员,如今都对他避之不及。他这才隐隐感觉到,
自己似乎是得罪了某个大人物。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自己究竟得罪了谁。直到有一天,
他一个远房表亲,在衙门里当差的小吏,喝醉了酒,才对他吐了真言。“表哥,
你……你是不是得罪了宫里的人?”“宫里的人?”顾言之大惊,“我一个商人,
怎么会得罪宫里的人?”“我听我们大人说……说好像是女皇陛下身边一个姓沈的红人,
下了话……要整治你……”姓沈的红人?顾言之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无法将那个高高在上的宫中贵人,
和我这个被他扫地出门、穷困潦倒的前妻联系在一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个女人,
现在说不定在哪条臭水沟里挣扎求生呢!他宁愿相信是自己时运不济,
也不愿相信这个荒谬的事实。然而,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5柳如烟生了,是个男孩。
顾言之大喜过望,觉得这是顾家转运的征兆。他立刻大摆满月酒,试图冲冲晦气,
也想借此机会,重新拉拢一下关系。他散了无数请帖出去,可到了那一天,宾客却寥寥无几。
往日里那些巴结他的富商,称兄道弟的伙伴,一个都没来。偌大的顾府,冷冷清清,
只有几个沾亲带故的穷亲戚,尴尬地坐着。顾言之的脸,比锅底还黑。柳如烟抱着孩子,
哭哭啼啼:“言之,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大家都不来了?”“闭嘴!
”顾言之烦躁地吼道,“哭哭哭,就知道哭!还不是你这个丧门星,自从你进了门,
我顾家就没顺过!”柳如烟被骂得一愣,随即也哭喊起来:“顾言之,你有没有良心!
我给你生了儿子,你现在倒嫌弃我了!当初是谁说要让我当少夫人,让我过好日子的?
”夫妻俩在冷清的宴席上,当着为数不多的宾客,大吵大闹,斯文扫地。这场满月酒,
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第二天,这个笑话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也传进了我的耳朵里。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是女皇。彼时,我正陪她在御花园里下棋。
“月华,听说你那位前夫,最近日子很不好过啊。”女皇落下一子,语气闲适。我手一顿,
随即恢复如常:“陛下日理万机,怎会关心这等市井小事。”“朕关心的不是他,
是背后的人。”女-皇看着我,凤目深邃,“朕听说,布行和漕运的事,
都是江南那位赵钦差的手笔。而当初举荐赵卿去江南的,可是你啊。”我的心猛地一沉,
跪倒在地:“陛下恕罪!臣……臣确有私心。”我没有辩解。在女皇面前,
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女皇没有让我起来,只是淡淡地问:“你恨他?”“是。
”我答得毫不犹豫,“他欺我,辱我,将我视作敝履。若说不恨,是自欺欺人。”“所以,
你就借朕的手,报复他?”“臣不敢!”我伏下身,“臣只是在陛下面前,说了该说的话。
江南织造贪墨是真,顾家为虎作伥也是真。臣所做一切,皆未偏离法度,也未损害朝廷利益。
只是这其中,夹杂了臣的私怨,污了陛下的圣听,臣罪该万死。”我把姿态放得很低。
我知道,君王最忌讳的,就是被臣子当枪使。大殿内,一片死寂。
我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许久,头顶传来女皇一声轻笑。“起来吧。
”我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女皇正看着我,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丝欣赏。
“有仇必报,快意恩仇,这性子,朕喜欢。”她缓缓道,“朕用人,一看才,二看德。
你有才,朕知道。今日朕才知,你更有底线。你没有选择用构陷的手段,而是借势而为,
在规则之内,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这很好。”我愣住了。“为君者,不怕臣子有私心,
就怕臣子没有脑子,为了私心不择手段。”女皇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亲自将我扶起,
“月华,你是个聪明人。朕,没有看错你。”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我眼眶一热,
险些落下泪来。“谢陛下信任。”“顾言之的事,朕不想再插手。你自己的恩怨,自己了结。
”女皇拍了拍我的手,“朕只要你记住,你是朕的内舍人,你的背后,是整个大周。
别丢了朕的脸。”“臣,遵旨。”我深深一拜。这一刻我才明白,女皇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
她是在考验我,也是在提点我。她给了我报仇的权力,也给了我体面。这样的君主,
值得我用一生去辅佐。6顾言之终于撑不住了。库房的丝绸堆积如山,
运河上的船只被扣得一艘不剩。短短几个月,他从一个风光无限的富家少爷,
变成了一个负债累累的落魄商人。债主们堵在他的家门口,日夜叫骂。
他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遣散了大部分下人,才勉强堵上了一小部分窟窿。
柳如烟也早已没了当初的娇媚。她整日抱着孩子,以泪洗面,
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跟了你这个窝囊废!
”顾言之从最初的烦躁,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他终于意识到,
那个小吏说的是真的。他真的得罪了一个他完全得罪不起的人。一个姓沈的,
女皇身边的大红人。沈……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猛地窜入他的脑海。
他发疯似的冲进书房,那是他曾经最不屑踏入的地方,
里面还堆着一些我没来得及带走的旧书。他胡乱地翻找着,终于,在一本诗集的扉页上,
看到了我清秀的字迹——沈月华。沈月华!真的是她!这个名字,像一道晴天霹雳,
将他彻底劈傻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被他赶出家门,一无是处的女人,
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了女皇身边的内舍人?这怎么可能!他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恐惧,
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想起自己当初对我的种种羞辱,想起自己说的那些狂妄的话,
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完了。一切都完了。他得罪的,不是什么朝中大臣,
而是天子近臣!柳如烟抱着孩子走进来,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开始哭闹:“顾言之,
你倒是想个办法啊!再这样下去,我们娘俩都要跟你去要饭了!
”“办法……办法……”顾言之喃喃自语,眼中猛地迸发出一丝光亮。解铃还须系铃人。
既然是沈月华要整治他,那只要去求她,求她高抬贵手,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对,去求她!
他一把推开柳如烟,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言之,你去哪儿?”柳如烟在身后尖叫。
“我去求她!我去求沈月华!”顾言之疯了一样地往皇宫的方向跑去。他现在唯一的念头,
就是找到我,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只要能活下去,别说下跪,就是当牛做马,他也愿意。
然而,皇宫是那么好进的吗?他连宫门都靠近不了,就被守门的禁军给拦了下来。“站住!
什么人,胆敢擅闯宫门!”顾言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宫门连连磕头:“军爷,
求求你们,让我进去!我要见沈内舍人!我是她……我是她以前的夫君!
”“沈内舍人的前夫?”禁军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哈哈哈,这人是疯了吧?
”“就是!沈内舍人是何等人物,冰清玉洁,怎么会有你这种前夫?
”“我看他就是想攀关系想疯了!轰出去!轰出去!”顾言之被两个禁军像拖死狗一样,
拖到了一边。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叫顾言之!求你们通报一声,
沈月华她一定知道我!”可是,没人理他。他在宫门外跪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喊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