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你爸……要抚养费……"妈妈的手从我手心滑落,监护仪的声音变成一条直线。
"他欠我们的……一分钱都没给过……"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二十年了。二十年,
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累出一身病,最后连个像样的葬礼都办不起。而那个男人呢?
我妈说他嫌弃我们娘俩,说他一分钱没给,说他是个窝囊废。好。
我攥紧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妈,我这就去。我要让那个窝囊废知道——抛弃我们,
是要还债的。01火车晃晃悠悠地驶过平原,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农田,
又从农田变成连绵的小山丘。我靠在座位上,看着手机里那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年轻,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很傻。这是我妈留下的唯一一张关于他的东西。
她说,留着是为了让我记住,这个世界上有个男人抛弃了我。"你爸是个窝囊废,
他嫌弃咱们娘俩。"小时候,每次我问起爸爸,妈妈都是这句话。她的眼眶会红,声音会抖,
然后把我搂得紧紧的。"他一分钱抚养费都没给过,你别想他。"我就不想了。
不想他是什么样子,不想他过得好不好,不想他有没有新的家庭、新的孩子。
我只记住了一件事——他抛弃了我们。火车继续往前开,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妈妈病床上的样子。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说话都没力气。
可她还是攥着我的手,
一字一顿地说:"去找你爸……要抚养费……这是他欠我们的……"我说好。
她又说:"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我说没有,
妈你别说了。她的眼泪流下来,声音越来越小:"都怪妈没本事……要不是为了你,
妈早就……"她没说完。监护仪响了,医生护士冲进来,把我推到门外。我站在走廊里,
看着那扇关着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后来,门开了。医生摘下口罩,对我摇了摇头。
我妈走的时候,身边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丈夫,没有亲戚,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最后也一个人走了。火车到站的广播响起,我睁开眼睛,把照片收好。
小城市的火车站破破烂烂的,出站口连个像样的指示牌都没有。我打开手机导航,
输入那个地址。"新华路127号,建设小区。"导航显示,步行二十分钟。我背着包,
顺着导航的指示往前走。路两边是老旧的店铺,卖五金的、卖杂货的、修自行车的。
空气里有一股烧煤的味道,和我长大的那个城市完全不一样。我妈说,他老家是个小地方,
穷得很。她说得对。建设小区比我想象的还要破。六层高的老楼,外墙的涂料斑斑驳驳,
楼道里黑漆漆的,连灯都没有。我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一眼手机。"四单元302。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楼上走。楼梯上堆满了杂物,旧自行车、纸箱子、泡沫盒子,
我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二楼。三楼。302的门上贴着一个褪色的福字,
门把手上的漆都掉光了。我站在门口,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十八年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我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那张照片太旧了,根本看不清五官。
我只知道,他是我爸。一个抛弃了我和我妈的窝囊废。我抬起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窸窣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踢踏的脚步声。"谁啊?"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他看着我,愣住了。我也愣住了。他……老了。老得和那张照片上的人完全对不上。
老得像个……像个快六十岁的人。可他今年,应该才四十八。"你……"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有些沙哑。他的眼睛盯着我的脸,一眨不眨,然后,他的眼眶忽然红了。"小禾?
"他的声音在发抖。"是小禾吗?"我攥紧背包的带子,硬着心肠开口。"你是叶建国?
"他点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是,是,
我是……小禾……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伸出手想摸我的脸,又缩回去。我往后退了一步。"我是来要抚养费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冷又硬。"别以为我是来认亲的。"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可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他只是把手放下来,
点了点头。"好……好……你进来坐,进来坐……"他侧身让开,我走进去。屋子很小,
一眼就能看完。客厅、卧室、厨房,加起来可能还没有我大学宿舍大。家具都是旧的,
沙发上的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海绵。电视机是那种老式的大屁股彩电,
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这就是他的家?我妈说,他不负责任,肯定过得很潇洒。
可这……这哪里像过得潇洒的样子?"小禾,你坐。"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
用袖子擦了又擦。"你喝水吗?爸给你倒水。""你别叫我小禾。"我坐在沙发上,
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我们不熟。"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好……好,
你想让我叫什么都行……"他把水杯递过来,我没接。"我不喝。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放在茶几上。"我就问你一件事。""你说……你说,
什么都说。""我妈死了。"他整个人晃了一下,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什么……""上个月走的。"我盯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美琴……她……"他的声音哑了。
"她怎么……""病死的。"我说。"穷死的。"他身子晃了晃,扶住了墙。
"你……你妈她……""她说你一分钱抚养费都没给过。"我打断他。
