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十足，却依然压不住那份几乎凝滞的紧张。
沈清辞坐在靠后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捏着那份准备了整整一周的项目报告。金属包边的桌角冰凉，透过薄薄的皮肤，似乎能一直凉到心里去。今天是集团新任总裁首次莅临事业部听取汇报的日子，整个部门如临大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焦灼。
她微微垂眸，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报告上，可脑海里总是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三年前那个冰冷的雨夜，男人毫无温度的眼神，还有那份被她锁在床头柜最深处，几乎要被遗忘的……结婚协议书。
三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距离那份为期三年的契约到期，只剩下不到两个月。这三年，那个名叫陆承屿的男人远赴海外，开拓所谓的全球市场，从未与她有过任何联系，仿佛人间蒸发。她也渐渐习惯了这种“丧偶”式的生活，专注于工作，努力让自己和摇摇欲坠的家庭站稳脚跟。只等期限一到，各自签字，桥归桥，路归路。
“来了来了！总裁到了！”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会议室的门被秘书从外面猛地推开。
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沈清辞也随众人抬起头。
逆着走廊的光，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迈步而入。剪裁精良的纯黑色西装，包裹着宽肩窄腰的身形，每一寸线条都透着冷硬与矜贵。男人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下颌线紧绷，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能冻结空气。
时间，似乎在那一刻定格。
沈清辞浑身的血液，在看清男人面容的瞬间，直冲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陆承屿。
真的是他。
他回来了。
不是在预想中的民政局，不是在任何私人的场合，而是在她赖以生存的工作岗位上，以这样一种绝对掌控、居高临下的方式。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就是集团那位神秘空降的新总裁？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他在一众高管的簇拥下，步履从容地走向主位，姿态闲适地坐下，仿佛他生来就该坐在那个位置。
部门总经理王磊立刻满脸堆笑，躬身介绍：“陆总，欢迎您莅临指导！这是我们事业部市场部的核心成员，这位是沈清辞，负责我们这次重点推广项目的……”
王磊的手，指向了尚且处于震惊和混乱中的沈清辞。
那一刻，沈清辞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包括他的。
陆承屿的目光终于精准地投向她，那眼神里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波澜，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只有纯粹的、打量陌生下属的审视，冰冷，锐利，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沈清辞的心脏狠狠一缩，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强迫自己站起来，维持着表面最基本的镇定，迎上他的视线。她想知道，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会如何定义他们的关系。
然后，她听见了他开口。
声音低沉，磁性，却比会议室的冷气更冻人。
“沈小姐？”他微微挑眉，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我们，认识吗？”
“……”
一瞬间，万籁俱寂。
沈清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僵住了。耳边嗡嗡作响，王总经理后面又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清。
我们，认识吗？
好一个“我们，认识吗？”。
三年前，在那间奢华却冰冷的别墅客厅里，她放下所有的尊严，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求他，颤抖着签下那份卖身契般的协议。他当时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货物。
三年后，在她以为即将迎来解脱的时刻，他用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将她再次打入地狱。轻而易举地，全盘否定了他们之间那层法律认可、却无比荒唐的关系，也否定了她过去三年因这份关系所承受的一切。
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淹没了最初的震惊和恐惧。她的脸色一定苍白得可怕，但她死死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用尖锐的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不能失态。绝对不能。
她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颤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职业化的、疏离的微笑。
“陆总说笑了。”她清晰地回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的人听清，“您是我们集团最高决策者，我只是一名普通员工，今天有幸第一次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她避开了那个“认识”的陷阱，将关系重新拉回最安全的上下级轨道。
陆承屿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句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话不是出自他口。他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目光便从她身上移开，落回了王总经理身上，仿佛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开始汇报吧。”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会议继续进行。
沈清辞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坐下，机械地翻开自己的报告。轮到她发言时，她凭借着多年的职业素养和肌肉记忆，条理清晰地将项目背景、市场分析、推广策略一一道来。语速平稳，逻辑分明，甚至在某些关键数据上还能进行精准的阐释。
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紧握着激光笔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解剖着她强装镇定的外表。
他到底想做什么？
羞辱她？提醒她契约的存在？还是仅仅觉得，玩弄一个他法律上的“妻子”，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每一个猜测，都让她如坠冰窟。
终于，煎熬的汇报环节结束。陆承屿没有对任何人的方案做出点评，只是听着，偶尔用修长的手指敲击一下桌面，让人猜不透他的喜恶。
“今天的汇报，让我对事业部的工作有了初步了解。”他总结陈词，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具体决策，会后研究决定。散会。”
他说完，率先起身，在一群人的躬身相送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压迫感十足的身影消失，会议室里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众人纷纷松了口气，低声交谈起来，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关于这位新总裁的冷酷与气场。
沈清辞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动弹。
“清辞，你没事吧？”同事小林关切地凑过来，“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刚才陆总那句话也太奇怪了，好像你们真认识似的。”
沈清辞猛地回神，挤出一个无比僵硬的笑容：“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陆总……大概是开玩笑的吧，大人物们的幽默感，我们不懂。”
她拿起桌上已经变得冰凉的半杯水，一口气灌了下去，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悸和冰凉。
玩笑？
不，那绝不是玩笑。
那是警告，是宣战，是明确地告诉她——游戏规则，由他制定。她的平静生活，从此刻起，宣告结束。
风暴，已至。
