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影顾景书房的抽屉里,有一张沈清澜十七岁时的照片。我知道,
因为三年前我搬进这栋别墅的第一天,就无意中看到了。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干净的校服,
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容明亮得晃眼。而我,有一双和她相似的眼睛。
这就是顾景选中我的全部理由。我们的婚姻更像一份长期雇佣合同。甲方顾景,乙方林晚。
乙方需在合同期内,模仿甲方心中白月光的神态举止,
换取甲方提供的优渥生活和解决乙方家庭困境的资金。条款清晰,权责分明。签约那天,
顾景的律师将一份厚厚的协议放在我面前。那时我刚满二十岁,父亲的公司破产,
母亲重病住院,弟弟还在上学。我走投无路。“林小姐,”顾景坐在我对面,西装革履,
神色淡漠,“协议你看过了。三年时间,你需要住在我的别墅,在必要场合扮演我的妻子。
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冷静,
“你需要模仿一个人。”他递过来那张照片。“沈清澜。你很像她,尤其是眼睛。
我会请老师教你她的言行举止。你需要做到,至少在公众场合,有七分像她。”我捏着照片,
指尖发白。照片上的女孩笑靥如花,而我却要在未来三年里,活成她的影子。“为什么是我?
”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顾景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恢复清明。“因为你像她,
而且,”他顿了顿,“你需要钱。这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简单。”是的,简单。一场交易。
我出卖自己的身份和自由,换取家人的安稳。很公平。三年来,我做得很好。
顾景请了专门的礼仪老师,教我沈清澜的步态、笑容、甚至写字的姿势。
我学会了她抿嘴笑时嘴角扬起的特定弧度,学会了她说话时偶尔微微拖长的尾音,
学会了她喝咖啡时习惯用小勺轻轻搅动三圈,不多不少。我穿她喜欢的品牌,
用她惯用的香水,读她爱看的书。顾景很满意。他看我的眼神,时常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透过我,看到了另一个人。那种恍惚,就是我存在的价值。
他会在我模仿得特别像的时候,微微颔首,甚至会难得地露出一丝浅笑。
那是我贫瘠生活中唯一的慰藉,尽管这慰藉建立在我是另一个人的基础上。
我住在这栋豪华却空旷的别墅里,像个被精心饲养的金丝雀。顾景很忙,很少回来吃饭,
即使回来,也大多是在书房处理工作。我们之间的话不多,交流仅限于必要的场合。
他会带我去参加一些商业晚宴,那时我就需要扮演好“顾太太”的角色,温婉得体,
笑容恰到好处。总有人会说:“顾太太和顾总真是郎才女貌。
”或者说:“顾太太的气质真好。”只有我知道,他们称赞的,
是那个我努力模仿的、名叫沈清澜的影子。但我藏了一个秘密。合同里没写,顾景也不知道。
我爱上了我的雇主。这很愚蠢,我知道。就像舞台上的道具,
爱上了唯一关注它是否在正确位置上的灯光师。可感情若能自控,又怎会称其为秘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他某次深夜归来,带着一身酒气和疲惫,
带一份热腾腾的宵夜时虽然那可能是给沈清澜的习惯;或许是他偶然谈起一个商业项目,
眼中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灼热的光芒时;或许仅仅是在这漫长而孤独的三年里,
他是我生活中唯一的重心。我将这点可悲的爱意小心翼翼地藏在“像沈清澜”的面具之下,
像个窃贼,贪婪地偷取着本不属于我的点滴温暖。
我会记住他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对待“替身”的温和语气,
会偷偷收藏他遗忘在客厅的领带夹,会在他生病时,整夜不睡地守在房门外,
听着里面的动静。我知道这不对,这逾矩了。我只是个替身,不该有属于自己的感情。
可心不由己。直到那个看似平常的下午。我按照惯例进行年度体检。医生看着化验单,
眉头越皱越紧,又安排了一系列更精密的检查。最后,他面色凝重地把我叫进办公室。
“林小姐,请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他指着CT片子上的阴影,“胃癌,晚期。
而且已经有多处转移。”诊断书上的字,像冰锥,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伪装和侥幸。
世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又无力地跳动。
晚期……转移……这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宣判了我的死刑。医生后面说了什么,
关于治疗方案、预后、生存期……我都听不清了。我只记得他说:“积极治疗的话,
可能还有半年到一年时间。”半年。一年。我的时间突然变成了沙漏里所剩无几的沙粒。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纸,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阳光很好,街道上车水马龙,
行人步履匆匆,一切都充满了生机。而我,却仿佛已经提前嗅到了死亡的气息。我该怎么办?