"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累出一身病,连个像样的葬礼都办不起。"我站起来,
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你现在装什么慈父?""晚了十八年。"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眼泪顺着他的皱纹往下流,流进脖子里。"小禾……爸……""我说了,
别叫我小禾。"我转身往门口走。"我过两天再来。""你想好要赔多少钱。"我拉开门,
头也不回。"这是你欠我们的。"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
我没停。我沿着楼梯往下走,一直走到小区门口,才停下来。手在抖。心跳得厉害。
我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他是活该。他抛弃了我们,他就该还钱。我反复告诉自己这句话,
走进旁边的小旅馆。可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脑子里反复出现他的脸。
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打着补丁的衣服。还有那双红了的眼睛。他看着我的时候,
眼睛里有……有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可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就像……就像我做错了什么事一样。明明做错事的人是他才对。02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
我站在302门口,还没敲门,门就开了。叶建国站在门口,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禾……你来了……"他穿着昨天那件旧夹克,不过洗过了,还是潮的。头发也梳过了,
整整齐齐的。像是……像是专门等着我来似的。"我是来谈抚养费的。"我提醒他。"好,
好,你进来。"他侧身让开。我走进去,发现屋子比昨天干净了很多。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
苹果、橘子,还有一串葡萄。沙发上铺了一块新布。"小禾,你坐。"他把水果往我跟前推。
"爸一大早去市场买的,你尝尝。"我没动。"你先说,你打算赔多少。"他的手顿了一下。
"小禾……你想要多少,爸都给你。"我冷笑了一声。"行,那我要二十万。"他没有犹豫。
"好。""我要现金。""好。""一周之内。""好。"我愣了一下。他答应得太快了。
我看着这间破旧的屋子,看着他那件打补丁的衣服,看着那台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旧电视。
"你哪来的二十万?"他笑了笑。"爸去借。""你跟谁借?""爸有办法。
"他说得很轻松,好像二十万只是个小数目。可我知道不是。这间屋子,这些家具,
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有二十万的样子。"叶建国。"我叫他的名字。"你别跟我装。
""你要是有钱,能住在这种地方?"他没说话。"你要是有钱,能穿成这样?
"我指着他的衣服。"你那件夹克,打了多少补丁你自己数过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笑了笑。"这件衣服挺好的,还能穿。
""你——"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你别管爸,爸有办法。"他把葡萄洗了洗,
递到我手边。"你吃点水果,爸去给你做饭。"他转身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
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水声、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油锅滋滋的声响。
我没忍住,站起来往厨房看了一眼。他正在炒菜。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饭的人。
锅里是番茄炒蛋。我愣了一下。番茄炒蛋是我最喜欢吃的菜。可他怎么知道?"小禾,
你不吃香菜吧?"他头也不回地问。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爸……"他的声音顿了顿。"爸随便猜的。"我没说话。他不可能是随便猜的。
没有人会"随便"猜中另一个人不吃香菜。可他十八年没见过我,怎么可能知道?"好了,
吃饭。"他把菜端出来,摆在桌上。四个菜,一个汤。
番茄炒蛋、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排骨是刚买的,
还冒着热气。"小禾,坐。"他拉开椅子,等我坐下。我看着满桌的菜,又看看他。
他笑着给我夹了一筷子排骨。"吃,多吃点,你太瘦了。"我低头扒饭,不说话。
他坐在对面,也不怎么吃,就看着我。眼神很专注,像是……像是在看什么宝贝一样。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你看什么?""爸……爸看看你。"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长这么大了……比照片上好看多了。"照片?什么照片?"你有我的照片?"我皱眉。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去夹菜。"爸……爸就随便说说。"我知道他在撒谎。可我没追问。
吃完饭,我站起来。"我走了,你准备好钱再联系我。""小禾。"他叫住我。"天黑了,
路上不安全。""要不……要不你住这儿吧?"我停住脚步。"爸把房间收拾出来了,
被子是新的,洗过了。"他搓着手,有些紧张。
"你要是不想住……也行……爸就是……""行。"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
可能是天确实黑了。可能是旅馆的床太硬了。也可能……算了。他带我进了里屋。
果然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着新被子,枕头上还套着新的枕巾。"爸睡沙发,
你有什么事就叫爸。"他说完,轻轻关上门。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灯泡有点旧,
光线昏黄。隔壁传来窸窣的声音,是他在沙发上翻身。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这个男人,
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我妈说他不负责任,说他过得潇洒。可他住在这种地方,
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连买菜都要算计。他说他能拿出二十万,可这间屋子里,
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那台旧彩电。他到底怎么拿出二十万?我翻了个身,正要睡着,
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我竖起耳朵,仔细听。是他。
他在沙发上,压着声音哭。我的心揪了一下,莫名其妙地难受。
明明……明明应该难受的人是我才对。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不听了。不想听。