告诉顾景?他会是什么反应?同情?怜悯?还是觉得麻烦,
急于摆脱我这个即将报废的“替身”?不,我不能告诉他。我仅剩的尊严,
不允许我在他面前露出最狼狈的一面。我这三年,已经活得够没有自我了,至少在最后,
我想保留一点林晚的样子。回到那座空旷华丽的别墅时,天已经黑了。出乎意料,
顾景罕见地早早回来了,没有在书房,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没有开主灯,
只有一盏落地灯在他身侧投下昏暗的光晕。他微微低着头,
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敲着沙发扶手,像是在为什么事焦躁不安。这不像他,
他一向是冷静自持的。听到我进门的动静,他抬起头。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晦暗不明,
眼神复杂,那里面没有了一贯的、透过我看别人的恍惚,而是某种清晰的、我读不懂的情绪,
像是挣扎,又像是……解脱?“林晚,”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回来了。”“嗯。”我轻声应着,
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我把包放下,换好拖鞋,动作依旧符合“沈清澜”的习惯,
流畅自然。但我的手心在冒汗,诊断书仿佛就贴在我的皮肤上,滚烫。他沉默了几秒,
像是在斟酌措辞。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林晚,”他终于又开口,
语速比平时稍快,“清澜……要回来了。”清澜。沈清澜。那个照片上的女孩,
我模仿了三年的本体。她要回来了。所以,我这个影子,该消失了。很奇怪,
预想中的惊慌和痛苦并没有排山倒海地袭来,反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或许是因为,死亡的通知已经先一步抵达,让其他任何“坏消息”都显得无足轻重了。甚至,
这成了一种解脱——我终于不用再扮演别人了。我点了点头,
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个应该是符合沈清澜风格的、温顺的笑容:“我知道了。
”我的平静似乎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皱了下眉,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准备迎接一场风暴,
却只等到了一片沉寂的真空。“她……在国外的那段婚姻结束了。这次回来,可能就不走了。
”他补充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复杂情绪,
不完全是喜悦。“嗯。”我又应了一声,走过去,拿起茶几上的水壶,给他倒了杯水,
水温刚好是他习惯的度数。他看着我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眼神里的复杂更深了,
甚至闪过一丝……困惑?他或许以为我会哭,会闹,会不甘心。毕竟,三年时间,
就算养只宠物也会有感情,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公事公办的克制,但我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并非全然平静。打算?我一个将死之人,能有什么打算?我笑了笑,那笑容一定很苍白,
但应该还是像沈清澜的,因为她笑起来总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脆弱。“我会尽快搬出去。
”我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你放心,不会给你……和沈小姐添任何麻烦。这三年,
谢谢你。”“谢谢”两个字出口,我看到他明显地怔了一下。他大概没想过我会道谢。
这声谢谢是真诚的,感谢他在这三年里,间接地帮助了我的家庭,
也感谢他……让我有机会遇见他,尽管这遇见的方式如此不堪。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觉得他可能不会再说话。落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英俊依旧,
却莫名显得有些寂寥。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
然后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你去休息吧。”我转身上楼,脚步很稳。回到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才允许自己缓缓滑坐到地上。眼泪无声地涌出,
不是因为沈清澜回来了,也不是因为顾景的“驱逐”,而是因为这一切的荒谬和可悲。
我的爱情,我的生命,都在这一刻,走向了注定的终结。我拉开衣柜,
里面大部分衣服都是他或者他的助理按照沈清澜的喜好买的,精致,昂贵,却不属于林晚。
我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行李箱就能装下。收拾行李并不费事。我拿出那张诊断书,
又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把它折好,放进了行李箱最里面的夹层。
和它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张我偷拍的顾景的照片——他靠在书房窗边睡着的样子,
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安静柔和。这是我三年婚姻里,唯一的私藏,是我作为林晚,
而不是沈清澜的影子,存在过的证据。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拖着行李箱离开了。
别墅里静悄悄的,顾景大概还没醒。我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没有告别,没有眼泪,
就像一滴水蒸发了。我带走的,只有一个轻便的行李箱,一份沉重的死亡判决,
和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城市在我身后远去,我订了一张去南方一个陌生海滨小城的机票。
我想去看看海,在一个温暖、没有熟人的地方,安静地、独自地,和这个世界,
也和那段持续了三年、却从未真正开始过的感情,道别。顾景,你看,我连退场,
都安静得像个真正的影子。不吵不闹,如你所愿。第二章:尘我选择的小城叫“汐城”,
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它的名字。这里没有大城市的喧嚣,
只有缓慢的生活节奏和永远吹拂着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我在靠近海边的地方租了一间老房子,有一个小小的、荒废已久的院子。
房东是个和蔼的老人,听说我身体不好,是来静养的,还特意帮我收拾了一下院子。“姑娘,
这里空气好,安静,适合养病。”他笑眯眯地说。我笑了笑,
没有解释我得的不是什么能养好的病。养病,多么充满希望的词,可惜与我无缘。
我开始接受保守治疗,主要是为了减轻痛苦,提高最后这段生命的质量。
我在当地一家小医院登记了姑息治疗科。化疗的副作用很快显现出来,恶心,呕吐,
食欲全无,头发也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看着镜子里那个日渐憔悴、头发稀疏的自己,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去了镇上一家小小的理发店。“帮我剃光吧。
”我对那个有点惊讶的年轻理发师说。剃刀在头皮上划过,有点凉,有点痒。
看着镜子里那个光着头、脸色苍白、五官显得格外清晰的自己,我忽然有种奇异的解脱感。
好了,现在连最后那点“像沈清澜”的头发也没有了。镜子里这个人,
是纯粹的、真实的林晚,尽管这真实,是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呈现。
我买了一顶柔软的米色毛线帽。也好,终于不用再像谁了。我只是林晚,
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普通女人。日子变得异常简单。疼痛不那么剧烈的时候,
我会慢慢走到不远处的沙滩上,脱了鞋,踩在微凉柔软的沙子上,
任由海浪一波一波地漫过脚踝。海水是凉的,却能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大多数时间,
我只是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着天空流云变幻,
或者读一些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无关紧要的闲书。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日子过得缓慢而平静,像一首即将终了的、舒缓的乐曲。我很少主动想起顾景,或者说,
我刻意不去想起。那份爱和那份病痛一样,都是需要独自承受的、沉默的秘密。偶尔,
在夜深人静被疼痛折磨得无法入睡时,他的面容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