可那压抑的哭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敲在我心上。我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醒来,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一碟咸菜。他坐在沙发上,
眼睛有点肿。看见我出来,他立刻站起来。"小禾,洗漱完了吃饭。"我"嗯"了一声。
洗漱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客厅。沙发上的被子已经叠好了,整整齐齐的。
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我愣住了。那是一张旧照片,黑白的,已经泛黄了。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两三岁的样子,笑得很开心。是我。我小时候的照片。
我拿起照片,翻到背面。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小禾,两岁三个月。
"字迹很工整,但有些褪色了。我攥着照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有我的照片。
他一直留着我的照片。"小禾,吃饭了。"他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来。我把照片放回去,
走过去坐下。他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你……看到了?""嗯。
""那是你小时候……"他的声音很轻。"你走了之后,爸就……爸就只剩这几张照片了。
"我没说话。我以为……我以为他根本不在乎我。我以为他早就把我忘了。
可他一直留着我的照片。一直。"吃饭吧。"我端起碗,低头喝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知道该想什么。只是心里那股恨意,好像……好像没那么强烈了。
03我在这里住了三天。三天里,叶建国没提过一次钱的事。他每天早起给我做饭,
中午带我去小区门口的面馆吃面,晚上又是四菜一汤。排骨、鱼、虾——全是肉。
可我注意到,他自己几乎不吃。他只吃青菜,偶尔夹一块豆腐,排骨和虾全夹给我。
我说我吃不完,他说"年轻人要多吃肉"。我说你也吃,他说"爸不爱吃肉,
吃多了胃不舒服"。骗人。哪有男人不爱吃肉的?第三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了。
"你别对我好。"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我不会心软的。"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爸没想让你心软……""那你为什么——""小禾。"他打断我。
"爸就是想……想多看看你。"他的声音有点哑。
"十八年了……爸就见过你小时候的样子……"我不说话了。"你现在长这么大了,
这么好看……爸……爸做梦都没想到……"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能亲眼看看你,
爸就……爸就知足了。"我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以为他会解释,会辩驳,
会说我妈的不是。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一遍遍地给我做饭,一遍遍地看着我,
像是……像是想把这些年没看够的都看完。"小禾,你饿不饿?爸给你做饭。
"这是他每天都会说的话。"小禾,你冷不冷?爸去给你拿被子。"这也是。"小禾,
你要是不想叫爸,叫叔叔也行……"这句话,他说了不止一次。每次说的时候,他都笑着,
好像很轻松。可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那是什么?我说不上来。第四天,
来了一个女人。她大概四十多岁,穿着朴素,笑起来很温和。"小禾?"她看见我,
眼睛一亮。"你就是小禾?"我站起来,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这是你……这是我现在的……"叶建国有点紧张,话都说不利索。"我是你爸后来的妻子。
"女人走过来,打量着我。"叫我王姨就行。"她转头看叶建国,眼圈有点红。"老叶,
小禾真的来了……""嗯。"叶建国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小禾来了。"王姨转头看我,
忽然拉住我的手。"小禾,你爸等你等了十八年。"我一愣。"你不知道,他每天念叨你,
念叨了十八年——""行了行了。"叶建国打断她。"别说这些,小禾饿了,做饭去。
"他把王姨往厨房推,不让她继续说。我站在原地,心里乱糟糟的。等我?等了十八年?
我妈说他抛弃了我们,说他从来没管过我。可王姨说他等了我十八年。到底谁在说谎?
晚饭的时候,王姨带来了她的儿子。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叫陈阳,是她前夫的孩子。
"叫姐姐。"王姨推了推陈阳。"这是你姐。""姐。"陈阳叫得很干脆,笑嘻嘻的。"姐,
你是大学生吧?哪个大学?""……一本。""哇,厉害!"陈阳竖起大拇指。
"姐你真厉害,我学习可差了,叔老说我——""吃饭别说话。"叶建国敲了敲桌子。
陈阳吐了吐舌头,低头扒饭。我看了一眼叶建国。他对陈阳,就像对自己儿子一样。
虽然嘴上严厉,但夹菜的时候,总是往陈阳碗里多放一块肉。他不是我妈说的那种人。
我妈说他自私、不负责任、只顾自己。可我看到的,明明是另一个样子。吃完饭,
王姨收拾碗筷,叶建国和陈阳去洗碗。我一个人坐在客厅,脑子里很乱。"小禾。
"王姨从厨房出来,坐到我旁边。"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你爸这个人……嘴笨,
不会说话。""但他心里……"她顿了顿。"他心里一直有你。"我没说话。
"他……""好了好了。"叶建国从厨房出来,打断了王姨。"别说了,小禾刚来,
别吓着她。"他看我一眼,有点心虚的样子。"小禾,你早点休息,
明天……明天爸带你去个地方。""去哪儿?""你去了就知道了。"他笑了笑,没有多说。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王姨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你爸等你等了十八年。
""他心里一直有你。"可是……我妈说的也不可能是假的吧?她没有理由骗我。
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没有理由骗我。
可为什么……为什么叶建国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声音。
是叶建国和王姨在说话。声音很轻,我听不清。
只隐约听到几个字——"……汇款……""……她不知道……""……别告诉她……"汇款?
什么汇款?我坐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听。可他们已经不说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关门的声音。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汇款……他们在说什么汇款?我有一种预感。有什么东西,
是我不知道的。04第二天一早,叶建国带我出门。他说去一个地方,但不说是哪里。
我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栋老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